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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赐福-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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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留下一个六七岁的女儿,无人看顾,在街头流浪着,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夫妇遭人白眼,他们所生下的后代也遭人白眼。半月国人个个身材高大,男女皆以强壮活泼为美,而这少女因是异族混血,在一群半月人的孩童之中显得极为瘦小孱弱,因此从小常受欺辱,渐渐的性格越来越阴沉怪癖,半月国人的孩童都不和她玩耍,倒是一些中原的孩童还肯理她。
  在这少女十二岁的时候,边境发生了一场暴乱,两边军队又打了一场,这一仗之后,那少女便消失了。她在半月国内原本就没什么亲人和朋友,消失了几年也无人询问一声。然而,待到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原来,这几年里,她竟是千里跋涉,只身穿过戈壁,走到中原去了。不知她在那里有何奇遇,学了一身极为妖邪的法术本领回来,非但如此,还能够操纵半月人最害怕的毒物——蝎尾蛇。
  见她回来,叹服之外,还有一些半月人感到恐惧。因为,这少女的性格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那般阴沉、孤僻,当年许多半月人都曾经欺负过她,如今她却进入宫廷供职,还成为了地位极高的法师,万一哪天想报复他们,岂不是要找他们的麻烦?
  于是,这些人向皇宫上报,说这少女是恶毒的蝎尾蛇派来祸害半月国的使者,应当吊死。
  当时,刻磨已是声名显赫、骁勇善战的半月国大将了。他同这少女共事了几次,觉得她行事很投自己胃口,又稳妥,又规矩,并无祸害国家之意图,便一力担保,将那些不怀好意的声音都驳了回去。再加上刻磨小时候也曾因为体弱而受同龄人欺辱,因此与这少女颇能感同身受,自然也对她是颇多关注。越关注越发现,这少女本领极大,于是一路举荐,一手将她送上了国师之位,并且如后人所记载的那般——成为了半月国师最忠实的拥护者。
  谁知道,这国师根本是包藏祸心,伪装得极好罢了。她恨极了半月国,学艺回来就是为了报复这个国家,报复方式,就是在大战最激烈的时刻,突然打开城门!
  正与敌军苦战的刻磨一听说国师把城门开了,整个人都气疯了。
  他一人再悍勇,也终究无力回天。但是就算注定要战死,战死之前也要把那叛徒杀死!
  于是,他带领着一队士兵冲上城楼,将国师拖了下来,吊死在了罪人坑之上。
  大军过境,整个半月国化为一座死国。而死在这场大战中的国师和将军,也都被困在这座死城里,化为了“凶”。
  双方都不能离开这片废墟,却依然相互仇视。刻磨这边率领着他手下的半月军,到处搜索国师的身影,每当抓住她,便把她再一次吊“死”在罪人坑上。而那半月国师也神出鬼没地搜捕那些半月士兵,将他们推入罪人坑之中。她在罪人坑四周设下了极为厉害的阵法,掉下去就再爬不上来,而那些战死的士兵怨气极为深重,唯有生啖血肉,方能消解心头之恨,否则就夜夜长号,不得解脱。
  看到曾经的英勇士兵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刻磨心中自是痛苦不已。好在那半月国师的蝎尾蛇攻击性极强,时不时爬出古城,四处咬人,那些被蝎尾蛇所伤的商队进城来寻找善月草,便会被刻磨抓住,投下罪人坑去,喂养那些无法上来的士兵。
  这一番断断续续的叙述下来,谢怜听得出了神。好一会儿,刻磨不出声了,他才道:“那皇宫里的一片善月草,是你们养的吗?那个人是你们埋的?”
  刻磨道:“不错。那个埋在土里的人,是想来偷盗皇宫财宝的。但我们国家所有的财宝全都在两百年前被洗劫一空了,他没找到财宝,却要给我们当肥料。”
  听到这里,谢怜又沉默不语了。
  他觉得,刻磨在撒谎。
  或者,至少,刻磨隐瞒了什么。
  这群半月士兵既然自觉地去栽种善月草,甚至用活人做肥料去养,就说明,即便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但他们对蝎尾蛇的恐惧依然没有分毫减弱。如此,在他们生前,这恐惧一定更甚。
  然而,那半月国师既然能操纵他们最害怕的蝎尾蛇,又怎么会那么简单就被一群士兵拖下城楼吊死?更何况,按照刻磨的说法,在这两百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抓住了国师,国师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吊死。
  还有那爬出古城去咬人的蝎尾蛇,也很令人在意。是意外?真的有这么巧的意外吗?是国师故意而为之,但若是如此,不就等于是在为刻磨抓活人投喂士兵打开方便之门?双方敌对的说法,岂不是就矛盾了?
  罪人坑四周的阵法是那半月国师设下的,她能设,她就能解。也就是说,就算她把一群士兵扫了下去,她也照样可以放他们出来。只是,如果是这样,他们假装敌对,又有何目的?
  而在这纷纷乱乱的线索之前,还有一个谜题——那白衣女冠和她同伴的身份。
  想了想,谢怜决定再多问几句,判断刻磨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道:“刻磨将军,我们方才进城时,在街上看到一黑一白两个……”
  正在此时,三郎轻声道:“嘘。”
  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谢怜立刻收住了声音。一种奇异的直觉,使他仰头向上望去。
  还是那片四四方方的黑蓝的夜空,还是那轮冷白的半月。然而,半月之旁,他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小半个黑衣身影探了出来,正在朝下望。
  望了片刻,那个人小半个身子忽的变成了整个身子——跳下来了。
  下坠的过程中,谢怜看得分明,这人长发披散,身形瘦小,正是那之前被吊在长杆之上的半月国师!


第27章 暧花怜夜陷罪人坑 4
  国师跳下来之后; 用半月语道:“刻磨; 怎么回事?”
  她一开口,这声音和谢怜想象的差距颇大。的确听起来是冷冷的; 但却很小; 仿佛是一个闷闷不乐的小孩在自言自语; 并不是那种冷酷而有力的嗓音。若不是谢怜耳力还算不错,可能根本就听不清。刻磨道:“怎么回事?他们全死了!”
  国师道:“怎么会全死了?”
  刻磨道:“还不是因为你把他们都推了下来; 关在这个见鬼的地方!”
  国师道:“谁在这里?还有一个人。”
  其实; 此时坑底除了刻磨以外,应该是还有两个“人”; 然而; 三郎没有呼吸和心跳; 那半月国师捕捉不到丝毫他存在的痕迹,方才在上面也是混乱一片,根本记不清谁掉下来了谁跑了,因此; 她以为只有谢怜一个。刻磨道:“就是他们杀了我的士兵; 你现在高兴了吗?你想杀的; 终于全都死光了!”
  国师那边沉默一阵,半晌,黑暗中忽然燃起一道火光,映出一个掌心托着一团小小火焰的黑衣少女。
  这少女看上去竟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双眼黑黑的,倒不是不漂亮; 只是一副很不快乐的样子,额头和嘴角都带着瘀青,在火光下看得分明。那捧火的手掌似在颤抖,带得掌心的火焰也不住颤抖。若不是提前确认了,任谁也想不到,半月国师,居然是这样一个苍白的小姑娘。
  那火焰除了照亮了她自己,还照亮了她的四周。她脚边,全都是身穿铠甲的半月士兵的尸体。
  谢怜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因为那国师托起的火焰非常小,并没有照亮罪人坑底的全貌,他们依旧隐没在黑暗之中,然而,借着那远远的一点火光,他能看到身旁一个红衣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离他眼睛格外近的地方,还是能看个隐约,不知是不是错觉,三郎原先已经比他高了,然而,现在的他,似乎更高了一些。
  谢怜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去,来到这少年的喉间,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停留在形状优美的下颌上。
  三郎的上半张脸依旧隐没在黑暗中,而谢怜觉得,这下半张脸,也似乎和之前有着微妙不同。虽是一样的俊美,但线条轮廓似乎更明晰了些。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这张脸微微一侧,转了过来,唇角浅浅一弯。
  那一弯的弧度极为惑人,两人已经离得很近了,然而,如果想要看清三郎上半张脸,就必须离得更近,不知不觉间,谢怜又朝他走近了一步,这时,只听远处刻磨一声悲鸣,想来是亲眼见到这幅惨状,大受刺激。谢怜回过头去,那国师听他大叫,神情却是木木的,半晌,道:“好,终于解脱了。”
  刻磨正在悲痛,闻言大怒:“好什么好?你是什么意思?!”
  这愤怒完全不似作伪,看来他果然是恨极了这国师。国师道:“都解脱了。”
  她转向黑暗中的谢怜,道:“是你们杀的吗?”
  这一句,竟然是十分标准的汉话,也并非质问的口气。谢怜道:“这是个……意外。”
  国师又问:“你们是谁?”
  谢怜道:“我是天庭的一位神官,这位是我的朋友。”
  刻磨听不懂,但能听出他们不是在吵架,警惕地道:“你们在说什么?”
  国师的目光缓缓扫过谢怜,在三郎身上留驻片刻,随即收起,道:“从来没有神官到这里来过。我以为你们早就不管这里了。”
  谢怜原本以为会与这半月国师斗上一场,谁知,她竟是无比消沉,毫无斗志,略感意外。她又问道:“你们出去吗?”
  这对话可以说是怪异了,但谢怜还是心平气和地与她交流,道:“想出去。可这四周设了阵,没法出去。”
  那国师听了,走到罪人坑的一面高墙面前,伸手在墙面上点划了一阵,回过头来,道:“我打开了。”
  “……”
  这也太好说话了。
  谢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正在此时,上方传来一人的声音,远远地道:“下面有没有人?”
  是扶摇的声音。
  谢怜似乎听到身旁的三郎啧了一声,他立即抬头,果然看到一个黑衣的人影在朝下望,他喊道:“扶摇!我在下面!”
  喊完,他还招了招手,扶摇在上面道:“怎么还真在下面?下面有什么?”
  谢怜道:“这……下面有很多东西,要不然你自己看看吧。”
  扶摇似乎也觉得听他说不如自己看,于是“轰”的一声,放了一团大火球,向下掷去。霎时,整个罪人坑底被团火光照得亮如白昼,谢怜终于看清了,他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四面八方包围着他的,是堆成了高峰的尸山血海,无数半月士兵的尸体重重叠叠堆积着,黝黑的脸孔与手臂,雪亮的铠甲,紫红的血。而谢怜足下所立之处,是整个罪人坑底唯一一片没有尸体的空地。
  这些,全都是在三郎跳下来后,在黑暗之中,一瞬之间做的。
  谢怜再次回过头,去望身旁那少年。
  方才在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三郎似乎忽然更高了些,一些细微之处也有微妙的不同,然而,此刻,在明亮的火光之下,站在他身旁的还是原先那个俊美的少年,见他望来,微微一笑。谢怜低头去看他的手腕和靴子,果然也同原先一样,没有异常,心中明白。不过,扶摇来了,藏着也好,以免多生事端。正想着,只听一声闷响,扶摇也跳了下来。
  谢怜道:“你不是在照看那商队的人吗?”
  扶摇刚下来,还很不习惯坑底的血腥之气,皱眉以手扇了扇空气,淡声道:“等了三个时辰也不见你们回来,想是出事了。我画了个圈儿让他们待着,先过来看看。”
  画个圈儿自然是指防护圈,但谢怜还是一听头就大了,道:“画个圈支撑不了多久的,你这么一走,他们难免疑心被丢下了,出圈乱跑如何是好?”
  扶摇却是不以为然,道:“人想找死,八匹马也拉不住,不怎么办。这两个是怎么回事?都是谁和谁?”
  他十分警惕地防备着坑底的另外两人,但很快发现刻磨被打得浑身是伤,趴在地上动弹艰难,那半月国师则耷拉着脑袋闷声不吭,面露意外之色。谢怜道:“这位是半月国的将军,这位是半月国的国师,现在他们……”
  话音未落,刻磨忽然一跃而起。
  他趴了这么久,终于蓄足了力气,大喝一声,站起身来,一掌打向半月国师。
  一个彪形大汉打一个小姑娘,这样一幕,若在以往,是不可能发生在谢怜面前的。然而,刻磨有着十分充足的去恨国师的理由,国师分明能躲,却也没有躲,旁人恩怨,谢怜也不好介入。刻磨对国师道:“你的蝎尾蛇呢?来啊,你让它们咬死我!快,也给我个解脱!”
  国师像个烂娃娃一般被他摔来摔去,闷闷地道:“刻磨,我的蛇不听我的话了。”
  刻磨啐道:“怎么不把你给咬死!”
  国师低声道:“对不起,刻磨。”
  刻磨道:“你真这么恨我们吗?”
  国师摇了摇头。刻磨却是更怒,道:“那么你恨谁,你就找谁去报仇!你是国师,你要杀谁,你说一句,我不会帮你杀吗?!你为什么跟人串通害我们!”
  他越说越恨,一把抓住了国师的头发。扶摇见他们越打越狠,而且还是单方面地殴打,皱眉道:“他们在说什么?要不要上去阻拦?”
  谢怜也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抓住刻磨,温声道:“将军,我觉得你们之间可能还有些事没说清楚,你先别激动吧。”
  刻磨道:“有什么好说的?再清楚不过了!”
  谢怜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但他就是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忽然,那国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抓来的突兀,抓得死紧。谢怜先是心底一沉,以为她要趁机暗算,没想到再一低头,这国师趴在地上,仰头看他,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瞅着他,嘴角带着一点青紫,嘴唇微微颤抖。她分明没说话,却好似有万语千言。这副模样,和他记忆里极为久远的一幕重合了。
  霎时,谢怜脱口道:“是你?”
  国师也颤声道:“……花将军?”
  这一来一往,坑底所有人都怔住了。
  扶摇一步抢上前来,一把将刻磨打晕过去,道:“你们认识?”
  谢怜却是无暇回答他。他蹲了下来,抓着国师的肩,把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方才隔得远,敲不真切,加上这少女的样貌长大后也变化了,又过了两百多年,种种缘由,使得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把这少女的脸认出来。而此刻再看,这张脸,分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谢怜心头有些难以置信,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一声叹息,道:“半月?”
  国师一下子抓住他的袖子,那张看起来仿佛很不快乐的脸,也忽然之间有了点生人的气息,有点激动的样子,道:“是我,花将军,你、你还记得我?”
  谢怜道:“我当然记得你。可是……”
  他凝视这少女片刻,叹道:“可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听他这么说,国师一双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泪水。
  她小声道:“对不起,校尉。”
  说完这句,她忽然冲他跪了下来,额头贴到地上,然后便不起来了。
  谢怜这边想扶她,但扶不起来,但已是心乱如麻,最终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痛欲裂,什么都不想说。然而,这几声下来,又是将军,又是校尉,已经提示得如此明显,旁人还哪里会听不出来?
  扶摇微微愕然道:“校尉?将军?你?怎么会这样??”
  谢怜道:“……我也想问,怎么会这样。”
  他不正面回答,三郎目光沉沉,也不追问,扶摇依旧愕然道:“那将军冢是?”
  谢怜道:“我的冢。”
  扶摇道:“你不是说你两百年前是到这里来是收破烂的吗???”
  谢怜看着伏在地上的黑衣少女,又叹了口气,道:“这真是……一言难尽。”
  大约在两百年前,某日,谢怜打算穿过秦岭,到南边去住一段时间。于是,他便拿着罗盘,往南边走。这一路走,他就一路郁闷,怎么感觉路上风景不大对?明明应该绿树成荫、人烟稠密的,怎么会越来越荒凉?然而,疑惑归疑惑,他还是一直坚持不懈地走,直到走着走着,来到了戈壁,被大风一吹,吃了满口的沙子,他才发现,他拿的那个罗盘,早就坏了,这一路上给他指的方向,都是错的!
  指错方向也没办法了,本着“来都来了,参观一下大漠风光也好”的想法,谢怜还是继续往前走,只不过,临时把目的地改了西北,终于一路来到了边境,并在半月国附近暂居。
  谢怜缓缓地道:“最初,我的确只是在这附近收收废品什么的。然而,边境困苦,动乱频发,常有逃兵,军队便胡乱抓人充数。”
  三郎道:“你就被强行抓了进去?”
  谢怜道:“是抓了,不过反正做什么都一样,做兵就做兵吧。后来驱赶了几次边境强盗,不知怎么的就做到了校尉。人家给我面子,也管我叫将军。”
  扶摇又疑道:“怎的她叫你花将军?”
  谢怜摆了摆手,道:“不用在意那个,我当时随口取了个假名,好像叫花谢。”
  听到这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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