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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鬼-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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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时,达官贵人,士族富贾与平头百姓的生活虽有差距,但一个是山珍海味,一个是粗茶淡饭,生活无虞,便也罢了。可在战乱时分,一个仍享受着豪掷千金,斗鸡走狗的生活,而另一个却是食不果腹,流离失所,两者间天堑般的差距就显露无疑。
看着骑在马上锦衣华服的官家子弟狩猎不成,竟拿将要进城的难民当做猎物射杀时,谢岚南心中起了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感,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情绪。他在嫉妒他们。
不过是凭着身后的权势,便能随意践踏别人,刨除背后的势力,怕是连那些逃窜的难民也不如。
谢岚南冷冷看着陆迟陆迟不动神色间,打下了那些公子哥手中的弓箭,难民见到机会,纷纷从地上爬起,狼狈地逃走。公子哥气急败坏,想揪出捣乱的人,但这里是进出城门的必经之路,来往路人太多,他纵是想找出来,也有心无力。
如果假以时日,他触碰到了权势的边缘……谢岚南弯唇,渐渐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
则宁县是北乌的一个小县城,以盛产瓷器出名,它地处乌河边,每年雨季都深受乌河河水泛滥之苦。若这年雨季雨水多些,还会演变成洪灾。陆迟在则宁县落脚时,正是一场洪灾过后,官府尚未派人来解救被洪水围困的百姓。他当即就挽起袖子,跟着当地百姓自发组成的救援队去救人。
陆迟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把行侠仗义这四个字深深地刻进骨子里。
他原打算将谢岚南留在客栈,委托掌柜和店小二照顾一二,可谢岚南不肯。
“我也想像师父一样。”已经长到他肩高的小少年执着地看着他,仿佛他不答应就不放他走。
“你还小,这些事还用不着你来做。”陆迟才说了一句话就在谢岚南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他几乎拒绝不了他的小徒弟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都是给惯的!陆迟恨恨地抹了一把汗,抬头看见谢岚南正抱着一个恸哭不止的小女孩,轻声细语地哄她。他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他的徒弟,即使自小受到虐待,也没有变得阴暗偏执,仍是心怀善意地对待每一个人。
谢岚南耐着性子哄还在哭的小姑娘,心里却在想,太吵了。他学着陆迟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用手轻轻地她头上抚了抚,可小姑娘不给面子,哭得越发大声了。谢岚南垂下眼,将手放下来,他想,杀了她就会安静下来了,死人是不会哭,也不会吵闹的。
小孩子对善意恶意最敏感不过,小姑娘抽噎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想离开谢岚南的怀抱。
少年俊秀得像是用画笔一笔一笔细致描摹的眉皱起来,他攥住小姑娘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他划开一丝温柔的笑,对她说。
下一刻,小姑娘被人一把抱起,桃花眼的青年微笑地问道:“是不是想爹娘了?”
在看到陆迟的一瞬间,谢岚南立刻放掉攥住小姑娘的手,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笑容变得更无害一些。
“师父!”他用着和平常一样的语调,欢快地叫道。
陆迟应了一声,心想,徒弟还是小孩子,对哄人这种事明显不擅长。小姑娘在他的安抚下很快安静下来,抱着他随手扯的一根狗尾巴草做的四不像的小兔子兀自玩得开心。陆迟松了口气,转头看到谢岚南在旁边,看着小姑娘,神色晦暗不明。
他以为是谢岚南在别扭,觉得没哄好人家,不开心了。于是他过去,稍稍倾下身与自己的小徒弟平时,问道:“怎么了?”
陆迟的衣服没有换过,身上沾着污泥与水渍,但他的眼神明亮,一双桃花眼专注地看着他时,滟滟生光。谢岚南觉得,自己再看一眼,可能会忍不住将它挖下来,细细地放到手心去亲吻。
“师父都没这样哄过我。”他强迫自己扭头,不去看那双眼。
“原来是吃醋了。”陆迟拉着他坐下来,“和小姑娘吃什么醋,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做。”
陆迟看了看周围,没有狗尾巴草了,他找了几片质感较为坚硬的草叶子,低头做起来。那几片草叶在他手中灵活地翻飞,单单只是瞧着,也觉得赏心悦目。不多时,一个不知道什么动物在他手中成形。
“小狗,喜欢吗?”陆迟把这只“小狗”送到谢岚南手里。
谢岚南动了动唇,说了一句喜欢。
陆迟的手上还沾染了草汁,纤长白皙的指尖沾了一点绿,像是白玉染瑕。谢岚南蹲下身,一点一丝细致地擦去那些碍眼的绿。
“师父往后不要对别人那么好了。”
“嗯?”陆迟疑惑地挑了挑眉。
“我会嫉妒,很嫉妒。”谢岚南认真地道。
就像现在,他不知道有多想将腰间悬挂的剑刺中那个女孩的心脏,将她惹人厌的笑容变成恐惧与尖叫。
她凭什么只要哭一哭就能让师父哄她,抱她,亲手做礼物送她。
那是他的师父。
是他谢岚南,一个人的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小天使的评论和收藏,作者君表示快萎了o(╥﹏╥)o
第4章 浮屠
那天晚上,陆迟抱回来一只湿淋淋的小狗。小狗看起来才出生没多久,眼睛软软地垂着,没有睁开,身上的毛发一绺一绺湿哒哒地缠在一起。他给它擦干净身子,又去问店家要了羊奶,盛到小盆子里一勺一勺地喂它。
谢岚南蹲在旁边,动作轻柔地抚摸小狗刚刚擦干净的毛发。他问陆迟,这小狗是怎么来的。
“在河道边捡到的,这小家伙趴在草木丛里,若不是还能发出声音,我倒真以为没命了。”黄色毛发的小狗似乎听懂了陆迟的话,呜咽着出声,连声音都是软的。
谢岚南的手顿了顿,“是吗?”他笑着道,“果真是个机灵的小家伙。”
陆迟极是喜欢这只连站也站不利索的小狗,他对动物有一种天然的喜爱之情,奈何谢岚南也喜欢,硬是从他手中抢走了喂养小狗的差事。他想,难得徒弟头一次这么明显地表现出喜欢的事物,他这做师父怎么也不能和徒弟去抢,便松手让他喂了。
然而,在他们离开则宁县的头一个晚上,陆迟在忙里忙外收拾行李时,谢岚南推开房门后,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怔仲。陆迟从没有见谢岚南这样失魂落魄,忙走过去,先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热,没有生病,那便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陆迟的手上有薄茧,触之略显得粗糙,但是他手上的温度却是热的,是令谢岚南着迷的热。他握住陆迟的手,有种冲动,想去一根根舔舐亲吻,想重重咬出血来,留下他的印记。
“谢岚南?”陆迟迟疑地叫他的名字。
谢岚南沉沉的眼眸对上陆迟,扯开一抹笑:“师父,小狗跑了。”他伸开手,将五指张开,又徒劳无力地握紧。
“它跑了。”
“我找了很久也找不到它。”
陆迟怔了怔,而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道:“别怕,师父陪你去找。”
他们将这个客栈的角角落落都寻遍了,问了所有可能见过小狗踪迹的人,但是一无所获,这个调皮的小家伙像是消失了一样,了无音讯。
陆迟觉得有些难受,像是心口丢了一块什么东西般怅然若失。他与这条小狗相处时日不久,但感情却深,它总爱呜咽呜咽地叫着绕在他脚边打转,抱在怀里还爱舔他的脸。
没想到却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这样难受,想必谢岚南更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便对他道:“若实在伤心,就再去买一个过来。”
可谢岚南摇摇头,拒绝了,他道:“我不想再养了。”
陆迟想,他定是和那只小狗感情极深,不能再分出多余的感情给另外一只了。
第二日,天色晴朗,远远望去天空像一匹光滑的蓝绸子,没有一丝瑕疵,连空气也是朗润清新。谢岚南走到客栈中央那棵大梨花树下,这会正是梨花开的时节,一簇一簇雪白的梨花堆在枝头,远远望去,仿佛落了雪一般。
谢岚南却没有看这开得正盛的梨花,他的视线落在梨树下稍显得松软的泥土上,无声地笑起来。
昨日,他将那小狗的四肢打折,然后用刀一片一片割下它的肉,剃去它的骨头,直到鲜血沾了满手,那狗再也叫不出声音来,才将那堆不成形的血肉埋在这里。他爱极了血液溅洒出来的画面,爱极了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
谢岚南想,他应该是从内里一寸一寸腐烂掉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骨地,这下它再也不能夺去师父的目光了。
山里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才下过雨,枝叶草木上缀着雨水,鲜亮亮的一片嫩绿。陆迟带着谢岚南,叩开灵台寺的山门。小沙弥来开门,看见陆迟,先行了一礼。陆迟垂首回了一礼,向小沙弥道明来意,他奉掌门师兄之命,来看望灵台寺主持上善禅师。
上善禅师虽已年逾古稀,精神依旧矍铄,他看到陆迟身后跟着的谢岚南,眉目慈善地问道:“可是小友的弟子?”
陆迟道了声是,让谢岚南上去见礼。
上善微微眯起眼,凝神看了一会儿谢岚南,半晌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却并不说话。
陆迟与上善进厢房叙旧,并没有带谢岚南进来。待上善问过太念门近况,陆迟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禅师,请恕小辈无礼,敢问禅师方才对我徒……似有话所言。”
厢房内佛香隐隐,细闻下,应是雪檀香,其味悠远,有清心静神之功效。
上善淡淡一笑:“我观此子坚韧善忍,将来在武学上的造诣定然不凡。”
陆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上善若单单认为谢岚南是武学天才,必不会是这般反应。
上善停下,见陆迟认真地听着,良久,他叹气道:“只是他年纪虽小,眉宇间却有一股阴郁之气,若不善加引导,怕会误入歧途。”
陆迟应道:“他自幼境遇不佳,失怙失恃,向来因为这些而心中郁郁不得解。多谢禅师箴言,我会多加看管。”
与禅师谈完话,陆迟从厢房中出来,远远看见谢岚南与一个小沙弥面对面在石凳上坐着。许是因为时候还早,寺内的香火气不浓,只有浅浅淡淡的山雾。谢岚南单手托腮,笑容明净地在听小沙弥说话。
陆迟看到少年的笑颜,心总是会温软下来。他走到两人间,问道:“在说些什么?”
见到陆迟出来,谢岚南往旁边挪了挪,给陆迟腾出一个位置。他示意陆迟在他身边坐下,而后才道:“在听小师傅说故事。”
“什么故事?”
对面的小沙弥似乎有点害羞,低着头没有看陆迟,过会儿,才细若蚊蚋地道:“浮屠鬼。”
陆迟笑了:“这是个什么典故?”
小沙弥抬头看他一眼,视线撞进陆迟含笑的眼里,晨光渺渺,不及他眼中的万千光华。小沙弥一时竟看得呆愣住,直到陆迟轻轻咳嗽了声,才含羞地道了声佛号。
陆迟道:“小师傅可否解释一下何谓浮屠鬼?”
陆迟的声音很是温柔,小沙弥低着头,连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
相传在无间地狱有一种恶鬼,喜食血肉,极善伪装。一次地藏菩萨在人间行走,传授佛法,夜宿一间佛塔。佛塔的主人细心招待地藏菩萨,可在夜间,地藏菩萨打坐休息时,佛塔主人送来美酒财物,想要引诱地藏菩萨。菩萨拒绝未果,那主人终于露出原型,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恶鬼,菩萨没有防备,竟被那恶鬼硬生生取走一滴心头血。
此后,佛经中便将那恶鬼称为浮屠鬼。
听完后,谢岚南转头对陆迟笑了笑,一双清润的眼弯起:“很是有趣的故事。”
陆迟道:“我倒不知你爱听佛家典故。”
谢岚南歪头一副天真的模样:“我不爱听这些,只是觉得浮屠鬼这名字听来有趣。”
浮屠鬼,意谓面目慈悲,心似罗刹之人。
他可不就是一个浮屠鬼,面上光风霁月,内里腐烂溃臭。
第5章 变故
太念门在北乌太念山,距离西泽上安单单是骑马便有整整十天的路程。那一日,大雪在太念门的山门前积了厚厚一层,陆迟拿着一封信去到后山的千刃崖。谢岚南正在崖壁上练剑,他穿着单薄的练武服,一套回风剑法使得灵动飘逸。
陆迟上来时并没有刻意隐匿自己的气息踪迹,几乎就是在他登上千刃崖的一刻,谢岚南就发现了。凛冽的剑光夹杂着飘散的雪花眨眼间就逼近他,陆迟慢条斯理地举起举起自己的剑柄,看似动作缓慢,却恰好挡住谢岚南的攻势。
谢岚南的剑招变得更加繁复凌厉,他的动作很快,若是有旁人在场,只能看到一片残影。陆迟的动作仍是不疾不徐,但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化解他的剑招。
少年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他把剑换回左手,收剑回鞘,眼底压着沉沉的暗流:“还是比不上师父。”
“你太急躁了。”陆迟拂去他肩上沾落的雪花,“武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急不来。”
谢岚南抱着剑,“那么若我夜以继日,不分昼夜地练剑,追上师父还需多久?”
陆迟思考了一下,给了个大概的数字:“约摸还需三五年。”
三五年?他看着手中的剑,神色晦暗:太长了。
又有雪花纷纷落下来,陆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面堆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块,极是黯淡的颜色。他将手中的信递给谢岚南。
“沥矖宫的来信。”
听到这个名字,谢岚南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未动一下,他平静地接过信。这封信只有薄薄的一页纸,他却看了很久。而后,他抬起眼,唇角掀起一抹笑。
“他死了。”
陆迟知道这个他是谁,是谢岚南的生身父亲,也是沥矖宫的宫主。谢岚南虽然在笑,但陆迟觉得,他并不开心。即使谢岚南的父亲待他并不好,他的前半生在沥矖宫中可以说是凄惨,可到底是有一脉血缘相连。
谢岚南确实不甚愉快。他想,那个人怎么能死得这样快,他还未亲手剥去他的皮肉,了结他的性命,他竟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我要去吊唁他,师父。”
谢岚南收了信纸,转身对陆迟说。
这场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雪花飘扬而下,有一朵沾上了陆迟的眉梢。雪是冷的,他的笑是暖的。
“需不需要师父陪你去。”
谢岚南摇头,“我还要,拿回一些属于我的东西。”
少年人的目光执拗,隐隐的,还带了几分偏执的味道。陆迟想,他的小徒弟,可能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温良无害。但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观感不可能再一瞬间改变,他的性格纯善,自幼被师父师兄保护得很好,即便下山游历见过不少人心的险恶,也向来以最大的善意对待他人。所以,陆迟只当谢岚南乍逢骤变,心绪不稳罢了。
他替谢岚南收拾好干粮衣物,第二日送他下山。雪后的山路并不好走,他一路送谢岚南至青城山脚下,与他道别。
“若是遇到危险,一封传信,师父就赶来帮你。”他终是不放心离开自己的谢岚南。
少年人打马而去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师父,素袍白裳的青年,几乎与背后的雪景融为一体,谢岚南觉得只要他离得稍微远一些,就会看不见了他的师父了。可他还是转头走了,马蹄在学上留下一串远去的脚印。
他怀着他的刻骨仇恨和野心欲/望,也许只有沥矖宫里的血海尸楼才能稍加平复吧。
这一去,再相见却是三年后了。
每隔五年的品剑大会是江湖中少年侠客的一大盛事,每逢品剑大会召开时,大小门派都会派门内青年才俊前去参加,一则是为历练门内弟子,二则也是存着为本门派扬名的心思。今年的品剑大会轮到北乌的沉水山庄举办,因在北乌境内,北乌国内只消是有点名头的门派都派了人来,太念门也不例外。
陆迟已经参加过上一届的品剑大会,此次,掌门师兄让他带着几个师侄下山去见识一下。
品剑大会上群英荟萃,人才济济,几个师侄自小在太念山长大,平日只是练剑苦修,从未见过这等盛况,一时不觉看痴了眼。陆迟不是那等严苛的性子,见他们好奇,也不斥责催促,待他们看够了,才领着去落座。
坐下之后,他敏锐地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品剑大会的比武规则十分简单,各门派有能耐的弟子若想切磋比试,只需到品剑台上点名邀人切磋即可。品剑大会的来客大多是想扬名立万之人,一般不会推拒他人的切磋。
现下,品剑台上只站了一人,容貌秀美,青衣乌发,环佩叮当,像是异域的打扮。那人环视一圈,掩唇娇娇笑了一声,道:“奴家初涉江湖,各门派俊秀认识得不全,还请有才之士不吝赐教。”
青衣人的声音虽然较之一般男子明亮了些,但确确实实是男子的声音。
四下引起不小的响动,后座的人悄悄议论起来。
“连灵台寺上善禅师的得意弟子都败在那沥矖宫的魔头手下,我看,在座的俊秀怕是没有一敌之力。”
“难道品剑大会竟要被这魔头抢去风头?”
如今四国分立,天下还未一统,正邪两道的分界尚不明确,可沥矖宫在江湖人士看来却是十足十的魔宫。盖因沥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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