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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安迪使用指南-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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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表兄在吗?”上次来到这儿的一位警察问道,“我们需要排查所有人。”
马克在混乱滚烫的大脑中搜索答案,如果他回答“不在”,这位佩吉探员一定会要求进屋……
“瞧瞧,这儿来了谁。哦,丹尼尔斯先生,你的脸怎么了!”当这个声音从警察身后传来时,马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威尔逊太太跃过警官们,走到马克的面前,她的手上拿着一个篮子。
“威尔逊姑姑。”其中一个警官皱着眉头,露出了麻烦的表情。
“艾蒙得,”老太太打量着警官,“你在查机器人,却要来找我的邻居——好心的丹尼尔斯先生的麻烦!”她提高了分贝。
“您好,女士,”探员非常有礼貌,“我们没有为难丹尼尔斯先生的意思,他的表兄从外省迁入,没有被记录在数据库。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哦,你是说那位先生!”威尔逊太太扬扬手里的篮子,“我就是为了感谢他而来的,带着我特意制作的烤肉口味的三明治。我的割草机坏了,而他帮我修好了,却因为弄伤了手,流了一大堆血,我的老天爷,你们如今要诬陷一个热心的年轻人是机器人!”
“他流血了。”艾蒙得低声对探员说道,“机器人不会流血,放弃这个烂摊子吧,长官,我们得赶紧走。我不想惹我这位难惹的威尔逊姑姑……”
探员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凝视着马克。
他看出了我的惊慌,马克脊背发冷地想,他是个专门对付这种问题的难缠探员,我们会坐牢吗?我会死吗?
“天气真冷,”雷尔诺警官开口说话了,“如果好心的丹尼尔斯先生不介意,我们不如进去坐坐,听听割草机的故事?”
“当然不介意,警官。”马克觉得自己在发抖。
09
雷尔诺最擅长的事,便是从很多无序的文件里找出应该被重视的那些。他能够长时间专注于文件,直到体力不支才停下来,有时候这个过程会持续十几个甚至二十个小时。搜索系统仅仅是一种工具,他并不能寄希望于这些系统和软件可以解决他的问题。他的问题很细致、很有针对性。最开始雷尔诺并不是警察,他在福利院担任辅导师,有了女儿之后他成为了警察,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的原因。
前几天,雷尔诺见过阿得鲁。科特——他的长官之后,就开始陷入文件中。在读完他想要读的文件并得出疑点之前,他通常会保持一种每日每夜的偏执。
雷尔诺听说了那个案件,人工智能杀人的事。如今,他开始怀疑那就是原型机干的,最开始他以为只是个无情感的人工智能所导致的意外。他开始以案件发生地和黑市两个中心搜索CF线购买的情况,他查找到了很多个结果,随后比对了当地警局的调查结果、这些购买CF线的家庭是否拥有此接口的机器。接近二十个小时的工作后,他得到了十几个小小的疑点和线索,其中一条就是马克。丹尼尔斯。这个男人订购了一根CF线,时间在人工智能杀人案之后不久。他是个残疾人,因车祸导致下半身行动障碍。此外,还有好几条线索都是来自黑市的,他同样会去查,然后把他们一锅端。
不知为何,在看到马克的照片之后,雷尔诺觉得他那儿可能隐藏着秘密——直觉总是如此奇怪。
雷尔诺打电话向分局询问了几个疑点,其中一个就是马克,他得知他有个表兄和他一起居住,但表兄的资料没有登记在网络中。随后,雷尔诺回到数据库里查询丹尼尔斯家的血缘线,他不得不比对几个没有沟通的数据库。在可以查到的记录中,马克唯一的表兄住在遥远的南方,雷尔诺打电话去确认,这位表兄现在依旧在南方从事他的教师职业。
雷尔诺感觉马克非常不对劲,但他不想打草惊蛇。他联系分局,表示希望可以和当地警官一起跑一个下午,去“了解一下周边的情况,走个形式,写个报告交给上头,顺便报告警官们的辛苦之处”,他解释说只是“毫无意义”的纸面工作,“是个争取为大家加薪的过程”。警官们看上去欢迎他的到来,同时也恐惧他,他们知道他是苍穹之内总负责人工智能清洗计划的两位特别警探之一,他可以直接向最高的统治层汇报。
这个下午,雷尔诺当然没有表现出对马克的兴趣,他只是买了咖啡给警官们,聊聊那些麻烦的跑腿工作,与以往一样,他能够得到人们的喜爱,这隐藏了他的真正目的。他特意解释说,他打电话过来询问马克只是因为他的长官孜孜不倦对黑市周围所有买数据线的人充满兴趣。
实际上,雷尔诺并没有决定怎么处置杀人的人工智能。这个杀人事件在网络上被传得神乎其神,大致梗概是:“人工智能准备了各种工具虐待死者,他用锁链和皮鞭把死者虐杀在卫生间里,用血在墙上写道:下地狱吧,人类。”
雷尔诺对这种谣言非常厌烦和反感,就是这种满嘴胡话的故事传得最广,也最容易被相信。当时雷尔诺去看过现场,很显然是那个变态的人类男人在虐待机械人,他的死因是失足摔下楼梯。
勘查了现场之后,雷尔诺重构的场景是:死者当时正把项圈套在机械人的脖子上,牵着他上楼,而机械人把他推下了楼梯。
这是个意外?还是个故意的报复举动?
在询问当事人之前,雷尔诺不知道结果。
勘查完现场后,他以为是无情感的人工智能导致的意外,但如今他有了新的想法。
“你的表兄在家吗?”雷尔诺问马克,他打量马克,接着凝视他的眼睛。第一眼看见马克,他就知道这个男人在隐藏什么,马克是个充满问题的男人,他脸上的皮肤在过敏期,泛起了一片红色,左脸被指甲挠破了,他有双蓝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像是能够把所有的东西看透却又对它们不感兴趣。
马克回应了雷尔诺的眼神,很快又移开目光,他知道雷尔诺不是善罢甘休的角色。
雷尔诺其实希望控制局面,别闹出什么事情,他之所以让两位当地警官一起来,而不是自己单独前来,他担心如果马克真的藏着那个原型机,他一个人很可能激怒他们,让情况陷入无法控制的局面。而如果马克没有任何秘密,他的做法也没有任何不妥。马克的表兄安迪从房间里走出来时,雷尔诺打量他的手、脚、身高、发色,这个男人符合一切对罪犯的侧写和现场勘测结果。
“给威尔逊太太长官们倒一杯茶吧,安迪。”马克说,他用手挠着自己的腿和脸,因为过敏坐立不安。
雷尔诺在沙发上坐下,他一边回应老太太对那天修割草机细节的描述,一边打量着这个家。这儿没有多少高科技的东西,显示出一种生活在过去的错觉。墙上挂着的可视电话勉强可以算最科技化的产品,然而这个年代还有多少人会把电话挂在墙上?
雷尔诺的目光转到安迪的身上,这个男人的所有举动都与人类没有区别,他没有家居机器人服从命令时的笨拙感,他的行动是连贯的、不会有任何引起不适的——雷尔诺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他当作机械人在假设。
雷尔诺将目光转回马克身上,他发现马克在看着他,目光刚一接触,马克就像被针扎到一样颤抖着移开目光。
而两位警官很显然已经相信安迪是个人类,因为威尔逊太太说他流了很多血。
雷尔诺知道流血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问题是“血液”的成本。他用手腕上的摄像头拍了一张安迪,把照片传到手机上,和摄像头拍到的嫌疑犯背影做了一次详细的数据对比。
与他目测的一样,安迪与罪犯的一切都吻合。
这足够雷尔诺申请搜查令了,但雷尔诺没有,他只是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拿起一块三明治吃下去,夸奖威尔逊太太有多么好的手艺。
他看了看马克靠在沙发上的拐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瑞雯。每一次他遭受良心的煎熬,他都让自己想想瑞雯。他是个好警察,遵纪守法,有着传统的正义感和道德感,他知道如果他把安迪抓住,他会被拿去做实验,然后被杀死。窝藏他的马克可能会被判死刑,现在甚至有组织要求把这种还在窝藏人工智能的人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根本不会有公平的审判,安迪会死,马克也会死。没有人在乎雷尔诺勘察现场时发现的那些线索。机器人根本没有任何权利,他不能为自己辩解,更被提什么正当防卫的鬼话。
如果雷尔诺试图为机器人说上几句话,他就可能被打上“支持人工智能的异端分子”这个标签,他的上司能够在1秒钟之内找到十几个取代他的警察。
雷尔诺需要小心谨慎,他需要那些年度奖金,他要存起来,留给瑞雯做手术用。
他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马克和安迪的死就是瑞雯的新生。他知道所有因他的追捕而获罪的人工智能都是这条路上的祭品,他只能让自己别去想别的,只想想他的小瑞雯。
但此刻不行,此刻瑞雯也无法帮他,他根本无法下决定。他完全可以给科特打个电话,他的老板会立马给他一个搜查令,那张搜查令会直接发到他的手机。那么马克和安迪就会被立刻逮捕,如果他们都是人类,这不过是雷尔诺的一次误判,无伤大雅。如果安迪是机器人,他和马克就都会死。雷尔诺知道,马克在监狱里很快就会被那些反人工智能的罪犯打死在厕所。而安迪可能成为试验品,他们会在折磨他、研究他之后,把他处理掉。
“你很苦恼吗,爸爸。”这次离家之前,瑞雯躺在床上问他。如果他在家,他会在睡前给她讲个故事,等她睡着才离开。
“有点儿。”他回答,他的情绪总是骗不了瑞雯。
“因为人工智能?”
“是的。”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脑袋上,抚摸她浅金色的头发,“我在怀疑我做的对不对。”
瑞雯的雀斑长在脸颊上,克莱尔给她绑的辫子让她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健康也最漂亮的小女孩。
“这个世界对正义的判断和我不一样。”雷尔诺说。
“做你觉得是对的事,好吗,爸爸。”
“好的,小熊。”雷尔诺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爱你,爸爸,怎么都会爱你。”
“我也爱你,小熊。”
“抱歉,长官们,我想去抽根烟。”雷尔诺说,他走出去,推开那扇面对苹果园的门。
苹果树没有长叶子,看起来永远都不会再长。雷尔诺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抽出一根夹在手上。实际上他并不喜爱抽烟,他在生活中也很少抽烟——瑞雯的肺和心脏都很脆弱。他只是揣着它们,因为它们能够让他更好地和其他人沟通。
“安迪,能帮我拿个打火机吗?”他冲里面招招手。他看见马克在无法控制地发抖,这个男人意识到了危险,在极力克制自己的身体,他知道雷尔诺可以随时置他于死地。
安迪走出来,拿着打火机。他比马克冷静很多。
雷尔诺看着他。第一台原型机,他想,是个这样的男人。不知为何,他几乎能肯定他就是那台原型机。
雷尔诺把玻璃门关上。安迪站在那儿,没有准备逃跑。
“你看起来并不想吸烟,长官。”安迪说。
“我不喜欢吸烟。我吸烟是因为人们在吸烟时分享很多私事。”雷尔诺说,“这些苹果树是你们种的吗?”
“是马克的苹果树。”
“我能问问他的腿怎么了吗?”
“一场车祸。”安迪说。
“我看见他时,有几秒想到了我的女儿,她出生之后就坐在轮椅上。”
雷尔诺有一种能力,他能够在交谈中通过一个人的脸部表情和说话细节推理出很多事,这是一种理性的推理能力,也是一种感性的共情。如今他想证明什么?证明安迪并不是故意把那个人杀掉的?证明他拥有共情能力,拥有善良?
但是他又为何能够决定他的生死?
而人类又为何能够决定他的生死?
“真抱歉。”安迪小声说。
他真的感到抱歉和难过,雷尔诺感受到了。
“威尔逊太太怎么会在冬天用割草机?这真奇怪。”雷尔诺问。
“我在苹果园里砍柴,威尔逊太太在那儿抱怨她的割草机,然后我说我可以为她试试看。”
雷尔诺不觉得安迪是为了展现自己会流“血”而接近的威尔逊太太,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帮助,不相信弄伤了自己的手。
“我听说你是专门负责消灭人工智能的长官之一?”安迪问。
“是的,那是我的工作。”雷尔诺说。如今安迪自己开启了这个话题,难道是因为他意识到雷尔诺可以举报他,却没有?
雷尔诺看着安迪,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做这个工作,让你感觉怎么样?”安迪问。
安迪也在试探他,雷尔诺意识到。
“有的时候会怀疑,更多时候它只是工作。”雷尔诺说,他突然想给安迪提供一点儿真诚,他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像是知道他的所有秘密——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却没有任何权利,“我之前调查过人工智能的那起杀人案件,其实我觉得那是正当防卫之类的。不过法律不会这么判决,人工智能被抓住只能被消灭。”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那个人工智能是正当防卫。”安迪说。
“人们怎么说?”雷尔诺装作不知道地问。
“说它是个变态杀手,喜欢杀人,以此为乐。”安迪很谨慎,他用了“它”这个代词。
“你觉得他听到这些谣言会怎么想?”雷尔诺问,他用了“他”。
安迪抬起眼睛来看着雷尔诺,雷尔诺知道他开始有那么一点儿信任他。
安迪顿了顿,回答:“他知道他能杀人,继续杀人,但他痛恨这些说法,他害怕他变成故事里的那个凶手。他只是想要自由。”
安迪在冒险,但他没有控制想把这些都告诉探员的冲动。
他并不讨厌雷尔诺,他并不像第一次看见马克时那样讨厌他,也不像看见他的使用者时一般,充满了疯狂的仇恨。
他知道雷尔诺在做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就是逮捕像安迪这样的机械人。安迪之前在网络上查过雷尔诺的资料,那儿有一些媒体报道,针对雷尔诺和科特的。媒体们喜欢抓住这些调查探员的一句话加以放大,让仇恨燃烧,肆意蔓延。雷尔诺在这个职位上做了一年,没有任何一句偏激的话出现在媒体标题上。他回避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像是这些事都与他无关。有不少网络评论在攻击他,说他是个没有立场的警察,仅仅是为了那些奖金去捕捉机械人。他们呼吁警察总署换一个更加有激情的警察,而不是雷尔诺这样的“人类叛徒”。雷尔诺并没有回应过其中的任何一句。
他是个长相端正的男人,穿着干净的风衣,因为工作的原因,外套并不是那么笔挺。他有睿智的眼睛、军人一样坚毅的脸,却同时拥有一种柔和。
安迪知道他现在就能逮捕他们,搜查他们,但他没有,他借口抽烟把安迪叫出来。安迪意识到他的确就是那种对机械人态度温和的警察,但他不能表现得明显。
所以安迪想赌一把。
“自由是个很宽泛的概念。”雷尔诺说,“但杀人并不是自由。”
他在责怪安迪的行为,却理解他的正当防卫。
“但他没有遭受虐待和殴打去申诉和反抗的自由,他也没有接受审判的自由。”接受审判是一种自由,安迪想,即使它会对他造成伤害,但那是自由的一种。
雷尔诺弯下腰,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苹果园:“我很讨厌和人自由的话题,会让我分神,不知道如何回应。”
安迪没有说话,他和雷尔诺一同看向苹果园。他的心中升腾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雷尔诺是这样了解他,这样理解他所想的一切。他一定查看过现场、重构过事件,他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说——他在接受记者相关的采访时总是一言不发。他也不能把这些想法告诉他的同僚或者任何人。他的身体上显示出一种老旧的正义感,一种暗涌之下混乱的迷茫,他是一个理智的、没有被疯狂冲昏头脑的人,他的冷静与马克不同,他更为平稳、也更加茫然。
不知为何,他觉得他和雷尔诺都是这样了解彼此。
“我读过关于你的报道。”安迪说,他也把手臂搭在栏杆上看着苹果园。
“我不喜欢所有的报道,”雷尔诺说,“把你暴露在大众的视线中,希望挖掘你的所有隐私和细节。”
“你想保护你的家人。”安迪说,他知道雷尔诺的女儿快十岁了,却还不能走路。
“尽我所能,”雷尔诺说,“他们的嗅觉总是灵敏得像狗。”他呼出一口气,“有时候我觉得把瑞雯治好了,我才会自由。而只有这个世界变得和现在不同,我们所有人才会拥有自由。”
“它会持续很久,它现在变得越来越糟糕。它不把有思想的机械人当成人,也不把很多人类当成人。”安迪说,他很喜欢这种说话的方式,他能够去谈及他想表达给人类的观点,把他的想法说给一个当权者的执行人听。
这是权利,他想。
“我现在应该做很多事,”雷尔诺说,“应该逮捕一些人,应该把他们关进去,然后回到警局里写各种各样的书面报告,等待我的长官奖励我的功劳。而我每做一件事,就是在推动这个社会往更边缘走一点。我从来都不能抵抗它的进展。有时候我想待着不动,看看苹果园,看叶子长出来,然后开花,给瑞雯削苹果,接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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