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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见欢-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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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莽也看出宋念状态不对,一双眼已气的赤红,还强自忍着与送他出来的小太监寒暄,又掏出些银子打点了才赶着车返回住处。
宋念自上了车便歪靠在车厢内的软枕上,面朝车厢,一言不发。邓齐坐在他背后轻轻抚顺着他的脊背。见他一直没有响动,便用车上的热茶绞湿了帕子将他拽过来与他擦脸。
“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是皇帝打的?”邓齐虽已知晓一切始末,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询问他。
“齐哥,怎么办?他会不会被我惹怒了就去攻打信国,怎么办?”宋念说话之间已经带上了哭腔,微肿的双眼盈满泪水,直愣愣得看着邓齐,却让邓齐顿时生出一股心虚来。
邓齐轻叹了一口气,将他瘦弱颤抖着的少年身躯搂入怀中,“别哭了,傻小子,哪有那么荒淫的国主,他并不会因你一时的冒犯而攻打信国,也不会因你无畏的奉献而停止他征战的步伐,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宋念听了他的话这才在一团乱麻之中找出些许理智回来,最终还是惊愕之下精神不济,伴着马车碌碌的车轴声,趴在邓齐怀里睡了过去。
第十章
宋念回去便又发上了烧,邓齐将他从车上抱下来,放在榻上时他烧得正厉害,一只手紧拽着邓齐的衣袖,邓齐想起身去给他绞个凉帕子,一连扯了两次都未能扯出来,只得将外衣脱在床上。
可他刚走没几步,宋念便像感觉到什么似的,两只手挥舞着摸索他的位置。
邓齐只得又回去安抚他,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让胡莽将凉水盆和手巾都放在床边。胡莽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此次受了惊吓再加上还未全好的寒症,病情恶化了些,大夫直说这孩子胎里太弱,如此这般反复得病着,怕是不太好。
大夫给开了药胡莽拿去后厨熬药,邓齐便与他一起躺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宋念一直睡不安稳,口中叽里咕噜得说着胡话。一会儿口内喊着“父皇”一会儿又喊他的名字,可见是被惊吓,无助到了极点。
邓齐看着他紧皱着的眉头,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帝君时的情形。那都是多少万年前的事了,他已经记不太清,但记得最清楚的便是那个一身黑衣的俊美神君,带着一脸的清冷之气从噬人的烈焰中一步一步踏入他的心门。
那是他还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仗着自己已有了些微末的修为,妄图强登仙位,在强撑着斩杀了一头为恶人间的妖兽之后,被妖丹自爆波及了魂体,恰又赶上天劫突至。他苦苦挨了三十道天雷,浑身上下烧得像焦炭一样,只留有一丝灵台清明,便再是只有一道天雷降下来,他也立时就要灰飞烟灭。
可就在着紧要的关口,周身围绕着他的烈焰竟突地从中间分开,留出一条可容一人走过的通道来。他半睁着烧焦的眼皮,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周身泛着淡青色神泽,随着他的一步一步走入火焰之中,黎柯觉得自己周身都被温润的水泽包裹住,就连干裂焦黑的皮肤上的焦灼之痛都有所缓解。
那神君站在他身前定定得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倒是个好苗子,只是性子还有些烈,日后还需再打磨打磨。”
神君话音未落头顶便又有雷云聚集,显是还有雷劫要落,黎柯闭了闭眼,想张口与他说话,让他速速离去,别平白受了波及。可他咽喉已被雷烟熏得一片焦黑,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那神君见他想要说话,便轻轻伸出两根手指,从那两根细长的手指上度来些温润的神力,将他周身的伤口妥妥帖帖地包裹起来,那神力上所带的丝丝凉意沁润着他全身,伤势已有所恢复。
他感觉自己一能发出声音便急急冲那神君说道:“多谢神君搭救,神君快走,免受波及。”话还未说完,轰隆隆地九天玄雷将至。他奋力想站起身将那神君推出阵外,却见那神君轻巧伸出一只手放于他头顶,将盘腿而坐的他笼罩进一个淡青色护罩结界之中。随后那神君便转身立在他身前,竟是要替他将那天雷一应抗下。
饶是已下了三十道天雷,后来降下的九天玄雷却是一道更比一道重,若是那玄雷真真落到了他身上,他必是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只是苦了那神君,也不知能不能扛得过去,他无力破除神君设下的护罩结界,只能看着天雷一道一道劈在神君身上。
天雷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双眼不可自控得流下血泪,他却恍惚看见那神君竟只是微垂着头一道一道得受着,直又受了二十二道,天雷竟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一直到第二十五道天雷上,那神君好似有些不太耐烦,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天空中的雷云漩涡,轻叱一声:“够了!”果见雷云旋转着又劈下一道便轻轻散了。
那神君这才转过身来轻飘飘地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将那结界收了,冲他轻轻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去。
他身上的伤虽已被神君治愈了些,但仍是焦黑的一片看不出个人样,他急匆匆得想站起身与那神君再说些感谢的话,一并问问那神君洞府、名讳,日后也可报答,却不知那神君只淡淡得留下一句:“小事一桩,无需挂怀。你若真能戒骄戒躁,飞升成仙,再去想这报恩的事吧。”说完便隐去了身际,再寻不着。
那时已是黄昏,血红的夕阳之下,只剩黎柯一身狼狈得站在遍地焦土之中,他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何谓真正的实力,从前他所自诩、张扬的与这位神君一比,竟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伎俩。那位神君不止救了他濒死的一条性命,还用力量给他指明了真正的修仙之路。从此之后他便一直将那神君悄悄放在心里,那便是他光风霁月一样要追随的对象。
知晓他便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帝君是在万年之后荣登仙位,那时九濡帝君已久不现世,还是因着他渡劫成仙之时正赶上人间大劫,九濡帝君不得不出来平息世间怨气,便顺道受了当时荣登仙位的这些人的拜见。
他本是那一群人中出类拔萃的一个,募得抬头见了大殿神座之上闲闲靠坐着的帝君时,才恍然大悟,怪道万年前那神君如此轻描淡写地便扛过了二十五道天雷,甚至到最后天雷都为他所摄,黯然退去。他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竟是应天道而生,天上地下唯此一位的九濡帝君。
本该坦然向前拜见的脚步,突然便生了胆怯,但是却有有些冲动,要想冲上前去,问一问那尊贵无比的神君,是否还记得万年前救下的那个散修。还未抬脚又被那神泽温润厚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淡淡疏远的帝君吓退了脚步,生怕自己拙劣的本事会让他失望后悔曾救下他。他一直是个果决坚定的人,还是第一次在这转瞬之间便生了好几回冲动与退却。
帝君也并未认出他,也是,他那时烧成那个焦黑模样,仙力也已极其微弱,帝君是确无可能认出他的。也或许他就像匆匆飞过帝君眼前的流萤一般,并不曾在他心内留下印象。
从那一别,之后便是十几万年的苦修,他再没得机会再见帝君一面。若说心内的爱慕和思念在他成仙之前只是一株尚未长成的小树,那这颗小树得了这是十几万年的空隙,不知不觉间早已长成了参天的华盖。只是这么多年来,仰望他、思念他已经成为习惯,哪怕他如今已是二分天下的南仙帝之尊,也从未敢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到帝君面前,向他诉一诉自己的衷肠。
邓齐坐在宋念身边,换过降温的手巾便将身心皆沉浸在往事之中,直到胡莽进屋送药,才将前尘往情压了压,扶他起来吃药。
宋念烧的迷迷糊糊牙关紧闭,一连两勺药汤都撒在他颈下的手巾上,邓齐终究是顾及着帝君的身份不敢逾矩,只轻轻哄拍着,强喂进去多半碗药汤。
吃过药再睡下,宋念已经不再那么惊惧,邓齐便轻轻抽出身来站在廊下与胡莽小声商量。
“近日可有信国的消息再传过来?”邓齐走之前利用和胡莽及一些宗族中有心报国的热血子弟的势力,暗中培植了些传递消息的渠道,也是为了给宋念做两手的准备,之前一直有零星的消息传过来。
“最近的一次是在上月末,说是信国北边传出来时疫,一直到现在都再没有消息过来了,我正要找你商量,这怕是不好啊。”胡莽紧缩着眉头,可见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邓齐负着手在廊下走了几步,转头对胡莽说道:“你这几天多往城根儿底下跑跑,只说是出去采买,别惊动了前院的人,看看城防可有换将,人员流动是否有变化,唉,就凭咱们两个,实在是人手不够,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尽人事听天命吧。”前院住着皇帝派给宋念的侍卫,很多事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为好。
邓齐、宋念这边人心惶惶,皇宫里却真应了邓齐的担忧。宫中紧锣密鼓地蹦成一根被拽到极限的绳子,每个人都低着头小心谨慎的做自己的事,正当年的武将近期被皇帝召见了一个遍,隐隐约约有了要开战的意味。
胡莽带回来的消息的确不容乐观,信国本就不强于军,现在北方与燕国接壤的地方又传出时疫,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传过来,怕是时疫早已传到了信国京中。燕国国君雄心过胜,又怎会放过这样绝佳的机会,即便是邓齐来做着燕国国君,也断断会趁此机会出兵,一举拿下信国,问鼎中原。
哪个国家的兴衰在邓齐这披着人皮的仙帝眼里,都只是时代车轮地正常前进轨迹,他并不会在意,他在意的只是身在此中的宋念,又会因此遭受到伤害。更让他痛苦的是,他根本无法阻止宋念会受到的伤害,毕竟帝君就是为此而来。
宋念浑浑噩噩地烧了五六天,等他再醒来时,人竟然在马车上,身边邓齐、胡莽全都不在,只一老翁照看着他。他与那老翁说话,可那老翁却是个又聋又哑的,平日与他一起时还都脸敷白布,将口鼻都掩在白布之下。
宋念什么都问不出来,又被限制了行动,心内还担忧邓齐、胡莽安危,当下急得口舌都生了疮。
又过了两天,宋念才趁着老翁下车时的机会扑出车厢看到了眼下的情形,他竟是跟在一队装备精良的队伍后面,看日头还是往南行去。
他心内已隐隐有了猜想,怕是他昏着的这几天,信国生了什么变故,燕国这是再一次举兵进攻。只是若燕国铁了心要拿下信国,又怎会还好好地带着他这个质子,邓齐和胡莽莫非已经遭遇了不测······
第十一章
如果宋念能够出来的话,就能看到,他所在的马车正跟在一队蜿蜒的粮草车后,冒着凛冽的风雪,艰难得往南而行。车队中间与宋念马车相隔着十几辆车,几匹瘦马正拉着一辆四处漏风的囚车,囚车内两个衣衫褴褛地人被冻得瑟瑟发抖,这两人正是邓齐和胡莽。
当日宋念从宫中回来,下午胡莽便出去打探消息,夜里还未等胡莽回来,家中便来了重兵,将宋念的小院围了起来。邓齐知道自己给那太后使得法术只得片刻功夫就会过去,他做的人不知鬼不觉,定不是因为这件事,那就只能是那雷厉风行的皇帝已然拿定了主意要攻打信国。
宋念早就与邓齐私下说过,便是送十个质子来,燕国也绝不会放着信国这块肥肉不吃,只是时机未到罢了。只可惜信国国内那群人宁肯将自己的头埋在沙子里,也不愿意直视现实,总觉得看不见便不会发生。
邓齐缩在囚车之中,他与胡莽都被分别用了刑,燕国人要问他们信国的军事布防,知道胡莽曾是大内侍卫,对他用了重刑,拖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个血葫芦的样子。黎柯每脱出邓齐的身体一次,邓齐的身体便会受一次重创,上次为救宋念他强行突破而出,归位以后已经暗自吐了好几次血。若是还想邓齐的身体活的再久一点,却是再也不能重来一次了。
胡莽是个直肠子,也是条硬汉子,对家国一片赤胆忠心,饶是受了非人的刑罚也没有撬开他牙缝。他双腿俱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邓齐再见他时他已然意识不清,但仍是喃喃地说着:“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兵,什么都不知道。”
邓齐知道自己也免不了这一遭,受些苦楚对他倒是没什么,只是他担心宋念,他本就病着,又突逢此变故,自己不在他身边,怕是更加难捱。
幸而邓齐是个心思活络的人,来人逼问他时,他只借着自己的印象编些并不离谱的假情报说与那些人听,还一直叫嚷着自家公子得了时疫。他怕燕国人真的找了大夫来给宋念诊治,拼着一死的危险给那大夫施了法术,让那大夫真的给宋念诊出了时疫。
这法子勉强能暂时保住宋念的安全,毕竟谁也不会冒着被感染时疫的危险前去折腾他。果然宋念只是被押解在粮草车后,派了个又聋又哑的老翁看着他。
燕国人虽行的是狼子野心的侵略之事,却还非要给自己带个漂亮的帽子,美其名曰信国国君无道,天降大灾,他们燕国这是替天行道而来。
大军早已开拔,现在已经打到信国边关城下,他们这是跟着粮草补给的队伍缓慢而行,等宋念一行人来到边城之下时,大军已经攻打了两天。
邓齐本想着胡编些边防布军的情报,尽量能给信国争取些微末的时间,却未想到燕国细作本事确实不小,兵强马也壮。他只给自己争取了一天多喘息的机会,第二日便被细作查出他提供的乃是杜撰的情报,当天晚上就对他用了重刑。
他本就因着宋念的事折耗了身体,重刑之下只剩了奄奄一线生机。胡莽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受了刑,又在冰天雪地里冻着,邓齐被拖回来后不久,就有了回光返照之象。
黎柯回想着,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经历过生死了,修仙一途孤独寂寥,他本身又是清冷孤高的性子,虽然迎来送往地酒肉朋友不少,真正知交的不过寥寥。可就这短短几年的时间他依着邓齐的身份,倒是在这人间感受到了历久未曾感受到的兄弟朋友之情。
胡莽死时已是后半夜,正是最冷的时候,他与胡莽相互依偎着,耳听得胡莽口中依稀喊出几声:“邓齐!邓齐!护好咱家公子,我好热······”。邓齐知道冻死之人在死前反而会感觉周身火烧一般的焦热,他被人断了一臂,只能用能动的那只手尽力将胡莽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最后的一点温暖,“我会的,你放心去吧。”
邓齐口上虽然应得爽利,可他也知道自己这副身体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黎柯修仙这么多年,下凡历劫也有过不少,回想起来,这次还真的是死的最惨的一次。第二日的太阳还没升起来,邓齐的躯体就已经在寒冷中冻得僵硬了。
一早来给他俩送饭的兵士见这两人俱都死了,便去报给上头,上头也不让埋,只说继续带着,以后还有用处。
还能有什么用处,不过是用来威胁宋念,想从他嘴里再套取些情报。宋念得了时疫,连审讯他都没有人愿意来,最后还是那带队的将军下了死命令,着几个体弱病残的老兵脸覆白布来问他。
宋念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莫说是什么都不知道,便是知道什么,以宋念的性子,也断不会泄露半分。他身体不好,黎柯脱出邓齐躯体以后无心离去,仍是隐了身迹在周围看着,才只过了一半的刑具,宋念便昏迷了两次。黎柯好悬没有忍住要亲自动手解脱了他,不想再看他受那非人的折磨。还是那连澈知晓他今日归位,前来寻他,见他又要一时冲动之下犯下大错,强自按下了他。
〃不愧为帝君亲临,我看着这娇弱的小公子;本以为他是怎么也扛不下去的,总得捡些不大要紧的说说,没想到,竟是一个字也不说呢。”连澈抱着臂蹲在黎柯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宋念受刑, 〃幸亏你给他定了时疫的症,要不然此次我看啊,帝君的贞操不保啊,也没准他就是来历此劫的,如今被你强行改命,稍后你便等着雷劈吧,我是不会救你的。”
〃你不说话的时候还勉强算得上个人,一张嘴便是满嘴的畜牲味,还是不要再讲话了。”他现在还是魂体,本体仍在连澈龙族的深渊中冻着,这才如此容易让连澈治住,否则他是断不会让这人如此口出狂言的。
宋念从没觉得这样疼过,便是受了那非人的刑罚,也不及他看到邓齐尸体时心中疼痛的万分之一。他年岁还小,从未尝过情爱滋味,也不知这一股酸苦从何而来,又该怎样排解,索性他也没什么时间排解了······
恍恍惚惚得被挂在木杆上,他右手很痛,全身的重量都被压在那一只单薄的手腕上,宋念觉得自己的手腕已经在“咯吱咯吱”地乱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拉扯断了似的。只是这周身的剧痛也不及他心中苦楚万分之一,他听得那些人的污言秽语,又忧心信国安慰,还因为邓齐、胡莽之死悲痛欲绝,只盼着牛头马面能早些来到,将他一缕孤魂收去地府,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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