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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修_柳木桃-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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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辰一下怔住了,狐狸耳朵轻轻抖了下。
这人刚刚叫他什么?阿辰?
就连男人活着的时候,也从未这么称呼过他,唯一的一次,是在他弥留之际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叫过。莫辰扭过头去看神棍的脸,可是因为被面具挡住,他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只能盯着他那唯一露在面具外面的右眼,然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个问题,这人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那边的秀才被母亲拉得倒在床上,见母亲又要向绿衣女子冲过去,强撑着身体爬起来抱住母亲,对那绿衣女子道:“妙儿,你走吧,别让他们抓住……”
“阿卿。”女子泪流满面地看着秀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遍遍叫着这个名字。
“呸!谁是阿卿!你这女鬼认错了人!我儿子不是你说的那个阿卿!求求你放过他吧,你把他害得够惨了!”妇人破口大骂,似乎早就将害怕丢到九霄云外,一边骂一边还啐了那女子一口。那女子连连后退,一不留神站在一片阳光之下,立时惊叫一声,退到影子里。
农户这时也正从屋外进来,见到此景,急中生智,拿着锄头将纸糊的窗户全部砸开,一缕缕阳光相继洒进来,落在那女子身上,竟灼出一个个破洞,冒出丝丝青烟,女子四处躲藏,最后缩进唯一照不到阳光的屋角,农户和农妇此时也壮了胆子,不管儿子如何拦阻,竟是红了眼睛扑上前,拼命想要将女子头上的茅草屋顶掀开。
“不!你们不要杀她!”秀才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奈何身子已经虚空,被农户用锄头把架开。
眼看那女子就要被逼到死路,被阳光照得遁无可遁,面前忽然多出一道阴影,正是算命师挡在她面前,拦住了那一对夫妇。
“先生!您这是何意!”农妇不解。
农户却咬牙切齿道:“什么先生!就是这个妖道,将那女鬼从画里放了出来!”
被这么辱骂,算命师却不气不恼,怀里抱着一只大白狐狸,给夫妇二人心平气和讲道理:“哎,你们这就不对了。这位姑娘害怕身上的阴气伤了你们,特地挑选白日阳气正足时现身,你们怎么能反过来以日光伤她?实在是不厚道。”然后又转身对绿衣女子道:“姑娘,你时间不多了,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出来吧,不要留有遗憾。”
农户却听不进去,拿了锄头指着算命师威胁:“谁要听她的妖言!你要是不让开,我便不客气了!”
算命师道:“令公子今日之祸,实乃因为一个情字所困。这情劫不解,就算你们让这姑娘的残魂消散,也治不好令公子的病,他还是要死。”
“你说谁要死!”农户差点一锄头抡到算命师脸上,亏得被农妇拉了回来。
这时身后的女子从地上站起来,目光在那秀才身上恋恋不舍地停留了一会儿,才看向农户和农妇,“夫人,老爷,我并非有意伤害你们的儿子,我很快就要走了,在走之前,还请先听我将话说完,或许还能救得公子的性命。”
“哼,没有你这妖精作祟,我儿子就会好!”
“他现在不是你们的儿子,陷于幽冥幻景,就算我离开了,也不见得会好。”
“孩子他爹,你先别急,姑且听她说说看吧。”农妇多少对算命师还是有些尊重,此时念及自己儿子安危,便决定先退让一步,扯了扯农户的袖子,又问那绿衣女子:“你方才那句,他现在不是我们的儿子,是什么意思?你口口声声叫着的阿卿,又是谁?”
“阿卿是我的相公,也是你们儿子的前世。”绿衣女子幽幽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农户夫妇愣住。
接下来这绿衣女子便开始讲述她的故事。原来,她本是一只兔妖,当年才刚刚修出妖丹,却身陷险境,被一个书生所救,从此对书生一见倾心,于是冒险使用了化形咒,变成人形接近书生。妖修使用化形咒期间无法施展法术,而且每隔七七四十九日便要重新用咒,施咒时痛苦不已,要忍受碎骨抽筋之苦,可是纵使这样,她也心甘情愿,只要能留在书生身边,她便甘之如饴。
也算是上天成全,她以落难女子身份被书生家收留,因为贤惠能干,聪慧貌美,由书生父母做主,为两人结成婚事。彼时正是妖界与人界的大战,但是对于兔妖来说,那些事情却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她只是沉浸于自己即将到手的幸福之中,等待与有缘之人共度余生。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大婚的当日,化形咒却忽然失灵,她竟在喜堂之上,在穿着喜服披着红盖头的时候,于众目睽睽之下变回了原形!
第190章 画情
兔妖说到这里,莫辰也想起以前妖界的传说。
据说在那次人族妖族大战之后,不知因为什么触怒了灵境上仙,竟然令天下间所有化形咒一夜间失灵。从此妖修不到化形期不得再化形,直到十多年后,新妖王在九天妖界的结界中联合数十位化形期妖修施法,才令九天妖界内的所有凝丹期妖修化出人形。这也是为什么近些年都不常见有高等妖修在人界活动,都跑到妖界扎堆。这兔妖也是倒霉,正赶上灵境修士发难,平白坏了自己的好姻缘。
兔妖的身份暴露之后,因为羞于以真身见人便偷偷跑掉了。书生的父母被吓得大病一场,禁止书生再与她来往,亲朋邻里也对这场婚事议论纷纷,书生一家成了当地的笑柄,兔妖极其难过,以为书生会害怕自己,痛恨自己,不敢再回来,只能在夜深的时候回来远远看一眼。
而事实上,书生根本不在乎兔妖是不是妖,对她依然情深义重,日日等着她回去。但兔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化出人形,又如何与书生再续夫妻缘分?于是便离开书生,前去寻找能够重新化形的方法。她这一走就是十年,幸而得到高人指点,送给兔妖这幅画,说只要她肯舍弃躯体,将神魂寄于画中,便可以在画中以人形与那书生相会。谁知,天公不作美,等兔妖拿着画回去找书生的时候,却发现那书生已经在两年前病死了。
提起前世爱人的死亡,兔妖痛哭流涕,几次哽咽不能说话,好像又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一旁的秀才看着兔妖,满眼悲伤,想要上前扶住爱人的手,却被父亲阻拦。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算命师一个“阿辰”的称呼让莫辰分了神,他一直没有出声,只是认真地听着兔妖的讲述,被算命师抱在怀中,只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垂下来,下意识地一摇一摇,看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见到阿卿,可是给了我这副画的高人却告诉我,只要我能找到转世投胎之后的阿卿,便能再以此画唤起阿卿的前世记忆。但是我在修为尚未稳定时使用了太多次的化形咒,耗损了根本,寿元将尽,又如何来得及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他的下落?于是那高人便为我测算,说你们这户人家的子孙中便有阿卿的转世,只需耐心等待,总有重聚的一天。因此为了保存能量延续寿元,我便舍弃了躯体,将自己的神魂附在画上,来到这户人家,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哼,你说的这户人家,就是我们家吧?我儿子的前世就是那个被你迷惑的书生?我儿子现在被你害得快没命了,你倒口口声声说自己如何深情,简直不知廉耻!”那农户听到一半大骂,想到自己好好的秀才儿子因为这么个妖精受了那么多苦,气得什么都听不进去,又抡起锄头要来打那兔妖。
农妇这时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哭道:“你曾经害死一个人还不够,现在还要再害死一个么!快从这里出去!我们不想再见到你……”说着也不再拉扯丈夫,任凭他用锄头去捅兔妖头上的茅草屋顶。
阳光斑斑点点的落下来,再次灼伤兔妖的身体,然而这次兔妖却没有躲,倒像是甘愿受刑,任凭自己的皮肉被灼伤。
算命师却一下抓住了农户的手。
“你干什么!放开我!”农户觉得讶异,这算命师看着清瘦,想不到力气却不小,抓住他手腕竟让他完全无法挣脱。
“这兔妖曾经守护你们家族数十年,帮你们祖上化去一次倾巢之灾,若是没有她,也不会有如今的你,更不会有你的儿子。看在这因果前缘的份上,还是听她把话说完吧。”
“哼,还有什么好听的!反正她就是个祸害人的妖精,想故意害死我儿子!”
兔妖身体已经在日光的照射下残破腐烂,原本姣好美丽的脸仿佛岁月久远的泥塑,开始一片片剥落光鲜亮丽的外漆,而那落下的皮肉,在日光中又消散为细碎的金光,看着竟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没有存心害他。我为了他在画中封印数十年,亲眼见到襁褓中的他,春来了夏,夏去了秋,寒冬腊月看他在灯下苦读,看他中了秀才,终于成长为翩翩少年,现出爱人的模样。我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恨不能替他承受下所有的苦痛,又怎么会害他?”兔妖脸上挂着泪,目光再次落在秀才身上。
那样深情入骨的眼神,几乎凝望进人心底,仿佛耗尽整个生命般炽烈,忽然让莫辰想起了自己。
他想到了男人当年死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我也不知为什么,自从进了这幅画,我的魂力就不断削弱,在画中苦守一年,在外面的世界却只经过一天,时而睡着,时而醒着,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按照给我这幅画的高人指点的方法,将阿卿唤到画前,借用画的法力,令他想起了前尘之事。他想起了前事之后,便甘心让自己的魂魄也沉浸在画中,与我日日相守。起先我还很高兴,我们终于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既然我们是夫妻,总归要做夫妻之事,原本在正常夫妇那里很平常的频率,可是因为画中内外的时间差,却害得阿卿的躯体受虚遗之苦。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且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们的魂魄一旦进了这画,就出不来了。”算命师接道。
“正是。”兔妖痛苦地闭上眼,似乎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万分,然后竟是直接在算命师面前跪下:“若不是承蒙这位前辈相助,恐怕我和阿卿的魂力直到在画中耗损消寂,也无法从中脱身,只是如今阿卿的魂魄虽返回肉身,却灵肉不合,困在前世的幻境之中无法自拔。还请前辈再发慈悲,让阿卿忘了我,得以解脱。我愿意用自己的妖丹和躯壳作为答谢,以供前辈炼器之用。”说着,已经被阳光烧得面目全非的兔妖开始在地上砰砰砰磕起头来,从口中吐出一只玉盒,恭恭敬敬呈在算命师脚下。
“这位姑娘误会了,我并不是修仙者,又怎能让人抛却记忆?你求我的事,我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算命师却忙往旁边转过身,没有受兔妖的大礼。
兔妖愣住,“这,怎么可能呢?明明是前辈让我从画中出来的……”
算命师将怀里抱了半日的白狐放下,转而走到床边,将那已经没有了美人,空有一幅春景的画拿过来,在袖子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柄小刀,然后细细地用小刀将那幅画从装裱的裱糊中取下,再将画纸翻过来,给那兔妖看,农户夫妇二人也凑上前来。
繁复的图纹,在凡人眼中只是复杂的花纹图案,然而兔妖和莫辰却第一时间认出,这竟然是一个法阵,虽然看上去并不像什么高阶法阵,却闪动着诡异的紫色幽光,看着不像是正道之物。
莫辰尤其觉得这法阵的图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待想要细想,却觉得脑袋一阵刺痛,仿佛被针狠狠扎着,便不敢再想。
“我只是略通阵法,方才进门时看出这画中的符阵,便破坏了一角,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能出来吧。”算命师向兔妖解释,还给她看那画纸缺失的一角,莫辰注意到,这一角正是这阵法的关键所在,只要这一角被毁,这阵也就破了。
兔妖到这一刻才相信算命师真的是凡人,眼中燃烧的希冀之火瞬间破灭,归于绝望。因为强行从画中挣脱,她身上本就残余不多的魂力已然消耗殆尽,此时又被阳光炙烤,身形愈发模糊,先是一双腿化为了烟雾,然后是下半身,她所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音容,正被无情地蚕食着,然而她却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看向那依然有些神情呆滞的秀才,热泪从眼中留下,切割在即将分崩离析的脸上,化作燃烧的光屑。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爱上你……阿卿,阿卿……是我害了你……”
眼看着那兔妖哭,眼看着那兔妖笑,眼看着那兔妖口中柔声呼唤爱人的名字,最后伸出一只手,想要触摸爱人的脸,却在众人眼前灰飞烟灭,化作一缕青烟。
我不该爱上你,阿卿。
可是,我无法控制。
这是兔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话,却淹没在秀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
其实仔细想想,这兔妖又有什么错呢?只是爱得太深,爱得执念。
莫辰心里忽然有点发堵,不知怎么,竟不想再呆在这让人窒息的茅草房里,转身一甩尾巴跑了出去。
年轻秀才还保留着上一世阿卿的记忆,因此虽然神智还有些浑噩,心中的悲伤却是真实的,看着自己的深爱之人在面前消亡,他一时悲极攻心,竟一下口吐鲜血,晕死了过去,吓得农户二人急扑过去。
算命师也立刻走过来查看,好在这秀才性命无忧,于是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对那夫妇二人说:“如今出精之症算是制住了,这瓶丹丸,你们一日让他服下一颗,可保他性命无忧,但是神智思维能否恢复如常,却要看令公子心中情痴情念能不能解开。这个就看天命了,切勿强求。”
得知儿子的命保住了,两位老农户已经是千恩万谢,哪还指望能让儿子恢复如常呢?颤巍巍接了药瓶,待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算命师已经出了茅屋,乘车离开,于是老两口手忙脚乱将儿子抚上床榻,又喂他吃下药,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屋内狼藉的一片,再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恍如做梦一般。他们将房屋打扫干净,却发现,那幅本应扔在地上的残画竟然不见了。
算命师回城时天色已黑,跟他一路来的狐狸失去了踪影,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并没有跟回来,然而算命师也不急着去找,只是让马车直接送自己回家,然后就在自家房顶上看到那个白白的毛团子,正趴在月色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第191章 到房顶吹吹风
天朗气清,月色正好,很适合到房顶吹吹风。
算命师爬到楼顶,走到白狐身边,不小心踩到瓦片上的青苔,险些滑倒摔下去。
莫辰本来还沉浸在很忧伤很怅惘的情绪中,就被那神棍“哎呀”一声给搅黄了,回头嫌弃地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传音嘲讽道:“哼,没什么本事就不要上来,当心摔断了脖子。”
面对如此险恶的狐狸,算命师却也不生气,掌握好平衡之后来到狐狸身边坐下。莫辰嘴里虽然嘲笑,却往旁边挪了挪,给算命师空出些地方,让他坐得安稳些,不至于再掉下去。
“你在想什么?”算命师问。
莫辰哼了一声,不搭理他,扬起脑袋继续对月忧伤,两只狐狸眼睛无比深邃。
“还在想那兔妖么?”算命师却锲而不舍地继续搭话。
这人总是能猜到他的心事,出奇地准,莫辰下意识动了动前爪。
“兔妖死后你就离开了,莫非也是为她的经历感伤,不忍心目睹她最后的惨状?”
莫辰冷哼一声,口是心非道:“本来就是愚蠢之极!为何要感伤?”
“哦?为何说她愚蠢?”算命师一边问一边在身后摸来摸去,竟然摸出一坛酒,又放出两只碗,自己倒了一碗,居然给狐狸也倒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莫辰回头看算命师,反问:“为了一个人,将自己的修仙前途搭进去,不蠢么!不仅害人,还害己。”
算命师望向前方,一边端着碗喝酒一边喃喃道:“你一只狐狸,未曾尝过人间情爱的滋味,又怎能理解这其中的牵绊?”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莫辰的死穴,瞬间炸毛了,瞪着那张青铜面具恶狠狠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过?”
“哦?莫非你以前也有过深爱之人?”算命师好像来了兴致。
切,你是谁啊,干嘛要跟你说,莫辰扭过头去,看看面前放着的那碗酒,忍不住舔了舔舌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碰过酒了,之前因为男人的死,他消沉了很久,日日醉生梦死,便知道这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容易令人沉沦堕落。可是此时身边陪着一个大活人,一席酒香四溢,他又有点馋了。
反正今天心情不好,要不就喝一点点吧。
莫辰给自己开脱,伸出舌头在酒碗里舔着,不一会儿就将一碗酒喝光了。他喝得专注,倒是未曾注意到身后的算命师正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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