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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在田间花一整日用泥土捏好的玩物，只要一摔就可以重新变回泥土。这世间万物，又何尝不是。
　　天地的毁灭，也许只需一瞬。
　　梦渊之中洪水暴涨，翻涌不止。昧爽造出的幻象已经不能维持，那澄明的天空有一角已经变得浑浊。太辰和昧爽站在楼台上，脚下过一段时间便会摇动一会儿。梦渊之中尚且如此，外界只会崩坏得更加厉害。
　　几日以来，昧爽一直在设法扰乱重劫意识，而太辰则是在参悟虎符之力。阴阳虎符之力，乃是将万物打散重归混沌，再重分为不同的力量。使用之法他早已记得烂熟，但却没能施展几次。他知道，自己如今只有在运用之中才可得到精进，而这地方能给他练手的，也就只有梦渊中噩梦所生的怨气了。
　　梦渊中的幻象变得残破，那清澈的水也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此刻不断腾起黑雾，太辰手结法印，白光刺进其中，凝成一个巨大光球。那些黑雾往光球上扑来，便立即消失，被转化成光球的一部分。
　　那光球渐渐越变越大，到后面也不等黑雾扑上来，而是主动出击，将黑雾往自己身上拉扯，将其吞噬。这光球从四周疯狂掠夺怨气，转为灵力，可是怨气涌入得太多，转化的速度渐渐已经赶不上。
　　太辰察觉不对，连忙控制住怨气流入的速度，可那光球却好像脱离了他的掌控，依旧在肆意掠夺周围的力量。他一声闷哼，暂时在体内流动的力量飞一般的转动起来，不受控制地爆开。
　　“停手！”昧爽喝止道，“你会被怨气反噬的！”
　　太辰咬牙硬撑，光辉猛然一盛，生生将黑雾逼退后立即收手。光芒顿时消失，随后他便胸口一阵刺痛，嘴角渗出血来。
　　“太辰！”昧爽几步上前，搂住他，眼中满是急切之色。
　　“没事……”太辰紧皱眉头，他算是明白了，当年监兵神君为什么会在用了阴阳虎符之后，便化元兵解了。
　　仅仅是梦渊中的力量，就已经让他险些失控。监兵神君当年可是运转了天地间大部分的灵气，就算是与天同生，天星所化的上神，也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力量，只有元神碎裂的份。
　　这可如何是好……都说他是天地之间的变数，可他却根本无法掌控这力量。
　　唇边一闪而过的温热拉回了他的思绪，他一怔，就见昧爽用舌轻轻舔去自己嘴角的血丝，然后软软地往自己身上一靠。
　　“辰辰……”昧爽把脑袋埋进他肩膀，而后放软了声音，“要不我们出去吧？去天界也好，去人间也好……用灵气来试，总比用怨气好。在这里稍有不慎，你就会被反噬的。”
　　“好……”太辰应了一声，他们这几日一直在梦渊之中，只有昧爽偶尔用梦渊之眼，才能知道外面的情状。
　　短短数日，外面的世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崩坏着。天柱损坏，九重天阙塌陷，天界的仙家们自顾不暇，又要与闯入人间的妖军战斗，当真是一片混乱。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慢慢修炼，将阴阳虎符的力量运用自如了。他必须得出去，硬着头皮也得上。
　　昧爽将梦渊带到了西边，监兵所在之地。
　　天是从这里开始塌的，这里的一切被破坏得最厉害。
　　太辰和昧爽从梦渊中走出的时候，监兵神君与鹤君并肩而立，周围还有三位他从未见过的神君。一位身着青衣，一位红衣似火，另一位玄衫如墨。虽未曾谋面，可太辰猜得到，这三位便是天之四灵中的另外三位——青龙孟章神君、朱雀陵光神君还有玄武执明神君。
　　太辰正要上前行个礼，鹤君却已经见到了他，只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便赶紧把欲要出口的话给收了回来。
　　监兵神君身前立着一杆银白色的□□，枪身却有湛蓝色光芒流动，如同海水，又似青天。众人皆看着那枪，静默无声。
　　许久之后，枪身光华暴起，监兵神君才上前一步。
　　“一切都因我而起……若不是我，你们也不会来此……天柱怎会如此轻易便折断。”监兵神君手指轻轻触碰枪身，流光顿时如同水中涟漪般层层荡开，而后听得一声兵器发出的长鸣。
　　同宗的三位神君得知他与伯岚遭到天罚，纷纷赶来相助，天威之下折损了过半修为，各自镇守的天柱也都变得脆弱无比。他虽是心中感激，可想到如今天柱折断，却又不禁皱起眉来：“你我皆身负天命，你们何必为了我……”
　　那红衣如火的陵光神君冷哼一声：“什么天命？我们守护这片天地到底为了什么？你已经为天死过一次了，重活一次，天却要罚你，凭什么？这无理的天，就让它塌了好了！”
　　这话说的……陵光神君的暴脾气太辰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监兵失声笑道：“你怎么还是这样……我可不想天塌，好不容易过了天罚，我还想和岚儿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他说着看向伯岚，两人眼中都满是温柔笑意。
　　“岚儿……啧……”陵光神君被他的话弄得牙都要酸了，满脸嫌弃，看那样子差点要吐出来。
　　监兵也没因为他那态度生气，反倒笑得有几分得意起来，打趣道：“岚儿，今天桂花糕是没做好吗？怎么陵光一副吃坏了的模样？”
　　伯岚眯起眼睛，笑意中却闪过了一丝危险的神色。这声“岚儿”叫得可真是好听，可得找个机会让他多叫几声试试。
　　昧爽看得开心，趴在太辰身上，凑到人耳边悄悄道：“辰辰啊，你看人家如胶似漆的，我好羡慕。”
　　太辰被他说话时喷出的温热气息弄得耳朵都红了，羞愤之余，回道：“那你跟他如胶似漆去。”
　　“我没这个意思啊……”昧爽瞪大眼睛，自己哪里没说对吗？
　　那边孟章神君轻咳一声，朝监兵提醒道：“行了啊，当就你有情人是不是？快点办正事，我要早点回东海去，不想看你们腻歪了。”
　　而后他用手肘戳了戳一旁的执明神君，却觉得像是碰到了墙壁上一样，执明神君一点反应都没有。
　　“执明？”
　　执明神君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执明？你是不是又睡着了啊？”
　　被孟章神君拉了一下，执明神君那云游天外的灵魂才回来，茫然道：“啊？”
　　孟章神君没好气地道：“监兵已经把惊夜战神枪唤出来了，只需再淬上我们三人的星元，便大功告成了。”
　　青色、赤色、玄色，三种星元化为流光，如水一般流进枪身中。
　　四方天星的灵力融进这枪中，天空中的星宿闪动不停，逐渐黯淡下去。太辰不禁一怔，他们这是在消耗自己的星元，来为这枪注入灵气。惊夜战神枪是监兵神君的战枪，亦为天星所化，同源的灵气注入其中，可令其威力强大数倍。
　　四灵神君的星元齐聚，这枪的威力恐怕要比得上开天辟地的盘古开天斧了。
　　不过多时，枪中发出一声奇异长啸，声震天地，神器终成。
　　“太辰。”监兵神君抓住枪身，转身朝他一望。
　　突然被叫道，太辰赶紧应声，看监兵向自己走来，便察觉到了什么。这神器，莫非……是要给自己的？
　　监兵神君提着枪走到他身前，望了他片刻，缓缓道：“让我偷个懒吧……虽为战神，可我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再去与万物必将混沌合一的天命一战了。”
　　他双手抬起□□，往太辰身前一送。
　　太辰低头看了片刻，恭恭敬敬地抬手接过。双手触碰到的枪身之中灵气鼓动，顿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本想唤出神枪之后再去找你，还好你来了……”监兵神君像看着自己孩子一样看着他，心中似乎满怀期待，“阴阳虎符存不住任何力量，我们只能将星元存在这惊夜战神枪中。天之四灵，本就为护佑天地而生，此枪有四灵之力在身，定能助你护卫天地。”
　　太辰心中颤动，双眸带光，对上他双目。
　　一模一样的苍蓝双眸，此刻对视。
　　“能够逆转天命的，从来都是你。两千年前，我借助了你的力量……如今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自然该由你去完成。”监兵弯眸一笑，松开了双手，将惊夜战神枪完全交到了他手中。
　　太辰定了神，语调坚决：“定不负所托！”
　　他一回头，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心中突然生出了万丈豪情。
　　监兵神君低低笑了一声，嘱托了一句：“你可千万记得，要避着点，别把我的小木屋毁了。”
　　太辰不由向远处的木屋望去，那里的木屋粗糙简陋，普通极了。
　　“我很喜欢这里……我一直有个愿望。”监兵垂眸，幽幽道，“我想给他，无忧无虑，能尽情相爱的一生。”
　　


第60章　60　天地可灭何来永生
　　伯岚闻言动容，眼中泛起波澜，哽咽着笑道：“你说的……这次作数么？”
　　守护天地的战神，是九天上的耀眼星辉，遥不可及，从来都不属于他。他一直都清楚，战神要为世间万物而战，而在天地万物面前，他的分量实在太低。战神的情爱，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奢求。
　　监兵将他搂进怀中，低低道：“是我不好……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伯岚目中眼泪打着转，注视着他，片刻后破涕为笑。
　　监兵温和地抚摸他脸庞，柔声笑道：“前几天我在后山的溪水里看到条大鱼……等会儿捉来吧，刚刚花了好大力气把惊夜枪唤出来，我现在好饿……”
　　伯岚忽觉甜蜜，方才那点没流出来的眼泪都给收了回去，嗔怪一般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这时陵光神君笑了一声，打岔道：“我先走了，告辞。”
　　监兵这才想起老朋友们来，道：“别走啊，留下来吃饭啊。”
　　“我吃得已经够饱了。”陵光身边烈火燃起，化作一只火鸟，转身便坐了上去，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没把客人留下，监兵又道：“孟章，执明，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太辰你们呢？”
　　孟章神君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还得赶回去呢。”
　　而那位执明神君好像又神游天外去了，没有回应。监兵只能目送孟章拉着执明离开，又看向太辰两人，语气还有些小骄傲：“太辰，要吃鱼吗？岚儿的厨艺你是知道的，不让昧爽也尝尝？”
　　太辰还在想是推了不去打扰他们好，还是答应好，昧爽就兴奋地喊道：“好啊好啊。”然后也不等太辰说话，拉着他就跟着那两人跑进了木屋里。
　　不过就这样坐在屋里，太辰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便跟着监兵去后山捕鱼。按理来说，捕条鱼这种小事，对监兵而言简直轻而易举，稍微用点法力就是了，可他却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拿着个网朝溪水里捞。这样一来，还是消耗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条鱼抓住。
　　山中炊烟升起，不多时木屋中的小桌上便摆满了饭菜。
　　先前监兵将惊夜枪交给太辰的时候，他都还没注意到监兵已经有了身体，不再是之前飘荡在外的元神。现在见监兵拿着筷子对那一桌子菜下手，才忽然惊觉。
　　监兵似乎对人间的美食极为喜爱，之前他没有躯体，伯岚做的佳肴他都吃不了，只能缠着伯岚告诉自己味道。如今总算能尝到爱人亲手做的菜肴，心情自是无比舒畅，给伯岚夹了一堆菜在碗里，但最后还是进了自己的肚子。
　　他们现在就是在山中隐居的一对恋人，见到朋友了就一起招待朋友到家里做个客。
　　太辰看着他们两人，自己都感到一种幸福。
　　昧爽忽然拉拉他手臂，问道：“辰辰，你会做饭吗？”
　　那当然是不会了。太辰疑惑道：“问这个干嘛？”
　　昧爽眨眨眼道：“刚刚跟鹤君进厨房，我觉得挺好玩的……我应该看会了，可以做给我的小猫吃！”
　　小猫？太辰觉得这人也是可爱，还真是有闲心又上心啊，喂梦渊里那群猫还要那么费心思做菜？
　　昧爽看他不为所动，便知他根本没听明白，倾身上前，凑到他耳边道：“小猫是你。”
　　太辰愣住，筷子上夹的一块鱼都掉进了碗里，本就薄得不行的面皮瞬间就红了。
　　他们的确只是吃了顿饭，随后便告辞离开。那两人送他们出了门，小木屋的门就关上了，两个人走进里面，隔绝了一切。
　　太辰回头望着那座小木屋，喃喃道：“这一次，他们能在一起了吧。”
　　两千多年的冰寒和寂寞，伯岚连抬头寻找西方七宿以作慰藉都做不到，可他还是撑了那么多年。消失的西天之灵，总算在夜空中重新放出光芒，现在总能在一起了吧。
　　昧爽牵住住他的手，道：“会的……”
　　太辰低头看看颈间挂着的一个蓝色吊坠，轻声道：“惊夜，你一定要帮帮你的主人……”
　　这个世界不能崩坏，至少得留有一座小木屋给他们。他们经历的已经够多了，应该好好在一起。
　　“辰辰。”昧爽唤道，“等重劫一死，我们也住一起吧！我偷偷变成狼到你的神殿里，没人会发现的。”
　　太辰摇摇头：“我不想当神仙了。”
　　昧爽张了张口，一时无言。
　　太辰望向苍蓝天际，那蓝色已经不如以往那般纯粹，已经有些浑浊，半个天空都布满乌云，那点蓝色也只能从一些缝隙中露出来。天柱折断，九天塌陷，那里怎么还可能维持着原样。
　　山风徐徐，没有发觉这天将塌陷，依然吹得无比温情。太辰衣袖被吹得不停摆动，他感受着这温柔轻风，缓缓道：“我不像其他人，为了追求大道，为了飞升成仙……我从来都不知道大道是什么，只是觉得要出去走动，身上总得有些力量，这才修炼法术……不然遇上什么麻烦，我一下子就死了怎么办。太渊喜欢待在家里，不喜欢出去，要是我在外面死了，他可能要过很多年才会知道，或者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只是想每次出门之后，能平平安安地回去见太渊。”
　　他只不过是一只喜欢到处走走的虎妖罢了，生怕路上遇到歹人，才修炼法力用来防身。那时他对自己身上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不知道监兵星元的力量，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天地之间最后的混沌。
　　“就连参加神试，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进了天庭以后，我才开始想念在山中的生活。虎牙山的那群老虎精，每日也就是上山打猎，回家生火……其实过得也很好。成了仙又能怎么样呢，凡人修炼成仙以后，会发现成仙不是终点，就算成了神仙，也并非无拘无束。所以有的仙家脱离天庭，成为散仙，终日悟道，想要更进一步……如果真的有人突破了这一层，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境界，那可能也不会是终点……所谓的成仙，所谓的永生，都是虚无缥缈，天界不过是又一个人间，那个比天界更上一层的地方，也不过是又一个天界。”
　　蓝天上的乌云渐渐变得更为深沉，太辰叹息一声：“你看啊，天也是会塌的……天地的寿命也非永恒，人又怎么能永生呢。成仙只不过是寿命长了一些，力量强了一些而已。其实都一样……做神也好，做人也好……都一样的。我有你，有亲人，有朋友……这些不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好么，我以前没有求过成神，现在也不会。”
　　太辰忽然看着昧爽，话锋一转：“你想一统魔界，成为万魔之主吗？”
　　“不想……没意思。”昧爽沉吟道，“那种地方我不想待。”
　　他从梦渊中生出，看尽了世间噩梦，早已对那一切极为厌恶。他做的事，都只是为了让自己那阴暗的几百年能有些乐趣罢了。若不是重劫相逼，他是根本不会在意魔界的任何事物的。如今在魔界挑起战火，也不过是想击败重劫，让这个祸患永远消失，然后安安心心地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可你的命运就是这样。”
　　昧爽皱眉不语，他不明白太辰这是何意。
　　“但我不会相信命运。”太辰抬起他下巴，细细端详，“你这个人，我要了。九魔一魇之说，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阿晓，我不做神仙，你也不做魔主，更不用管什么天规戒律……我们就做一对恋人，如何？”
　　不等昧爽出声，他微微低头，吻了上去。
　　昧爽又一次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不解风情，不知情爱。
　　第一次这样觉得，还是在太辰主动宽衣解带要助自己恢复功力的时候。那时候的太辰当真是风情万种，就算板着一张脸，都撩得他心神荡漾。
　　这世上好看还有情调的人多的是，怎么偏偏就这个人他喜欢得不得了呢？
　　就算两个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有过多次肌肤之亲，太辰的吻却还是有些生涩，但昧爽却感到无比的畅快和满足。许是那唇齿交缠间满溢而出的爱意让他温暖无比，他整个身心都极为舒坦。
　　他被太辰紧紧拥在怀里，像是被牢牢锁住了一样。
　　“世间没有永恒，现在就是天地寿命的尽头……可有很多人还贪恋这世间。”太辰垂眸，轻轻吻着他嘴角，“我会逆转天命……让所有人，都能安然地活在这世上，去做自己想做的，去求自己所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