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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鬼-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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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岚南离去,这对陆迟来说也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如今的谢岚南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和宽善的小徒弟,再跟着他下去,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但是,陆迟想到茶馆里谢岚南的神态,他心下冒出一个想法,一念及此,总是觉得不安。

果然,不出陆迟所料,半柱香后,他在一处竹林中见到那两人。

不,确切的来说,是谢岚南和青玉的尸体。





第8章 恶意
这片竹林应该存在很久了,仰头看过去,顶端的竹叶低垂下来,遮住了上方的一片天空,竹林里的光线显得有些暗沉。陆迟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靴底与落叶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谢岚南听到声响后仍在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回过头来。

陆迟在他面前站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在做什么?”

谢岚南抓着手里那一团看不出形状的肉块抬头,他的眼睛变成了彻底的红色,幽幽的,像一块瑰丽的红翡。

“我以前常常在想,人心是什么模样的,现在看来,无非就是一堆肉罢了。”他笑起来,眉眼妖冶。

陆迟扣住他的手腕,内息紊乱,真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地游走。

“你走火入魔了。”

青玉的尸体已经看不出是个人形了,被谢岚南肢解七零八碎。他丢下手里的肉块,双手血淋淋的,他似乎听不太懂陆迟的话,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走火入魔,可能吧。”

谢岚南蹲下来,少年单薄的身子缩在一起,有种羸弱的姿态。

“师父为什么不走呢?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我这幅模样,你离开了也没办法抓到你。”

陆迟冷着脸,在他背后的穴位一点:“平心、静气!”

谢岚南仍在自顾自的说话:“不过如果师父离开了,也无处可去。”他低低地笑出声,“我扮成你的模样破开太念宗的守山大阵,将西泽的军队引进来,你的师兄师侄恐怕现在还恨着你。”

他抓住陆迟的手,笑得越来越疯狂。

“师父,除了我这,你无处可去。”

陆迟不吭声,手指还按着他的穴道,一丝一丝平和的真气从他指尖传到谢岚南体内。他被谢岚南下了沉香散,可最近他却能感受到内力在一点一点恢复,到现在,已有一二成左右。他领着自己的真气,想疏导谢岚南体内紊乱的气息,可谢岚南的气息太□□了,短短几息之间,陆迟已汗流浃背。

“师父,我会气息逆乱而死吧。”谢岚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笑容都收了回去,只有眼尾还扬着。

陆迟已经没有力气回他的话。

“可是我死了,师父就会被人抢走,那样我会很嫉妒很嫉妒。”这一句话近乎是呢喃。

日头渐渐西沉,晚霞铺满半边天空,偶有风袭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陆迟背着已经昏过去的谢岚南,跋涉了半里地,终于找到一户农家借宿。这户人家单纯质朴,热情好客,见陆迟孤身一人背着生死不知的谢岚南,忙把一间屋子收拾出来,供他们住宿。

农户贴心地送来饭菜,都是农家常见的菜肴,却做得十分精致可口,可陆迟连动一动筷子的力气也没有。他用了全部的内力为谢岚南疏导真气,再将他背到这儿,早已精疲力竭。

陆迟抬眼看了看在床上昏睡的谢岚南,自嘲道:我该是欠你的。

即使被他暗算利用,见他落难也舍不得放下不管。

烛芯上的火苗跳跃了一下,一声噗呲的轻响后,烛芯折断,火苗也被熄灭。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倒是相得益彰。

陆迟终于也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再次醒来时听到有人有稚嫩的童音轻声轻气地唤他侠士,陆迟睁开眼,见一不过五六岁的小童仰着头看他。他记起来,这小童是这户农家的小儿子。

小童一点也怕生,见他醒来,欢欢喜喜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爹娘让我来请侠士去吃饭。”说完,他探头探脑地往陆迟身后看去,谢岚南安然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缓。小童声音不由自主轻了许多,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位侠士还没醒来吗?”

“那位侠士受了很重的伤,要疗养许久才能醒过来。”

“是因为打坏人才受伤的吗?”

陆迟蹲下来,温柔地拍了拍小童脑后的小髻:“不是说要带我去吃饭吗?”

“啊,对!”小童反应过来,小跑着推开门,在前面带路。

今天该向这户农家辞别了,他们两个是江湖中人,尤其是谢岚南,来自沥矖宫。看今日谢岚南和青玉交手,谢岚南怕是在沥矖宫活得不甚容易。若是再住下去,陆迟担心给人家惹上麻烦。这样想着,他才出门,便听到周围有熙熙攘攘的声音,嘈杂的很。农户显然也听到这声音,推开门走出来,在院外张望了两下。

待看得分明了,他摇摇头,叹道:“又来征兵了。”

陆迟也随着农户走到院门处,他目力极好,见到好几个穿着官府人员在走动。

“最近征兵征得很勤?”

“北乌与西泽最近天天打仗,这儿离边疆不远,士兵不够了就往我们这儿征,可不是三天两头来征一回。我的大儿子前几个月就被征走了。”或许是想到远在战场的儿子,农户显得忧思重重,“现在只盼着我儿安康,这仗快些打完吧。”

陆迟:“听闻现在领兵出征太傅大人有将才,前线也打了不少胜仗,想来总有凯旋归来、天下太平的一天。”

“但愿如此。”

正说着话,旁边的屋子传来极大的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离屋子最近的小童率先蹦蹦跳跳地跑进去。陆迟随后进来,看到谢岚南一手掐着小童的脖子,小童脸涨得通红,手脚胡乱摇晃着,却是发不出声来。

“放他下来!”陆迟冷着脸喊了一声。

谢岚南见到陆迟,自然地露出一个笑来,他松开手,笑意盈盈地叫了一声师父。

陆迟接住小童,赶紧检查了一遍,索性只是被掐了脖子,其余的并无大碍。小童却被吓坏了,扑到农户的怀里,不住地哭。陆迟起身向农户致歉:“我徒才醒过来,想是神智还不清醒,错将令郎当成他人才下手,并无恶意。”

农户虽然宽厚,但儿子差点被人活活掐死,心里总是有几分怨言的,他才想说道两句,抬头却撞上了谢岚南的眼。谢岚南的眼上扬着,是微笑的模样,看他的时候那笑却像是掺了浓重的恶意,瞧得人心下发寒。到嘴边的话被农户硬生生地给吞下去,他胡乱地应了两句,就抱着孩子出去。

不要招惹那个人,农户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我还以为师父会把我丢下。”谢岚南坐在床上,笑容无害地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第9章 蛰伏
陆迟不想回答他的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谢岚南的手腕。谢岚南任由他扣住他的命门,模样乖巧,他的脉象很安稳,之前狂乱的真气仿佛都蛰伏下来,只留下平静的表象,十分诡异。

“这怎么回事?”陆迟皱起眉,按理说,走火入魔之后的脉象不应是这样的,他问谢岚南,“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没有哪里不适,每次过后都是这样的。”说话时,谢岚南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陆迟。

每次都这样?难道他走火入魔已经不止一次。

“师父,我们这是在哪?”谢岚南见陆迟眉头越皱越紧,眼睛虽然在看着他,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他有点忍受不了陆迟的心神不在他身上这个事实。但是,陆迟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谢岚南摩挲着他的手,极有耐心地再问了一遍。

陆迟抽出手,“我找了一户农家借宿,现在还在北乌境内。”

手心空落落的,握紧的温度骤然离去,谢岚南的神色扭曲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既然你醒过来了,那我们今日就启程吧。这里并不隐蔽,倘若再住下去,只怕会给主人家添麻烦——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谢岚南慢慢地将五指并拢,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陆迟的体温,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师父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对别人很关心。”

陆迟倒了一杯滚水,将疗伤的丹药放入水中。

“这户人家心肠好,不仅留我们两个陌生人借宿,还格外送来了两套换洗衣裳。”陆迟说了这么一句,他知道谢岚南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师父是在怪我掐了那个小童的脖子吗?”谢岚南的声音很委屈,“我刚醒来,见不到师父,一时情急才想向他逼问师父的下落。”

“再如何,我也不会杀一个孩子的。”可他就是这样的人,男女老少,无关强弱,只是想杀和不想杀的区别而已。

陆迟见谢岚南低垂着头,颈下的线条苍白脆弱,到底是心软了。他将药水端到谢岚南面前,“先把药喝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温柔了很多。

谢岚南乖顺地接过,一口一口地饮下,陆迟随手塞给他一颗蜜饯。

还是拿他当小孩子,不过确实让他的心情好上许多。

“我们去上安吧,虽然是沥矖宫的大本营,不过我的人手也同样在那。”谢岚南忽然笑了,脸色苍白,笑容却糜艳,“我的好兄长对那边可是放心的很。”

休整后,陆迟找了一辆马车,尽量将里面布置得舒适,才扶着谢岚南上马车。小童知道他们要离开,虽然害怕谢岚南,可仍是来送行。他还小,却懂了什么是离别。

“师父若是喜欢孩子,弟子愿为师父寻几个聪明伶俐的来。”车厢里,谢岚南对着刚上来的陆迟说道。他这话说得十分诚恳,连陆迟都差点相信了。

不过陆迟知道,谢岚南对他有一种莫名的独占欲,来源于幼时的不安全感。他现在这个模样,和当初初到太念山,有师兄见他沉稳得不像小孩子,存了逗弄的心思,便对他说陆迟很快会再收徒弟,不会只有他一人,他就巴巴地跑来,故作大方地说如果师父再收个师弟师妹也没关系时一模一样。于是陆迟解释道:

“只是见他可爱,多说了几句话。”

谢岚南想,当时怎么没有掐死那孩子,嘴上却说着:“师父喜欢,不若收他为徒。”

陆迟看了谢岚南一眼,淡淡道:“我不会再收徒了。”

沉香散的效力应该渐渐褪去了,陆迟现在觉得自己内力的恢复速度越来越快,不出两三天,便能完全恢复。到上安,即使是最快的马力,也需要整整七天的功夫。陆迟为求稳妥,尽量选择官道,官道人多,混进普通人群也方便。这样一来,到上安城时已是夏末,燥热的暑气欲退不退,藏在树间的知了还在声嘶力竭。

谢岚南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再不是苍白脆弱的模样。他曾有几次想替陆迟赶车,却被陆迟一通数落赶回车厢。被人骂了,他却一点也不恼,隔着不时掀起的帘子看陆迟,只觉得他连肩肘的线条,弯腰的弧度也好看的要命。

谢岚南的宅院在上安城一处较为偏僻幽静之地,宅院里连仆人也寥寥,只有一个耳朵似乎不太好使的老奴和两个半大少年。陆迟显得有些忧虑,他问谢岚南:“这儿安全吗?”怎么看都像是个老弱病残聚集地。

“师父别担心。”谢岚南领陆迟进去,“不会有人找到这的。”

宅院里头布置得十分雅致,假山回廊,林木花草皆错落有致。老奴引他们到厢房,谢岚南指着一间屋子,眉眼都跳跃起来:“师父住这吧,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师父吩咐我就行。”

陆迟:“我有事,不欲在这长住。”

谢岚南眉眼跳跃的弧度拉平了,他尽量控制自己平静地开口:“师父要走吗?也是,师父您怎会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

陆迟张了张嘴,想解释,才吐出一个我字,谢岚南就抢先道:“师父用过今日的接风宴再走吧,也算是徒弟为您践行。”

他的表情语气很正常,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徒弟。陆迟沉默良久,将方才的解释咽回去,道了声好。

老奴虽然耳朵不大好使,可手艺不错,和两个半大少年拾掇出了一桌的菜。谢岚南为陆迟满上一杯酒,白瓷的酒盏,酒液清冽冽地盛在其中,还未品尝,酒香便已弥漫开来。

“这是南柯国的南烛酒,久负盛名,我好容易才弄到了一壶,师父尝尝看。”

但陆迟想的却是另一方面,“你才痊愈,酒还是少沾为好。”

“我懂,只是师父明日就要离开,喝几杯也不碍事。”

陆迟看了看桌上的酒,谢岚南也给自己满了一杯,他端过来,朝谢岚南举起,而后一饮而尽。酒味醇正,清冽甘甜,果然不愧是价值千金的南烛酒。陆迟的酒量不错,若是以往,区区几杯酒还醉不倒他。不过这南烛酒后劲极大,才第三杯,劲就上来了,陆迟的头有些微微发晕。

“师父?”谢岚南轻轻地唤了一声。

陆迟不明所以地抬头,他的脸颊泛起了丝丝红晕,眼睛却很亮。

“什么?”他似乎没听清谢岚南的话,撑着下颔,头微微倾过去,在灯下,一双桃花眼波光滟滟。

谢岚安无数次想亲吻这双眼,这双在他幼年时就出现在梦里的眼,伴他度过沉沉黑夜,也伴他熬过钻心蚀骨的万魔诀反噬。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为2W字能写完的……





第10章 暗流
陆迟没有醉,南烛酒醇香,可在那烈烈酒香里,他闻到了一丝沉香散的味道。谢岚南给他倒的第一杯酒里没有下药,可是接下来几杯都有药味。自从上次一时失察中了沉香散后,他就格外注意。没想到,谢岚南还是动手了。

陆迟将杯口垂下,装作醉了的模样。

谢岚南倾身上来,他的容颜极艳丽,轮廓却清秀,在灯火下有种暧昧不清的秾艳。陆迟仍是迷茫地看着他。

微凉的唇碰到他的眼睑,谢岚南似着魔了一般一遍遍地喊着师父。

陆迟的心跳骤然停顿了一下,可他无论是在表情上还是动作上却分毫不显。陆迟不适地嗯了一声,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谢岚南肩上,离颈间的穴道只有一寸的距离。

单单只是吻上他的眼就让谢岚南的心欢喜道颤抖,这双眼,这个人,本该就是他的。

“师父……”他轻轻地,想要将他的欢喜全部说出来,颈边忽然传来细微的疼痛,就是这细微的疼痛让他全身的经脉骨髓瞬间麻了大半。他的师父扶起他软下来的身子,将他安放在椅上,桃花眼里没有了醉后的朦胧,却依然灼灼地烧得人疼。

谢岚南忽然一笑,很慢很慢地说道:“师父……你要走了吗?”

他这幅模样,仿佛无辜的是他,而在酒里下药的人是陆迟。可陆迟还是道了一声抱歉,拿起佩剑,一步也没有回头地走了。

谢岚南仍在笑着,他扣紧了扶手,袖中细若牛毛的银针深深地嵌入皮肉,染红了竹青色衣衫,像在竹上开出一朵噬人鲜血的花来。

“他会回来的。”谢岚南舔了舔嘴唇,“我会把他——抓回来的。”

陆迟离开谢岚南后就马不停蹄地奔往南柯,他听闻南柯国有一种药,名为菩提心,可以抑制练武之人走火入魔。菩提心传闻是珍贵的御用之药,轻易不可得,而南柯向来排外,只除了政治上与其他三国有所交涉,其余的一概关锁国门。而南柯民众不论老少皆擅使蛊,若外人进去,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蛊虫寄生,所以虽然江湖中人眼热这种奇药,也没有胆大之人敢来讨要。

但陆迟不能眼睁睁地看谢岚南因万魔诀走火入魔而亡,他不能劝谢岚南废尽多年所练的武功,只能冒死来求一颗菩提心。

此时北乌与西泽两国战事暂歇,北乌在叶太傅的带领下一连夺回了好几座被西泽强攻下来的城池,西泽兵马皆疲惫不堪,无奈只好签下停战的协议。陆迟收到师侄岑寻的来信,言明自西泽战败后控制他们的西泽军都退了回去,只剩下寥寥几个沥矖宫人,这几人根本就压不住太念宗的高手,便也都离去。

岑寻在信的最后说道,他已向掌门解释那日带领西泽军围困太念宗的不是陆迟,希望他能回宗门。

陆迟无奈地笑了笑,即使不是他所为,但围困宗门、杀伤太念宗弟子的也是他的徒弟。他想,暂时是无颜面见掌门师兄了。

陆迟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他只需见过几个南柯人,便能乔装出与南柯人一般无二的面貌,再细细观察他们的口音举止,模仿得就□□不离。他就这样装扮着,混进了南柯。

国境内好混入,但宫廷却不是那么容易进入,不说把守严密的禁军,单单是他们的蛊术就够陆迟忌惮了的。他徘徊了三日,迟迟不得法,直到一个少年找上门来。

少年身着紫衣,气质清贵,一双狭长的凤眼看过来时有一种隐隐的威严感。是个长久身居高位的人,陆迟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下了这个判断。

“我有你要的东西。”少年坐在陆迟面前,吵闹哄嚷的酒楼里,他像樽格格不入的玉像。

陆迟笑了,学着南柯国人的语调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道,“但是,你乔装进南柯定是想在这里找什么,但凡是这个国家有的东西我都有。”

陆迟面上不显,心下却有点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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