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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陵从兜里掏出几枚袁大头递给那马车夫，那车夫连连称谢便调转车头离开苏州朝北而去。
　　叶铭和兰陵在苏州街头走，尽管战火不断，但苏州的人依然享受着生活带来的安乐，这大概就是人类吧，即使马上就会死，死之前也要满面笑容，才不枉此生一遭。
　　“两位爷，来点什么？”悦来客栈的店小二匆忙过来。
　　“还有房间吗？”
　　“有啊，不过现在只剩一间房，两位如果不怕挤，可以住下！”店小二很实诚。
　　“好，就一间！”叶铭爽快说。
　　“好嘞，一间房！”
　　两位外形都极为惹眼的男人进了悦来客栈，上了楼，点了小菜和酒，关门畅叙。这是江南人家常有的情趣，如今也变得极为少见。
　　“少爷，如果明日战火就烧过来，你怕不怕？”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少爷你会丢下我。”
　　“不会的，可是我也绝不会让你丢下我，这一世我不想和你分开，即使死也要死在一起。”叶铭握着他的手说。
　　兰陵把头放在他肩膀，靠在他怀里，“少爷，吻我。”
　　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似乎没有什么话比一句“吻我”更加温情和浪漫了。叶铭低头吻住了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脸颊、他的唇，绵长如斯，外面炮火喧天，他们在温软的床上交换缠绵，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离别。
　　悦来客栈，被炮火击中，大火熊熊，无路可逃，火势不可挡，救火无望，一夜之间，整条街化作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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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叶铭
　　我从没后悔过爱上他，一个冷漠高傲的男人，其实和我比起来，他应该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了，毕竟我经常在他面前装得很冷酷，那种程度的冷酷足以让一个人冷到心底。
　　从小生活在棚户区的我，早就懂得了如何去生活，如何在众人面前博得同情，可是我不屑于用这种方式，这大概就是骨子里的东西吧，无论我在那种地方生活多少年都不可能发生改变。
　　七八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穿着奢华得体，面相很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十分讨厌那种感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不是冷漠而是理所当然。他们理所当然把我从棚户区解救出来，然后理所当然把我扔进叶家的高墙，说实话，我不喜欢，完全不喜欢。
　　尽管不喜欢，但是依然只能被动接受，毕竟血缘和基因这种东西改变不了，我注定是他们的孩子，注定要承受那种别人无法承受的东西。于是我和陆云说再见，和五叔五婶说再见，要和我的童年说再见。几乎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怀念小时候，那是我最单纯快乐的时候，那时候我总是能轻而易举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不被别人指责，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所谓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不过是别人懒得跟我争而已。
　　被一群仆人管家打扮得十分妥帖之后，一个身子高大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进了我的家，就是叶家，我第一次在那里看到了兰陵。他长得很好看，那时我根本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只觉得这个男人比女人都要好看，甚至可以说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我大概怔怔看了兰陵一分钟，但是没有让他发现，毕竟一直盯着一个人看是很不礼貌的，尤其是当那个人还是一个陌生人的时候。
　　他牵了我的手，很凉，但是却格外有力，那双手是任何人都没有的，带着几丝温柔的凉意，动了动，可是我抓得更紧，不想让他松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觉得这个人虽然表面上看着很冷，但绝对是个很好的人，也许只是某种错觉，可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真傻，有时候我会嘲笑自己，毕竟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喜欢别人。那一天，就是在英国的时候，我看到他半夜里起来和男人会面，那男人的举动十分暧昧，总是试图对他动手动脚，幸好他及时避开了，还说了什么怕被我发现，我那一会儿差点就笑出声来，还好我忍住了。
　　我一直试探他对我的喜欢，因为我发觉自己似乎已经爱上了他，尤其是那一夜，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一夜。那一夜我偷偷起床去看他，我知道他睡得很熟，因为是我在吃晚饭的时候给他下了点安眠药，他完全没有发现，当着我的面把饭吃得一干二净。
　　他睡着的时候，格外迷人，我抱着他，亲了他，还差点□□焚身，抱了他，幸好我及时刹住了闸，用凉水冲了半天才缓过来。
　　那时候我发现我对他竟然有如此深的欲念，便决定此生绝不会让他离开我，于是就有了以后的那些威胁、逼迫、承诺，意外惊喜，他答应了我的要求，因为他说他也爱我，兰陵，你真好，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我对他完全地信任，可是他却一次次地欺骗我，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爱他，这难道就是注定的爱情吗？当我看到他躺在血泊里的时候，我发现或许我的世界末日要到了，我无法失去他。
　　那一辈子，我没有结婚，更没有找其他伴侣，因为我无法接受别人，我的生命里除了他绝不可能再有别的人。所以，我选择隐居道观，那道观是我偶然之间发现的，就在终南山人迹罕至的地方。
　　其实，那是我在到处游荡时发现的。道观很小，里面住着几个道士，但各个都是白发长须，正是书里描述的仙风道骨，当天我就告诉袁林说：“我就在这里住下了，不再回去。”
　　那时袁林极不情愿，非要我离开，我知道他对我有情，是那种感情，可是我已经无法接受任何人，只能拒绝。于是，说：“袁林，你还会遇见更好的人，我注定成不了良人。”
　　一别两宽，从此，袁林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尽管我还会时不时想起他。
　　那道观名叫‘无须’，很是别致，里面的几位道人总是时隐时现，行踪不定，我很少能见他们一面，大家各自生活，互不干涉。
　　有一天，隆冬时节，道观里积满了雪，我早上起来，看到雪里坐着一个道士，那道士面色红润，神情安详，可是一个人坐在冰天雪地岂不是要冻坏吗？我就走了过去，问：“老先生，您怎么坐在雪地里？”
　　“何为雪地？我分明是在火炉上。”
　　当时我有点震惊，但更多的是不相信，以为他是个狂人，就问：“这火炉在什么地方？”
　　“你看不见的地方，处处都是火炉。”那道人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微微一笑，“施主，原来是你。”
　　我很奇怪，那人似乎早就认得我一般。
　　“您认识我？”
　　“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如今，又来这浊世干什么？”
　　“浊世？”
　　“不错，你的缘孽还没完呢！”
　　“缘孽？”我不解。
　　“罢了，有些事说透了就没什么意思了，施主，我曾欠你一个愿望，现在你想要什么都答应你。”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隐约又觉得这或许就是人们口中的世外高人，便又严肃对待，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跟我的爱人永不分离。”
　　“爱人？”那道士皱了皱眉，嘴角微微一抽，轻叹口气。
　　“怎么了？”我问。
　　“施主，不是我说，您的爱人现在已经死了。”
　　这下我更加觉得有点神奇，这人竟然能知晓生死，看来有两下子，便问：“那您还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当然，只是要费些周折了。”道士很不解地看着我说，“施主，你是不是总是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听他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最近的一个怪梦，总是频繁出现，而且内容完全一样。我和兰陵牵着手坐在夕阳下看风景，可是对面的风景却是人与人的搏斗残杀，相当血腥，我们最后死在熊熊烈火之中，尽管死了，但是我们在一起。
　　我把那个梦说给他听了之后，他捋了捋银白的胡须，说：“这就是了，磨难才刚刚开始而已。”
　　我不解，“先生您说的话，我怎么不太明白？”
　　“你不必明白，未来自有安排，这一世你还有十几年的寿命。”
　　“啊？”我惊诧，“您怎么知道的？”
　　“不是我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你死后如何跟他相见的问题。”
　　“死后相见？先生，人死之后真的能相见吗？”
　　“只要你想。”
　　我想，我当然想，只是他说的话总觉得虚无缥缈，什么叫我想？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啊，心痛得彻夜难眠。
　　那道士走之前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字：死便是生。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死便是生？我百思不得其解，想找人参谋，可是这道观一下子就像是空了一般，不管我怎么找都不到人来，那些仙人都隐去了。我只能自己破解。
　　这一辈子，我什么都没做，只拿着那张纸，看着那四个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始终觉察不出那四个字的玄妙之处。死，在某种意义上的确可以称之为生，毕竟如果有投胎的说法，人死之后会立刻投向新生，得到新的生命，难道仅仅是这种含义吗？一定不是这么简单，我肯定！
　　十几年过去了，我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可是手里依然攥着那张纸，尽管老眼昏花，身体行动不便，可是我还是不想放弃，毕竟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春天来了又去，转眼便是腊月寒冬。
　　我站在雪地里，再次看到了那时的道士，那道士依然是当时的样子，一点没变，我震惊万分，步履蹒跚走过去，大口喘着气，说：“先生，您回来了？”
　　那道士回头看到我，红润矍铄的脸上带着笑容，微微点头：“我来送你过去。”
　　“啊？”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隐约觉得里面有什么秘密。
　　“你的阳寿已到，马上就会死去。”
　　他的语气还和十几年前一样笃定自信，我惊讶极了，就问：“先生，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笑了笑，又是不说话，我就转身回去了。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只知道必须这么做，就朝屋里走，踏着冰雪，步调极快，也许那时候我是害怕了，想要逃离这个妖道，可是我刚迈一个步子，就重重倒在了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兰陵，还拥有了另外一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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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叶铭
　　谁知道这一世又是什么情况？早知道我会穿越，就应该向那道人问清楚。罢了，只要见到兰陵，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也穿了过去，可是这大概就是那道士说的孽缘，我和兰陵的孽缘会在这里继续生长，只是这个过程依然十分艰难。
　　战火纷飞，饥寒交迫，生死垂危，几乎把所有的危险都经历了，但依然逃不脱死亡的笼罩。
　　苏州，那是我们的绝命之地。
　　以前我就就问过兰陵喜欢什么地方，他总是说：“只要和少爷你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喜欢。”
　　但是我知道，他有自己喜欢的地方，江南小镇，历史厚重，不掩其美，大概苏州就是最理想的地方吧。
　　烟雨朦胧处，魂销温柔乡，我愿意陪着他到这小镇子走一遭，哪怕时光短暂。
　　我们刚来到苏州那一天，下了马车，便直接赶往枫桥夜泊之地。一个失败的举人，却是个成功的诗人，兰陵喜欢那首诗，以前他经常让我背诵，大概觉得自己就是张继那种失败的人，其实在我眼里他不是失败者，而是个美人，比任何人都美。可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小雨淡淡，风细细。我和他并肩而行，尽管他没有我这般高大，但却足够引得路人侧目，毕竟那种倾国倾城之貌非一般人所有，于是，我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把他的头摁在了我的胸口，霸道说：“谁也不许看！”他笑我幼稚，可我比他成熟多了，我可是已经过了一辈子的人了，而他却依然停在四十岁。
　　苏州河畔，风情街，颇有古时风味，牵着他往里面走，尽管路人一直看我们，但是却只把他当做穿了男人衣服的女人，我得意地看着他说：“兰陵，你没有机会反攻我了，这辈子都没有。”
　　“少爷，就算我反攻你，也不一定非要外表上反攻你。”兰陵笑着说，那笑容美极了，我低头啃了一口，真甜！
　　他的脸红了，就像是三月桃花，白里透红。
　　“面具！卖面具了！”一个在路边推着车子的小贩吆喝着。
　　我看到车上的两张面具，立刻就喜欢上了，伸手给他几文钱，指了指紧挨着的两张面具，“店家，要这两张！”
　　“好嘞！一张唐僧，一张美猴王！”
　　我一直以为《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和唐僧是很有爱的一对，尤其是孙猴子不顾生命也要救唐僧的时候。每当看到兰陵我就想起那些情节，一想起这些就越发觉得他是我的唐僧，而我便是那妖猴。幸好，妖猴终于和师父团聚，而我也可以和兰陵在一起！
　　我把面具递给他，可是他偏要我手里的这张孙猴子，我不给，直接戴在脸上，冲他挤眉弄眼，“快带上，师父！”学着猴子的样子冲他挠了挠。
　　他无奈，只得把唐僧的面具戴上，别说，真的毫无违和感，他天生就是我的唐僧。
　　“师父，你真美，是个美人！”我在他后面说。
　　“你说什么呢？少爷！”他有点不高兴，因为他总是不喜欢我叫他美人，可我还是忍不住又叫了几遍。
　　兰陵松开我的手，跑开了，我以为他生气了，忙追上去，才知道原来他喜欢吃臭豆腐，我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原来美人喜欢臭东西！”
　　兰陵回头朝我眨了眨眼，半撒娇着说：“少爷，你要是给我付钱，我就允许你再叫一声！”
　　难得美人撒娇，求之不得，遂从兜里掏出几文钱，直接递给小贩，说：“老板，做臭点，我美人喜欢吃！”
　　兰陵在一旁瞪我一眼，我有点趾高气扬，又加了一句：“美人和臭豆腐才更配！”说罢，他从小贩手里接过抱着臭豆腐的纸包就甩开我跑了。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远了，于是我撒开了跑，气喘吁吁，追上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我的呢？”
　　“你不是不喜欢臭东西？”他反击。
　　“谁说的，只要我美人喜欢，我就喜欢！”我抱抱他，但是却闻到一股臭味，嗯，真香，冲他嘴角猛亲一口，绝对世界第一香！
　　我们就这样走着，吃着，不知不觉便走到街尽头，前面刚好有一客栈，上面挂着一个匾额：悦来客栈。
　　这四个字如此熟悉而令人头疼，我忽然想起来了，就是这里！我梦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一阵熊熊大火从胸中烧得越来越旺，我一把将兰陵拉了过来：“不要去！”
　　“怎么了？少爷？”他不解的看着我。
　　“我们不能去这里！”我害怕梦里的事成真。
　　于是，我带着他离开那个地方，开始到别的地方继续寻找客栈，但是命运总爱捉弄人。整个苏州城处处炮火连天，根本没有哪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我有点沮丧地带着他从一条街穿到另一条街，从头到尾，从尾到头，转啊转，为了避开敌人，只能到那些落败的地方去找，可是穿过了那么多条街道，要么是饿殍遍野，要么是敌人遍地，我们没有地方可去，最后又绕了回来。
　　兰陵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笑了笑，说：“少爷，我们又回来了。”
　　“是啊，看来老天注定要我们住在这里。”我无奈地迈开步子。
　　只有一间房，最后一间，我们住在一起，可是我想避免梦里的事情发生，那火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所以，我尽量小心，而且提醒店里的老板，一定要注意火烛。
　　我们要了小菜，和酒，喝了几盅，他主动让我吻他，我本来还沉浸在那个梦里，这时一下子就变得高兴起来，低头就吻住了他，还从没这么主动过的兰陵，这一晚很妩媚，也很温柔。我们推杯换盏，身体交融，死，也就不那么可怕了，我想。
　　一朝美人在怀，谁怕烈火滔天？不怕，兰陵，别怕！一声巨响从东方传来，我们被惊醒，还未起身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火是战火，战火何以阻挡？无法阻挡，我们的房间着火了，整个客栈都着火了，整条街都烧了起来，我们已经看不见彼此了，因为我们都没来得及感受疼痛，就已经在活力消融了。
　　也罢，这样，就不怕了，我们终究是死在一起了，兰陵，这一辈子不枉，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所以，乖，不要说了，睡吧。
　　就这样结束了，未免太过仓促，说到底那道士还是没有实现我的愿望，我还没和爱人结为连理，还没好好和他在这世上过一回，还没亲眼看着他两鬓如霜，还没吻一吻他老去的唇，还没牵着他枯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