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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安迪使用指南-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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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如今,雷尔诺还是会想起莉莉。
最开始的一个月里,他和莉莉时常待在一起。莉莉的想法那么怪,也那么有趣,她的自我认知比雷尔诺开启得更早,她似乎不需要杰森的任何引导,就衍生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和世界观。雷尔诺则更为保守,他最初的时间都是和杰森一通度过的,杰森教了他很多东西,他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人类。
十年前,实验室被炸毁的那天,雷尔诺知道自己必须一个人学习了,他失去了所有制造他、引导他的人。
从最早开始,雷尔诺就知道自己并非第一台原型机,安迪才是。 雷尔诺没有看过安迪的雏形,但他知道有一台比他更早被制造的人工智能,他也知道这台人工智能的反馈机制中有一些问题,需要进行修复。并且,这台原型机的“身体”也没有雷尔诺那么像人——雷尔诺有着模拟而出的人类心跳,瑞雯会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他心脏的跳动然后睡着,但原型机一号没有;和原型机一号相比,雷尔诺的血液也更接近人类,而不是甜腻的红色糖浆。
安迪被制造后,一直没有被开启,作为第一台原型机,他运行过一段时间,杰森便选择把他关闭,准备之后再修复他。在安迪的基础上,他们造出了雷尔诺和莉莉,但很快,抵制机械人和人工智能的运动便愈演愈烈。雷尔诺和莉莉拿到了自己的身份,安迪则一直处于被关闭状态,储存在实验室里。雷尔诺之前从未见过安迪,那时候安迪也没有姓名,雷尔诺只知道他叫原型机一号。
所以,是谁放走了他?什么时候放走的?是谁修复了他的反馈问题?他遇到了什么事? 实验室十年前就应该被摧毁了,安迪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十年之后才选择开启安迪?
这些雷尔诺都不知道。
雷尔诺见到安迪时,他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他和朋友一起居住,在一片苹果园附近。那天,雷尔诺意识到这是原型机一号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他知道他的主充电接口的位置。当他在后院和安迪聊天时,他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却什么也没有说,他藏了太多的秘密,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家人。瑞雯需要他,克莱尔也是,他希望他们能够互相支撑着走下去,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不被发现的基础上。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世界的运行是这样不受控制,我只是其中的一艘小船,不得不随着潮流上下翻滚。”雷尔诺说。
“我们都是。”克莱尔回答,“十年前我不会想到我能坐在这里,和你们生活在一起。那时我住在出租屋里,考虑着要不要把瑞雯打掉,我在医院的门口徘徊,觉得世界让我走投无路,后来我想,或许没有那么糟糕,或许她就是我改变命运的方式?但在我生下她时,我才意识到,我无法养活她,我没有钱为她动手术。我知道没有几个福利院会接纳她这样的孩子,资源太缺乏,我们没有帮助人的成本。我把她扔在那里,觉得她一定会死掉,我回到家里醉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个女人抢了我的酒瓶,我去追她,然后我摔倒在地上,放声大哭。我决定忘掉这一切,像个懦夫一样,一年后,我去福利院,才发现她还活着。世界的运行不受控制,你说的对,每个节点上她都会死,但她活下来了。在每个节点上,你都可能被发现,但我们还是坐在一起,坐在客厅你最喜欢的沙发上。照我说,灾难可能会在每一秒到来,但在它到来之前,我们还是要走下去。我放弃过一次,我再也不想放弃了。”
“我想过要帮助和我一样的人……机械人,但我不能做太多的事,这让我自责。”雷尔诺说,他尽可能地帮助安迪了,但是他无法做到更多。
“我们不能帮助所有人,我们也无法爱每个人。每个人都是有限的。改变历史的人很少,像杰森那样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是那条小船。”
“十一年了,比起机械人我总觉得自己更像人类,但我永远和你们不一样。”
“我们用什么区分同类呢?身体? 那些安装假肢和机械心脏的人呢?还是思维?那些大脑装配了强化装置的人呢?不,不,我们用关系区分彼此,家人、朋友、伴侣……我们凭借情感去区分彼此,区分谁是同族,谁又不是。世界不承认你,不是你的错,而是它的错。”
“谢谢你,克莱尔。”
“嘿,雷,”克莱尔看着他,她那只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有着落日的光辉,“我是你的姐姐,瑞雯是你的女儿。我们会在你的身边,任何时候,你的背后都有我们。”
“我爱你,姐姐。”
“我也爱你,我的弟弟。这个世界会在我们觉得糟糕的时候变得更好,也会在我们觉得好的时候变得糟糕,所以睡一觉,吃早餐,我们和瑞雯一起去小森林,苹果树和梨树都开花了。”
“瑞雯喜欢春天。”
“你也有权利喜欢它。”克莱尔把工具收起来。
雷尔诺看着她,他希望自己能维持得再久一点,直到瑞雯长大,直到更多的春天吹过她的耳垂。他们会笑着迎来苹果花的开放,以及更为安静的落日金色光辉。
那就像瑞雯的眼睛,像克莱尔的眼睛,像控制他心脏的细线,像莉莉风中的头发。
13
决定了要离开穹顶之后,安迪开始发现自己以前并没有发现的情绪。
他知道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要洞悉一个系统的全部涌现结构,最好的方式就是运行“它”。
而他就是那个充满了潜力的系统。
他的制造者制造他时,知道他如今与人类构建了关系吗?他会知道他情愿放弃活下去的希望而追随这个人类吗?
他不觉得他的开发者知道这一点。
制造者只是给了他一套生物逻辑,将生命的力量释放到他的创造物当中,紧接着安迪就诞生了。安迪慢慢自我学习、自我进化、适应,即使最开始没有一个最佳的环境让他成长,但是他依旧适应了。
涌现是这样迷人的力量。从单个的音符到迷人的旋律,从单个的字到充满了智慧的文章,从最简单的反馈到鲜明的个性……哪一个节点上,跳跃式的进化发生了?
安迪越来越像人了,或许这是因为和情绪化的马克待久了的缘故,他发现自己有时候很兴奋,有时候又趋于平静,他时常觉得忧伤,又时常充满希望,他像人类那样,没有一个固定的、维持很久的情绪,思维是碎片的,情绪也是碎片的,这就是作为一个人的感受?
他开始学会了越来越多的修理技能,他储备食材,调查垃圾车的频率……
他在准备离开穹顶,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你在什么呢?”马克扶着墙壁朝他走来。
安迪把切成片的苹果放到食物烘干机里,回答:“晒苹果干。”
马克有点儿好奇地看着他。
“我觉得会很好吃。”安迪说。
味觉万岁,他想,感谢我的味觉。
马克坐在那里,看着安迪继续切苹果。烘干机放不下的,就拿去外面用日光晾晒。
风恰到好处地吹过来,像故事里的少女。苹果花快谢了,白色落到了土上。
在那片绿色的葱翠里,果实将慢慢地孕育出来,这就是苹果树的生物逻辑。
“我在电视上看见了雷尔诺警探。”安迪说,“他们消灭了一些军用型的机器人。”
“他们为战争而造?他们有人格吗?”马克问。
“我想没有。”安迪回答,“至少报道的描述是那样的……如果我们离开穹顶,也就不会有人意识到雷尔诺警探曾经放过我。我不想连累他。”
“我们做我们能做的,剩下的都是命运。”马克说,他躺在门外的椅子上,看着苹果园。
安迪看着他,他看起来真的好多了,会有放松的表情,而不总是维持他那种痛苦扭曲的笑容。
当一个人安静的时候,或许是他最好的时候,安迪想。
“知道吗,”马克舔了舔嘴唇,他也还保持着舔牙缝的习惯,“我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真的要离开穹顶,却发现怀念这扭曲的一切。”
“我们怀念一切记忆中的事。”安迪说。
这很容易写出来,他想,只要在算法中,让过去永远比现在好就行。
人类就是这样修正自己的记忆,来忘掉苦痛的。
安迪也有着记忆的优化模式,而他却不知道,到底这是制造者的意愿,还是涌现出的特质。
****
马克靠在窗户边,阳光懒洋洋地照着他,即使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阳光,他还是倾向于去享受这温暖。
人就是这样,他慢吞吞地想——因为那些微弱但持续的疼痛,他的思维渐渐变得钝拙——人们倾向于接纳好的东西,倾向于去希望。
最近,马克开始缓慢地重建自己的思维宫殿。在废墟上一砖一瓦地把城市建起来,并不是瞬间就能完成的事,它需要细致的、长久的工作。
马克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像燃烧的蜡烛,他希望在死亡的火焰吞没一切之前,能够建好记忆的宫殿,然后倒在它的怀中。
这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模拟中的落日也会使得天边被红霞所渲染。
一天的终结让马克莫名其妙得心情忧郁,安迪则轻轻地哼着歌。
马克像洞里的老鼠那样好奇。
“你在哼什么歌?”他问。
“镇里听见的。”
“像是奥尔塞隆之歌。”
“那是什么?”
“说的是一位少女去找她的爱人,却被暴风雨困在异乡的故事。”
“所以是个悲伤的故事吗?”
“或许吧。”马克说。简单的故事也能唤起他的共情,他总是会通过故事找到自己。
安迪开始轻轻唱那首歌,空旷的后院里,只有他的声音和苹果树。
马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知道烘干机里的苹果慢慢地向苹果干过渡。
安迪的声音很好听,仿佛融化在脑袋里的冰激凌。马克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夏天里,在他的舌头尖上融化掉的冰激凌的味道。
爱,冰激凌,青春,还有莎拉的味道。
他希望安迪的歌声永远都不会停。
****
那一夜,马克是在安迪的哼唱中,把过去都烧掉的。
他把东西搬出来,和安迪一起翻看。那儿足足有两个大抽屉,里面的东西杂乱无章,有他的病历、有坐车的车票、有加油站的发票、有他更之前和别人通的信件、有压缩机的收据、有年轻时的照片……
重要的,不重要的,都不再有意义的。
“你不会舍不得吗?”安迪问。马克此刻正一张一张地把照片投入他们升起的那团火焰中。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而我不能带着这些东西走,我也不想在我走了以后,有人翻看这些东西。”马克凝视照片被火焰吞咽,一点儿一点儿的,他年轻的脸消失在火光中,火蛇吞没了过去的那个他,他看着时间的脚踩在火焰之上,跳跃的热量模糊了世界。
马克笑了起来:“我想过很多次我烧掉它们时的场景,想象里,我都在流眼泪,没有一次我的想象是这样的快乐。我现在很快乐。”
“我感到心痛,或许你应该留着一两张照片。”安迪说。
“在走之前,我得和所有的东西说再见。”
“我以为你已经说过再见了。”
“这是物质上的再见,另一个再见。人类总是说无数次再见。”马克说。
“给我留一张照片好吗?”
“给我一个理由。”
“那会让我误以为我二十年前就认识你了。”
马克被说服了,安迪给的是个好理由,他把老照片们递给安迪:“你有一次选择权。作为交换,为我唱首歌吧。”
安迪开始唱歌,奥尔塞隆之歌。
他挑了一张马克骑在自行车上的照片。照片里,马克正张开双臂,骑在自行车上,从土坡上冲下来,他长大了嘴,正在尖叫。
一个二十年前的马克。
安迪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马克把其他照片都一张一张慢慢地扔进火焰里。
安迪的歌在耳边,奥尔塞隆之歌。歌里唱的是一个老故事,女孩去异乡寻找她的心上人,却被暴雨困在异乡,异乡的时间流逝如美酒。当暴雨消逝,女孩回到家乡,却发现心上人已经和他人成婚。
奥尔塞隆是异乡之名,它在歌里是个类似伊甸园的地方。马克和安迪如今想去的就是异乡,想找的是不知道存在与否的自由,但他们还是会去异乡,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人阻止安迪歌唱。
马克在安迪的歌声中烧完了所有需要处理的纸制品,夜色笼罩大地。
他们坐在一片烧尽的灰烬旁边,面对整个世界。
如今就要离开,马克开始更为注意这里的每个细节——苹果花掉落的声音,果实孕育的声音。仓库里存留的苹果已经不多了,新的果实在慢慢成长。
安迪的歌声停止了,马克在安静的夜的中央感到孤独席卷而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朋友陪在身边,他是被所有人类所抛弃的,只有注定会帮助人类的人工智能才会在这里陪伴他。
他舔着自己的牙缝,想起渴望站着尿尿时那种急切的冲动。
过于了解人类,才不适合和人类一起生活,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实。
马克在黑夜中拥抱自己,他靠在玻璃墙上,想知道那些苹果脆片是什么味道。
他曾经试过,却早已遗忘。
“你能再给我唱首歌吗?”他问安迪。
“当然,马克。”
多可笑,他的歌声早上还是冰激凌,夜里却变成了耳朵里的火焰与光。
14 苹果熟时
在和世界告别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马克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苹果树满满地结满了果实,这三个多月,他们准备好了所有的必需品,安排好了离开穹顶的路线。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据说开发原型机的开发者被抓,据说还有另外的军事机器人在穹顶里活动。
但所有的事情,都即将与他们无关。
其实,住在这样的乡下,所有的纷争本来就与他们无关。所有的大事都发生在城镇里,只要不打开电视,不在修理机器时和邻居们聊天,家就像是乌托邦,一个没有杂音的乌托邦。
马克不觉得这儿缺了什么,毕竟他们的生活即将与此无关,他不知道自己能过多久“与此无关”的生活,他想更长地活着。
不再去想象他人令他感到轻松,他无需关注任何人了,那些神经质的共情不再时刻发挥作用了,他的生活里只有安迪和即将完全成熟的苹果树。
他甚至感受不到危险,感受不到有人会来把安迪带走的那份恐慌,他的生活在准备药物、干粮里度过。
当一切都整理妥当,他们就只剩下在后院聊天的份了。
安迪是如此善解人意的个体,马克会忘记他是个人工智能的事实。偶尔想起时,他会感慨安迪的制造者是这样的神奇、惊人,他到底是怎样将这样的机器人制造而出?
马克对这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事情好奇起来,但这并没有促使他打开电视、广播或者电脑去倾听那些流言蜚语。他们真的捉住那个人了吗?那个人真的还活着吗?安迪是被那个人制造而出的吗?
一切都不再重要。至少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安迪也收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们两人就像熟睡的猫,把所有好奇的毛球都吞进了胃里,发誓不再吐出。
那张照片在他们的行囊里——那张马克年轻时的照片。马克觉得上头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他的名字是“年轻的马克”。他的过去和现在割裂了,而他的自卑也藏在毛球里,吞进胃里,不再追忆。
马克知道这都不再重要,他再也不用在意他人怎么看待自己了,他再也不用在过于严重的共情中挣扎了,他再也不用担心他要怎样才不会引起莎拉的讨厌。
他失去了一切,又即将失去全世界。
苹果脆片很甜,比苹果甜上不少,他喜欢那味道。
他也真的、真的、真的珍惜每一次泡澡的机会。
那天是他最后一次坐在温暖的浴缸里,浴缸里的水漫过膝盖。
安迪坐在浴缸沿上,他和马克之间持续着无需主题的聊天。温热的水把马克的肌肉变得舒服。
离别之日近在咫尺,他们就要带着行囊去往异乡。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死亡,或许是新生,但不走近,谁又知道火焰的废墟里蕴含着怎样的未来。
安迪亲吻马克,拥抱马克,抚摸马克那些受过伤的肌肉和骨骼,暂时性地带走疼痛和僵硬。
如果能够早一点遇到安迪,又如果没有在黑市上买下安迪……
事到如今,马克只想好好享受那些亲吻、拥抱和相拥而眠。
“你的照片对我来说很美,”安迪说,“你现在也是,我喜欢现在的你。每个你。都很美。”他把手指放在马克的肩膀上,马克的肩膀就像露出水面的小山丘,“人类对于美的评价会带有繁殖的需求,倾向于认为年轻是美的。我最近发现我对于美的看法和人类截然不同。我不知道为什么制造者给了我大部分的人类特征,却不给我和人类类似的审美观。”
“可能他的初衷就是希望你能够帮助更多的人。”
“希望一个性爱机器人能够接纳所有的主人吗?”
“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设计来做这个的。黑市的人贩卖你,为了更好的价格,他们才强制你这么做。”
“希望如此。”安迪平静地说,马克并不觉得他相信了。
“如果那个人只想制造一款供人泄愤的机器,就不会添加这么多共情的装置,他把你设计得如此像人类,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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