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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公墓-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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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你知道你随时都可以来,不需要请柬就行了。”克兰道尔说,在他那狡黠的笑里,路易斯觉得有种东西使他感到克兰道尔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克兰道尔走起路来腰板挺直,步子轻快,像个60岁的人,而不是80多岁的人。路易斯第一次对老人有种淡淡爱的感觉了。他看了老人一会儿,然后和搬运工一起上楼。 
五
  到晚上9点时,搬运工们走了。筋疲力尽的艾丽和盖基都在自己的新房间里睡着了。盖基睡在他的儿童床上,艾丽睡在一张床垫上,周围放满了箱子、盒子,里面装着她的无数的克莱奥拉丝娃娃,有的完好无缺,有的已破损了,还有的反应已不灵敏了。箱子、盒子里还有她的芝麻街招贴画、图画书、衣服等等,天知道还有什么。当然小猫丘吉也和她在一起,一边睡着一边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呼噜声。这刺耳的呼咧声越来越像只大公猫满足时的呜呜的叫声。 
  下午刚开始搬东西时,瑞琪儿抱着盖基不停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打量着路易斯让搬运工放家具的地方,不满意的地方就让他们重摆。最后大货车终于卸完了,路易斯从胸前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支票和5美元一张的一些小费,给了他们,签了收据,站在门廊里,目送他们向大卡车走去。他思量着这些人可能会在班格停一下,喝点啤酒,去去风尘。此时喝点啤酒正合适。这使他又想起了乍得·克兰道尔。 
  后来,路易斯和瑞琪儿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他看到妻子的眼眶周围的黑晕,说:“你,去睡吧。” 
  瑞琪儿笑着说:“是医生的命令吗?” 
  “对。” 
  “好吧。”她站起来,说:“我累坏了。盖基晚上很可能会醒了不睡。你也来睡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还不想睡,街对面的那个老人——” 
  “不是街,是路。在乡下,人们叫路。要是你是乍得·克兰道尔,我想你会说成是‘乐’。” 
  “好吧,‘乐’对面的老人。他请我去喝杯啤酒。我想我该接受这邀请。我也累了,可太激动了,睡不着。” 
  瑞琪儿笑了:“那你就会以听到诺尔玛·克兰道尔告诉你她哪儿疼,睡在什么样的床垫上告终。” 
  路易斯大笑起来,一边想,多可笑,多可怕,妻子们总能看出丈夫们在想什么。他说:“我想,我应该帮他个忙。我们需要帮忙时,他来帮了我们。” 
  “平等交换?” 
  路易斯耸耸肩膀,不愿意也不敢肯定怎样告诉妻子自己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老人。“他妻子怎么样?” 
  瑞琪儿说:“性情很温和。盖基竟坐在她的膝头。我很惊讶,你知道,今天儿子不舒服,而且他一般很难短期内喜欢上个生人。她还给了艾丽一个洋娃娃玩儿。” 
  “她的关节炎严重吗?” 
  “很严重。” 
  “她坐在轮椅里?” 
  “没有。不过她走路很慢,她的手指——”瑞琪儿举起自己纤细的手指,弯曲起来模仿成爪子模样。“不管怎样,路易斯,你别在那几待得太晚了,我在陌生的房子里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路易斯点点头,亲了她一下,说:“这房子不久就不陌生了。” 
六
  路易斯回来后觉得自己度量真小。没人让他给诺尔玛·克兰道尔检查身体,他穿过马路去老人家时,老太太已经睡去了。乍得坐在摇椅上,抽着烟,火光一闪一闪像夏季里的大萤火虫。收音机里传出低低的红袜子游戏的声音。这一切使路易斯感觉像到了家一样。他敲了敲门廊的门。 
  “进来,是克利德医生吧。”克兰道尔说。 
  “希望您说的关于喝啤酒的事是真的。”路易斯边回答边走了进来。 
  “噢,关于喝啤酒我从不撒谎。请人喝啤酒撒谎会树敌的。请坐吧,大夫。我再多加点冰块。” 
  狭长的门廊里安置了几张藤椅和藤条做的沙发。路易斯坐下来,惊奇地发现非常舒服。在他的左侧有一个锡桶,里面装着冰块和几罐黑莱贝尔牌的啤酒。他拿了一罐,边打开边说:“谢谢。” 
  他喝了两口,觉得沁人心脾。 
  “多喝点儿,”克兰道尔说,“希望你们在这儿生活愉快,大夫。” 
  “但愿如此。” 
  “对了,要是你想来点饼干什么的,我可以给你拿些来。我有一大块准备好了的莱特奶酪。” 
  “一大块什么?” 
  “莱特奶酪。”克兰道尔的话听起来有些暗自好笑的味道。 
  “谢谢了,不过有啤酒就行了。” 
  “好吧,那我们就只喝啤酒。”克兰道尔满意地打着嗝说。 
  “您妻子去睡了?”路易斯问,一边纳闷为什么老人还开着门。 
  “是的。她有时熬夜,有时睡得早。” 
  “她的关节炎让她很痛苦,是吧?” 
  “您见过不使人痛苦的关节炎病例吗?” 
  路易斯摇摇头。 
  “我想她的关节炎还能忍受,”克兰道尔说,“她不大抱怨。我的诺尔玛是个好女人。”老人声音里满含着深沉而率真的爱。15号公路上一辆水槽大卡车隆隆地开过,车那么大,那么长,路易斯都看不见路对面自己家的房子了。夜色中可以看到大卡车侧面写着奥灵科。 
  “这么大一辆卡车。”路易斯说。 
  “奥灵科是个化肥工厂,就在奥灵顿附近。这些车天天来来往往,这没关系。还有油罐卡车,装垃圾的卡车,那些白天去班格或布鲁尔上班,晚上开车回家的人,这是我对路德楼镇不喜欢的一个原因。那条破公路,一刻也不让人安宁。卡车日夜不断,有时吵醒诺尔玛,老天,有时都能吵醒我,而我睡觉时就像个死猪似的。” 
  路易斯经历了芝加哥那一刻不停的喧嚣,觉得缅因州这块土地出奇的宁静,所以他只点了点头。 
  “迟早有一天阿拉伯人会挑起争端,就在那公路上引发非洲似的暴乱。”克兰道尔说。 
  “您也许是对的。”路易斯举起啤酒罐,惊奇地发现已经空了。 
  老人大笑着说:“你再来一听,医生。” 
  路易斯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只能再来一听,我得回去了。” 
  “当然了。你从没搬过家?” 
  “对。”路易斯答道。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这沉默让人觉得舒适,好像两人相识已久。这种感觉路易斯曾在书中读到过,但直到此时才体验到。他为自己先前以为老人会向他免费求医问药的想法感到羞愧。 
  公路上又一辆车咆哮而过,闪烁的车灯像星星。 
  “这是条邪恶的公路。”克兰道尔沉思着轻声说。他扭头看着路易斯,嘴角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然后抽出支烟,点着了。“你还记得你女儿说起的那条小路吗?” 
  路易斯刚开始没想起来,艾丽一天里说了一大堆的事。不过后来他的确想起来了。那条被修剪了杂草,穿过树林,蜿蜒伸向山边的小路。 
  “噢,记得。您答应以后要给她讲讲这条路呢。” 
  “是的,我会给她讲的。”老人说,“那条小路在林中延伸约一英里半。这儿附近的本地孩子们打扫那路,因为他们总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我小的时候人们可不像现在这么搬来搬去的。人们选中一个地方,就固定下来。不过那些孩子每年春天都给小路剪草,整个夏天都打扫那路。镇里并非所有的大人都知道,而孩子们全知道,他们互相告诉。我敢打赌,所有的孩子都知道。” 
  “知道什么?” 
  “宠物公墓。” 
  “宠物公墓?”路易斯迷惑不解地重复说。 
  “其实不像听起来那么怪。”克兰道尔边晃动摇椅,边抽着烟说,“就是因为那条公路。那公路上压死了很多动物。大多是狗和猫,不过不全是狗和猫。一辆奥灵科工厂的大卡车还压死了莱德家孩子们养的一只宠物洗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帝,一定是在1973年,也许更早。反正是在缅因州制定法律禁止养烷熊和已失去自然本性的臭鼬之前。” 
  “为什么要禁止养这些动物呢?” 
  “因为狂犬病,”克兰道尔说,“现在缅因州总发生狂犬病。几年前有只老圣·伯纳德狗疯了,咬死了四个人。真可怕。那时那只狗没打防疫苗。要是那些愚蠢的人给狗打了防疫苗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但是人们也可给烷熊和臭黝打免疫针,一年两次,而且它们一般不会得狂犬病的。然而莱德家的孩子们养的那只烷熊就打疫苗。它长得胖乎乎的,人们都叫它可爱的熊。因为它总爱摇摇摆摆地直走到你的面前,像只狗似地舔你的脸。孩子们的父亲甚至花钱请了位兽医给烷熊作结扎和剪爪子,可花了他不少钱呢!莱德在班格的IBM公司工作。他们五年前搬到科罗拉多去了……也许是六年前吧。他家的两个大点的孩子都快能开车了。一想起他们就觉得有趣。我想洗熊的死一定使他们很伤心。麦迪·莱德哭了好久,把他妈妈吓坏了,都要带他看医生去了。我想他现在一定没事了,不过这件事他们永远也不会忘掉的。一只宝贝宠物在路上被车压死了,孩子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路易斯想起刚才看到艾丽熟睡的样子,小猫丘吉趴在床垫边打呼噜的样子,于是说:“我女儿有只小猫,我们叫它丘吉。” 
  “它跟别的猫打闹吗?” 
  “什么?” 
  “它没被阉割过吗?” 
  “还没有。” 
  实际上还在芝加哥时,他们就考虑过这件事。瑞琪儿想给小猫作结扎,已经跟兽医约好了。路易斯给取消了,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不是因为怕小猫会给原来隔壁的胖女人惹麻烦,也不是因为他和小猫都是雄性。主要是因为他不想毁掉小猫身上那种他欣赏的东西,那种在猫的绿眼睛里闪亮的无所畏惧的神色。因此他向瑞琪儿解释说,他们搬到乡下就没事了。而现在乍得·克兰道尔跟他说乡下的生活要注意第15号公路,问他小猫是否阉割了。真有些像命运的嘲弄。 
  “要是我,就把它阉割了。”克兰道尔说,边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烟。“小猫阉割后就不会乱跑了。要是它老是来回乱跑,就该倒霉了。就像莱德家的烷熊,小迪米·戴斯勒的长毛狗,布莱德利小姐的长尾鹦鹉。当然,你知道鹦鹉不是被压死的,它有一天给飞跑了。” 
  “谢谢您的建议。”路易斯说。 
  “应该那么做。”克兰道尔站起来说,“啤酒怎么样?我想进去来块奶酪了。” 
  路易斯也站起来说:“啤酒都下肚了,我也该走了,明天见。” 
  “明天你就去学校开始上班?” 
  路易斯点头回答说:“学生还有两周才开学,不过我应该早点知道我要做的工作,您说呢?” 
  “对,要是你连药片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想你会有麻烦的。”克兰道尔说,“随时欢迎你来,认识一下我的诺尔玛。我想她会喜欢你的。” 
  “我会来的。”路易斯一边和克兰道尔握手道别,一边想着老人们比较容易有些病痛。“乍得,认识您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你很快就会安定下来,可能会住很久呢。” 
  “但愿如此吧。” 
  路易斯沿着随意铺就的小路走到公路边,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又有一辆卡车,后面跟着5辆小汽车向巴克斯泡特方向开过去。路易斯举手示意,穿过公路,走进自己的新家。 
  大家都睡了,一片沉寂。艾丽好像一直没动,盖基仍在自己的儿童床里,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床上不远处有只奶瓶。路易斯停下来看着儿子,心中充满了深深的爱。他想主要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芝加哥和那儿熟知的面孔。现在人们这么搬来搬去的,过去人们选中一个地方,就固定下来。这句话还真有些对。 
  他走近儿子,没人看见他,就是瑞琪儿也不在。他亲了亲儿子的手指,又透过儿童床栏杆轻轻地拍了拍盖基的面颊。盖基笑了一声,转过身去。“好好睡吧,宝贝。”路易斯说。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悄悄地躺在床上,那床不过是两张单人床垫拼在一起罢了。瑞琪儿没动,路易斯觉得一天的紧张开始消除了。睡前他支起胳膊向窗外望,看到路对面克兰道尔的香烟还在闪亮。路易斯想,老人还没睡,他可能要熬会夜,老年人睡得不好。他一边想着,一边睡着了。他梦到自己在迪斯尼世界,开着一辆印有红十字的白色篷车,盖基坐在他的身旁,梦中的儿子至少有10岁了。丘吉在篷车的挡泥板上,瞪着绿眼睛看着他。在19世纪90年代的火车站外的大街上,米老鼠被孩子们围着,它正用那带着白色卡通大手套的手握着孩子们信任的小手。 
七
  接下来的两周,一家人忙忙碌碌,路易斯逐渐开始熟悉新工作了。他要面对的是上万名大学生中的许多学生,有些是吸毒。酗酒的,有些有性病,还有的因初次离家或学习分数而焦虑,另有十几个,主要是女孩,有厌食症。这些学生一下子充斥到学校,该是怎样的情况呢。路易斯作为校医疗服务部的领导,他开始能处理这些工作了,而瑞琪儿也开始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条。 
  盖基也在跌跌撞撞地适应着新环境,有几天他的睡眠时间不正常,不过到路德楼镇后十天左右,他又能睡好了。只有艾丽,好像总有些情绪激动,一触即发,可能是因为要到新地方的幼儿园的缘故吧。她会突然叽叽咯咯地笑上一阵儿,或者突然情绪低落一阵儿,再不然就因为一句话大发脾气。瑞琪儿说等艾丽看到学校并不像她脑子里想象的红发魔鬼一样可怕后就会好了。路易斯也这么想。大多时候艾丽挺可爱的。 
  路易斯晚上去和克兰道尔喝一两杯啤酒已成了习惯。每隔个两三天,盖基睡熟了后,他就带上6罐装的一箱啤酒去老人家。他见到了诺尔玛,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得了类风湿性关节炎。这种病对老年人健康影响很大,但她的态度很乐观,她并没有向病痛摇白旗投降,随它去吧,她说。路易斯想,她也许还能活个5年或7年,虽然活得不那么舒服。 
  路易斯违反常规,自己主动要求给老太太检查身体,并查看了诺尔玛的私人医生给她开的药方。药方无懈可击,私人医生维伯利治一切治疗得当,以控制为主,防止突然发作。他有点失望,因为自己也不能为她再做点别的什么或给些别的建议了。人们得学会接受事实。 
  瑞琪儿很喜欢诺尔玛,她们像小孩互换棒球卡那样互相告诉对方菜谱,从诺尔玛的深盘苹果饼到瑞琪儿的嫩煎牛肉,两个人的友谊也慢慢加深了。诺尔玛非常喜欢两个孩子,特别是艾丽,照她的话说,艾丽会出落得像个古典美人。路易斯那晚在床上对妻子说,至少诺尔玛没说艾丽会长成个可爱的小烷熊。瑞琪儿笑得忍不住放了个响屁,两个人都大笑起来,声音之大,笑声之久以至于吵醒了隔壁的儿子。 
  艾丽第一天去幼儿园的时间到了。路易斯请了一天假。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处理医务室的工作了,而且现在医务室也没什么病人。他怀抱盖基,和瑞琪儿一起站在草坪上,他们看到学校的黄色大巴士在街上转了个弯,慢慢地停在他们的房子前。车的前门打开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从车中传出来。艾丽回头无力而奇怪地看看父母,好像问他们是否可以不会上学,但父母脸上坚定的神色告诉她以前无拘无束的日子结束了。她无奈地回过头,上了校车,门关上了,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开走了。瑞琪儿哭了起来。“别哭,看在老天的份上。”路易斯说。他没有哭,只不过有点麻木。“不过就半天嘛。”“半天也够糟的了。”瑞琪儿带着责怪的口气答道,而且哭得更厉害了。路易斯搂着她,盖基舒服地一手搂着爸爸,一手搂着妈妈。通常瑞琪儿哭的话,盖基也会跟着哭,但这次他没哭。路易斯想,盖基现在一个人拥有爸爸妈妈了,他很清楚这一点呢。 
  路易斯在书房里胡乱摆弄自己的书报,什么事也做不下去。瑞琪儿早早地就开始做午饭了。两个人心怀恐惧地等艾丽回家,一边想着女儿怎么样,一边不停地喝咖啡。十点一刻时电话铃响了,瑞琪儿疾步跑去接,铃还没响第二下,她已经在气喘吁吁地说:“喂?”路易斯站在书房和厨房间的门廊里,心里想,肯定是艾丽的老师在告诉妻子,艾丽不适应学校生活要让她回来。却是诺尔玛,她打电话来问他们要不要些新摘的玉米。路易斯拿了个购物袋去取,并责怪乍得不让自己来帮忙收玉米。“这点活算个狗屁。”乍得说。 
  “我在这儿呢,注意你的嘴巴。”诺尔玛端了一盘冰镇的茶来到门廊说。 
  “对不起,亲爱的。” 
  “他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对不起。”诺尔玛对路易斯说,一边因关节疼痛颤巍巍地坐下来。 
  “早上看到艾丽上校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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