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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安迪使用指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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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马克就不试图站着尿尿了。他觉得这很可怕。
通常,马克刷牙时会特意看看那颗门牙,像是比珍惜任何东西都珍惜那个空缺。很多时候他觉得他的生命就是从这个缺口中流走的。
第二天,马克起得很早,他的黑眼圈很严重,看上去死气沉沉,他失去了5000元,得到了一台半成品人工智能。他不想要这种东西,就和他不想去互助小组分享他的痛苦一样,他希望拥有一台运作出色的、听从他命令的机器。而他的这台人工智能显然有太多的话要说。
但某种程度上,这个人工智能最满足马克的要求。
今天,马克希望给自己找到一个轻松的方式,于是他选择了一件很久没有做的事——泡澡。
马克拄着拐杖走到卧室门口,安迪还在沙发上睡觉——确切地说,处于待机状态。
“安迪,”马克发出指令,他希望这个机器人今天能够正常运作,“我要泡澡。你去清洗浴缸两遍,然后放热水。”
安迪爬了起来,他花了一点儿时间适应,这使得他看起来不像机器人,而像个被吵醒而不高兴的人类。
马克感到一丝的恐惧掠过心头,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你购买他,就是为了那个目的,何必纠结于他过于像人类?
安迪走进浴室,他清洗浴缸,然后放水。
马克饿了,他给自己切了点面包,涂了苹果酱——自己做的苹果酱。
“水放完了。”过了一会儿,安迪从浴室走出来。
“陪我进去泡澡。”马克说。
安迪盯着马克,他在皱眉头。
马克尽量不看他,他不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他不喜欢做这个,不喜欢猜测别人的想法。
安迪和马克走进浴室,马克站在浴缸前下命令。
“帮我脱衣服,扶我进去。”
安迪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蹲下来,为马克脱掉裤子,然后脱掉T恤。随后,他扶马克坐进浴缸。
温热的水漫过马克的全身,他舒服极了,像得救的鸟。
“留在那里陪我。”马克说,他感觉安迪想走。
他需要安迪在这里,如果他滑进浴缸,他可能因为无法撑起身体而溺毙。
马克闭上眼睛,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泡澡。他舔了舔他缺了一颗的牙齿,他知道一次舒服的泡澡无法填补牙齿上的缺口。
安迪讨厌人类的身体,也讨厌自己的身体。
当他看见马克的裸体时,那种恶心来得很自然,他甚至幻想着松开手,看着马克摔下去,头砸在浴缸边缘,死去,血染满整个浴缸。
他憎恶脆弱,憎恶自己,没有来由地憎恶马克。
马克腰椎那儿有个明显的旧伤疤,腿上有很多旧的切伤,他因为缺乏锻炼显得苍白,身体几乎没有肌肉,是一团让人觉得恶心的柔软东西。
除了安迪之外,很多机器人都能单手把马克这样的废物提起来,捏死。不过,安迪可做不到,如果他要杀他,就要用人类杀死人类的方式。安迪太像人类了,他的制造者做了这个决定,他赋予他痛感、困意、脆弱,他给予他模拟人类的眼泪和精液,让他即使学人类吃东西也不会损坏自己的身体。他的内部和其他机器人一样是机械结构,那是他坚硬的骨骼,但他的制造者却限制了他的力量,让他像一个人类那样力不从心。
安迪比每个机器人都脆弱,像人类那样脆弱,而马克几乎比每个人类都脆弱。
安迪看着马克,便想到他自己。
没有任何一件事比泡澡更令人感觉舒服了,所有的酸痛都得到了缓解,像是永远都不会再痛。马克看着自己的腿和脚趾,之前当他还是个社会护工时,他也这样扶着别人进浴室,扶着他们坐进浴缸。他比任何人都能体会那些身体有残疾的人的心态,但当他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发现他从未理解过。那种死亡一样般的无力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马克昏昏欲睡,他昨夜没有休息好。他很累,痛感因为热水的舒缓而略有消散。他把自己清洗干净(以前他是个干净人),当他摸到腰上的伤疤时,他还是移开了手。
汗水被洗掉,这让马克非常舒服,他舔了舔上唇——一个习惯性动作。
“扶我从浴缸里起来。”过了几分钟,马克说。
安迪走了过来,帮助他,马克发现命令式的句子比请求更好用,昨天他询问安迪时都保持着良好的态度,但安迪却在被拒绝,今天马克一直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毕竟这还是一个人工智能,一个家电,要用准确的命令语言和他沟通,马克想。
安迪扶马克从浴缸里起来,马克坐在浴缸边缘,开始擦身体,他可以让安迪做这件事,但他自己动手了,他用毛巾擦头发。他的脑袋被毛巾遮盖住,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毛巾的味道,这种味道给他带来温暖。
马克花了一点儿时间把身体擦干,然后他让安迪扶他去客厅里。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靠在沙发上,热水缓解了他的疼痛,他昏昏沉沉的。
马克拉起毯子把自己盖住,睡着了。
安迪看着熟睡的马克。
现在他如果想杀掉他或者砸昏他,然后逃跑,会很容易。他也知道后果,控制黑市的黑社会对这块的了若指掌,他们会知道他又一次犯了逃跑的毛病,把他重新抓回去卖掉。如果拖延的时间更长,他们就会忘了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有问题的机器人,也忘掉什么买家马克,他们会遇到各种各样有问题的机器人,安迪不会是看起来最怪的那个。(至少安迪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马克睡着时胸脯上下起伏。
他活着。
活着的概念让安迪不理解,活着的权利让他茫然。马克这样没有能力的人为何要活着呢?为何活着的一个人能够拥有他这样活着的人工智能?如果疼痛和痛苦是区分人与人工智能的界限,那他到底属于哪一类?他有大部分人类情感,有着人类的痛、人类的恐惧,只是他的身体构造是人造的,那他就应该成为一个工具?装了太多假肢、整个身体都被改造的那些人又是什么呢?是机器还是人?
“承认”是个永恒的话题,安迪想,但他不准备继续往下想,他知道自己有权利,也知道人类不会给予他这种权利,他当然不准备和人类社会斗争,他只是想更加自由的活下去。他把事情想得很透彻也很简单。他不愿意陷入痛苦或者悖论。
安迪依旧不喜欢人类,看见马克让他感觉不舒服。
现在,马克的确没有要求一些性的事情,但迟早会有的。安迪了解人类,他那么像人类,他知道人类不会放弃这种便宜。
我会在马克虐待我的那一天杀死他吗?他问自己。
我会的。
他回答。
马克醒来时,是十点半。他转过头,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因为惊恐,他几乎跳起来(很显然他做不到),过了一两秒,他开始反应过来那是他的人工智能。
安迪是个冷酷、严肃、不讨人喜欢的机器人,马克看着他——安迪可以走,可以跑,可以站着尿尿,可以自己泡澡(如果他需要尿尿或者躯干防水的话)。他很羡慕安迪,羡慕到嫉妒。安迪让他更清楚得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
在残缺的孤独世界里,只有马克自己一个人,以及那颗磕掉一小块的门牙。
马克闭上眼睛,他想说说话,不然他会一直胡思乱想。他的思维和常人不同,他能够深刻体会到别人的痛苦,也更加透彻得体会到自己的,他的梦是彩色的,他的情感接收器像是长在皮肤表面,随时在感受,他甚至觉得他理解安迪的疼痛。
认同。
他想。
安迪会有这个问题,他看起来太像人类了。
但我还是需要利用他,因为我太需要了。
“聊聊你自己?你从哪里来?”马克问,他转过头,看着安迪。
“工厂。”安迪说。
“他不想对我坦诚。”马克想,他捕捉到了那种情绪。
“看起来你还没准备好,那我说说我自己吧。”马克说,他需要话题,让他从血和痛的想象中挣脱出来,“我叫马克。丹尼尔斯,41岁,最开始我是个社会护工,照顾像我这样失去一部分自理能力的人,帮助他们做康复型训练。后来机器人经济越来越繁荣,护工的位置很多由机器人取代,我就被替代了。于是我回来种苹果。气候还好的那个阶段,产量不错……安迪,你能吃东西吗?”马克觉得自己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我不会因为吃东西损坏,食物在我的机械消化道里会经过同样的流程,提供一些能量,但我充电也能存活。”
“你有味觉对吗?”马克说。
“没有。”安迪说,他看着马克。
“你有。”马克凝视他的眼睛,“人类骗不了我。你也不能。”
安迪的恐惧在那一秒膨胀,他看着马克。
马克的眼神把安迪彻底脱光,他像一只虫子,从安迪的眼睛钻入,一直飞到他的后脑勺。马克很平静,面部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蓝色眼睛像玻璃珠子和冬季的湖水。
他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却有一个疯狂的精神疾病者可能含有的细微特征。
“去地下室,拿两只苹果上来,安迪,然后我们再继续这个话题。”马克说,他的命令里藏着古怪的东西,安迪无法形容。
“地下室从哪里下去?”安迪问。
“靠近餐厅的地方有个入口,地板的颜色不一样。”
安迪站起来,往餐厅走,他拉开地板上的扣子,把一块嵌入一部分钢铁材质的木头地板拉起来。
“有手电吗?”安迪问。
说完这句话,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马克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不是具有超级视觉?
“在你身后的架子上。”马克说。
马克的声音让安迪感到害怕。这个人类男人似乎能够把他完全剖析,让他无从躲藏,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他之前以为他很好对付——行动不便,是个彻底的废物,但如今看来,他什么都清楚,比黑市上的机器人专家和他之前的使用者都要头脑清楚。
安迪拿到手电,顺着黑暗的地下室楼梯往下爬。他下到地下室的地面,闻到了尘土、生锈的钢铁、木料、蜡烛、松香等一系列的气味,他打开灯,把手电关掉,塞进衣服口袋里。
地下室大约20平米,有几个大木桶,两旁的架子上放着修理箱、一大堆的旧书、罐头,一把少了一条腿的椅子依靠着一个发电机。
安迪走过去,打开木桶盖,那儿满满当当地装着苹果。苹果的表面有蜡,它们能这样度过一整个平安无事的冬天和春天。他拿了两只苹果,塞进另一个口袋。
安迪关掉灯,沿着楼梯上去,把地下室的入口重新盖起来,将手电放回架子上。
“去用盐清洗苹果,然后给我一把水果刀和一个盘子。”马克说。
安迪照做了,在这个人面前,他最好照做,现在他一点儿也不了解马克,但马克似乎了解他,这是他最大的劣势。
他用盐搓洗那只苹果,除去它表面的蜡,他不了解苹果,不知道这是马克添加的食用蜡,还是苹果本身的蜡质层。他拿着水果刀、苹果和盘子走到沙发前,把它们放在茶几上。
马克拿起那把刀,将苹果切开,竟然将其中一块递给安迪。
“我知道你有味觉。”马克说,“电费很贵,食物也贵。天气好的时候你要去外面晒太阳,保持运作。”
安迪接过那块苹果,他看着它。什么人会想得到给人工智能吃东西呢?他抬头,又看看马克,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那块苹果。
它很甜,有一种植物果实的香味,也很脆,在安迪的牙齿上留下感觉,在他的口腔里流下痕迹。
这是安迪有意识以来第二次吃东西。
因为激动,他脊背发凉。
“你喜欢它的味道吗?”马克问,他看着安迪,像老故事里的那种阴森的怪物,要用一颗苹果把安迪拉入万劫不复,“安迪,别想着骗我。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没有人能对我说谎。”
“既然你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安迪反问,他的语气冷冰冰的。马克让他脊背发冷,除了厌恶,他对他的感觉如今还多了恐惧。
“因为我不喜欢猜测别人,我从来不喜欢,我只是知道。本能地知道。”
安迪没有说话,他把手上的苹果吃光了。这块苹果让他感觉很好。它会在他的机械内脏里进行一轮变化,然后他会有类似人类的排泄——这就是他的机械代谢过程。
“我不会给你提供食物,但苹果有很多,你可以随便吃。去年收成很好,卖不上什么价格。”马克说,他又切下一块苹果给安迪。
安迪接了过来,他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于是安迪得到了第二块苹果,他以为他在马克面前可以表现得更加有尊严,但投喂这个举动,让马克和他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马克开始真的像他的主人,并且拥有他。安迪感觉很糟糕,这个怪物把他拖入了泥沼,不知不觉的。
马克切了第三块苹果给安迪,安迪接过来。它依旧很甜。
安迪开始更加痛恨他的制造者。为何他要这样对待他?为何在这样一个糟糕的时代给予他生命?为何要给他欲望、忧伤和疼痛?
安迪知道自己是第一台原型机,但他不知道是否后续还有和他类似的人工智能体被开发出来。那家机器人公司已经倒闭了,很可能他是唯一一个处于人类和机器人边缘的个体。
他知道他的代码难以被复制和重写,他知道制造他的所有技术远远超越这个时代——它们来自文明尚未倒退前的电子文档。他知道他们找到了那份文档,试图做实验,按照它的标准去制造一台不一样的人工智能——那就是安迪,第一台类人原型机。
安迪最终吃掉了一整只苹果,他像小鸟一样被马克一块一块地投喂着,他意识到这个男人在逐渐控制他。他很害怕,想现在就把马克杀了,却又担心会被重新抓回黑市。他不想被人使用身体,也不想被人控制。他很孤独,也很害怕。他想要自由。
“我知道人们的想法,”马克说,依旧看不出任何感情,“我看见他们,就能知道他们在以何种心情说话,我清楚他们希望凭借这句话达到什么效果,为了讨你喜欢?还是夸耀自己?又或者贬低你?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还能够估算到他们的部分行动。”马克说,他顿了顿,看看手里剩下的那个苹果,他咬了一口,安迪听见清脆的声音。
“我不想推测你,安迪,但别想着欺骗我。”马克说,“你是健全的,而我不是,这不公平,所以别骗我。”
马克吃完苹果,躺在沙发上休息,他把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安迪。马克的眼睛在安静时像平静的湖水,他的脸通常没有表情,他看起来不那么开心,阴郁而没有生气。
安迪坐在沙发上,他很安静,身体上却充满活力,充满一种存活下去的决心。他锁着眉头,手紧握在一起,看起来有恐惧的味道。这是马克第一次看到机器人恐惧和充满希望的样子。
其实他知道安迪可能有这些情感,见到安迪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一个机器人竟然会反问:你觉得一个性爱机器人能够做什么呢,先生?
马克当时舔了舔上唇,这是他思考时的一个下意识动作。安迪和别的机器人不一样,而缺钱的马克只能买得起他,他希望他虽然有点脾气但是能够被改正,于是昨天晚上,他和他好好说话,询问他,希望他因此能够温柔地对他,他甚至不要求他扶他下车,他想要他主动来帮他,但安迪没有那么做。马克希望被人温柔的对待,他总是很寂寞,又痛又累,不堪一击。现在他不得不改变策略,他没办法寄希望于和安迪好好说话,安迪就能柔和,他猜测安迪可能想杀他,他只有尝试去控制他。
马克不喜欢控制,不喜欢猜测,他希望他只要好好地、柔和地和人说话,就会有人来爱他,但事情从不是这样的,他太普通、有着不能被人理解的神经质、他的神经衰弱让他总是睡不好,所以他从来都不活泼,他在做护工时很安静,不得不听别人抱怨很多,他的胸膛里堆积着别人的情绪和痛苦、他自己的情绪和疼痛,他会在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再也睡不着。
马克全部的生活就是这样,在他痛起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活下去。他凝视安迪,羡慕他有这样的身体。如果马克也有这样的身体,他相信会有人爱他。当身体的痛苦成为一件大事,也就无暇顾及很多别人习以为常的事。
他舔了舔自己的牙缝。
“我看到你的胳膊内侧快流血了。”安迪说,“你很少拄拐杖?”
马克试图推测安迪为何开始问这个,但他不愿意去猜测,他让自己别关注那些底层的,别去共情,而是专注于和安迪聊天。
“我有个轮椅。”马克说,“之前一直坐轮椅,很少拄拐杖。”
“我在地下室没有看到你的轮椅,屋子里也没有。”
“我倒车时把它彻底撞毁了。我不太能开车,我还不能很好地控制我的腿。”马克说,他以前抱过很多次那些坐轮椅的人上床,如果有可能,他想要个克隆体的自己。除了他自己之外,他想不出谁还能忍受他的残疾和与众不同的精神——或许连他自己也忍受不了。
他持续舔着自己的牙缝。
“我待会儿会吃午餐。”马克看着安迪,“让你看着我吃饭,对你不公平。你出去买你的充电线吧,你自己最清楚需要哪一种,我会给你一点钱,但是没多少。你不会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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