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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来自地球-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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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整间隔离舱都暗了下来。
  有时恐惧可以靠锻炼克服,另一些时候,恐惧会因反复经历而加深。灯灭的时候,尤里安明显感觉到呼吸变得沉重。他还在阿尔伯特号内,没有危险——至少不比平时更危险。尤里安试图以此说服自己,但收效甚微。一进太空,他连在房间睡觉都得开着灯,不然就只能靠药物入睡。有时候尤里安真的想切开颅骨把大脑剥出来,翻翻到底是什么使自己恐惧。
  也太不讲道理了。
  他开始出汗,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又被舱内服的干燥系统收取。这还是第一阶段,可能3分钟都没到。尤里安克制住想伸手抹汗的冲动。他的心跳怦怦作响,重得几乎有点痛。
  “你是有多轻信?”
  头盔里忽然响起Z的声音。尤里安懵了一秒,茫然道:“什么?”
  “艾德琳。”Z说,“不止她。你从一开始就不是逃亡的状态。上我的船,去金星,还有对待M…1那群亡国之徒。你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吗?你是有多轻信?”
  “我没有——”尤里安猛地吸了口气,说,“我以为我们是在做禁闭测试?”
  “还没开始。”Z说。
  尤里安如释重负。
  “我没有轻信,”尤里安答道,“我相信你是基于中间人耶索特的推荐;去金星是因为确实必要——我查看过动力室的燃料情况;至于那群普列谢茨克人……”他低声道:“我不相信他们。我相信的是你。”
  “我?”
  “是的,你。我相信你,就像相信耶索特那样……就像相信艾德琳那样。”尤里安后退一步,背抵上了隔离舱的墙壁。他略略放松下来,倚着墙壁,问道:“Z,你有这样相信过谁吗?”
  一阵沉默。
  “没有,”Z说,“我还没落到过非得相信谁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尤里安轻声笑了起来。这回答真的非常Z。
  “我倒是经常遇到。很多次,很多人……”尤里安说,“艾德琳老师,如果没有她,或许我已经死在十一岁的夏天……你在哪里长大?你到过哥廷根吗?”
  “我没去过德意志区。”Z说。
  尤里安仰起头,头盔后脑处轻轻磕在墙壁上:“那你去过地球吗?我猜你是在船上长大的。一个真正的太空牛仔。”他开始想象一个少年时代的Z,还未完全长成,已经有了现在的臭脾气,穿着成人款过于宽大的太空服,皱紧眉头,修理一根不听话的爆炸螺栓。
  “很可惜,我不是。”Z说,“我出生在亚盟。”
  “亚盟?”尤里安惊讶道,“哪里?”
  “不知名的小地方。”Z随口道。
  “我没有去过亚盟。”尤里安说。亚盟在三战后一直保持低调,再加上亚美印加与亚盟有经济封锁,不进行商业往来,他对这个政体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历史书和参考消息,“亚盟是什么样的?上海、香港、东京、新加坡、锡兰——”
  “我不知道。”Z说,“地下都市不能建在沿海。人口迁移,好不到哪儿去。”
  尤里安说:“是吗……也是这样啊。”
  又一阵沉默。Z那边传来轻微而持续的敲击声,尤里安想起初见那天,太空牛仔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那敲击声和着太空服内闪烁的生命维持系统指示灯,让尤里安感到安心。他靠着墙壁坐下,放松了一直绷紧的肌肉。
  “是我的错觉吗?”尤里安说,“你今天很温柔。”
  Z嗤之以鼻:“我一直很温柔。”
  尤里安委婉地提出异议:“你应该说这是Day…1特供。”
  Z没说话,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尤里安猜他是在耸肩。然后是终端开启的提示音。Z清了清嗓子。
  “现在才是Day…1特供。说说你的故乡,”Z停顿一秒,“哥廷根。说说哥廷根。”
  “你在听我说话!”尤里安惊奇道,半是真心半是玩笑。
  “别无选择。”Z语气平板。
  尤里安又笑起来。他开始回想哥廷根,他的故乡。比起一个词,故乡更像是许多记忆的闪回。母亲,木制婴儿车,没有窗的房间,后院秋千,教堂尖顶与钟楼,像暗河一样的地下通道,地下医院,墓地,艾德琳老师,爱的教育,互助会,每小时6欧元,自行车头盔上的凹陷,社区中学的物理实验室,第一架手作无人机,环城长跑,阿列克斯学院接收函,助学贷款,图书馆窗外垂下的爬山虎藤,拿公文包的陌生人——
  “哥廷根很好,”尤里安说,“你喜欢长跑吗?听说,进入地下之前,哥廷根每年夏天都有环城长跑。城里所有人,男女老少,甚至机械轮椅,从桥头开始,环绕整座小城。没有人看天气预报,下雨或者刮风,都在奔跑。”
  他的母亲向幼年的他说起环城跑,说起风和雨,说起美丽的小城,而尤里安只有来自全息影像的概念。他是出生在地下的。三战的核阴云远不至于摧毁地球,放射性尘埃却加速了人类离开地表的进程。整个哥廷根乃至大半个人类社会都转移到了地下,只有数个太空发射基地以人造穹顶的形式保存下来。地球人成为了真正的穴居人。
  尤里安后来看书,这改变似乎也不算大。核阴云之前就有42%的城市因人口过剩而开辟了地下空间,全息增强技术使地下生活同样便利,而远比那更往前的时代,人类的生活重心已在向虚拟世界转移。尤里安没有真切感受过地上的生活,在地下的生活也同样满足。他的母亲因病去世时他十一岁,在那之前他们的生活平静安稳。真正的动乱发生在尤里安出生之前,他是幸运的一代。
  不幸的那一代约莫是艾德琳老师的年纪。她的丈夫死于急性放射病,提亚为此决意去做医生。尤里安在母亲去世后住进艾德琳家,见他的机会也并不多。印象最深的是艾德琳一家搬去火星时,尤里安去地面机场送行,见提亚坐在轮椅上,隔着玻璃窗,望向荒无人迹、爬满青藤的医院旧址。
  尤里安问艾德琳,为什么提亚明明留恋哥廷根,仍然要离开。艾德琳说那是因为提亚有他的坚持,他要继续做医生,那么为这个理想他必须忍耐失去。而她也有她的坚持。她余生的坚持是关于她的儿子。
  坚持,一个高尚的词。尤里安曾经以为他的坚持是故乡,可当真离开哥廷根时,他也并没有抗拒。在离开哥廷根之前,尤里安要求了一次地面之旅。他穿过荒芜的城市,坐在母亲的墓地前,将辐射服的头盔抵在墓碑上。
  没有坚持的人是幸运的,或许他们的幸福不比其他人来得轻易,痛苦却明显要少些。尤里安彻底离开了哥廷根,并未为此生出太多的负面情绪。他去了亚美印加位于泛美共和的总部,像一块海绵被扔进红墨水里般迅速成长。海绵喜欢红墨水吗?不重要。他在世界各地之间飞行,学习并使用从前不曾留意过的礼仪,一个响指就是一次金钱游戏。他每年都在母亲祭日回到哥廷根,但那感觉并不像“回到”。他身后跟着四名负责监视他的保镖,他的日程表上还有7项未完成计划。在他离开墓园的那一刻,他的终端开始不停地呼叫。
  的确不是“回到”,他恐怕再也回不去了。提线木偶是没有家的。
  “Z,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不明白,”尤里安望进眼前深邃的黑暗,“故乡、信任,和爱,我依靠这些才活到现在。你真的不关心这些吗?或者你只是不愿意说?”
  “太空牛仔不撒谎。”Z毫不客气地批评道,“地球的温室娇花,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我不需要你的愚蠢。”
  “如果信任和爱都是愚蠢的,那我宁愿做这样的蠢人。”尤里安说。他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期的更严厉一些。
  “不,你不明白。”Z烦躁道,“你信任、你爱、你对背叛生气,这都是好的,对的。你是高尚优秀的地球穴居人。非常好,到这里没有任何问题——这些逻辑不成立的唯一理由是我们在太空。太空,远日行星,外太阳系,最高目标。拜托你动动你的脑子和想象力,你在阿尔伯特号,前途是一整个宇宙,你非得纠结这些?”
  “所以你从不伤心。”尤里安声情并茂地感慨道,“真好,星辰大海。你有一个伟大的目标。”
  “……我从你的声音里听出了嘲讽。”Z说。
  “我没有——”尤里安没憋住,轻咳一声,“好吧,我有。”
  他打赌Z在外面翻了个白眼。他回想起Z讲到太空远征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有他对普朗克号的愤怒。那些也同样鲜活。Z不是没有尤里安描述的那一切,他只是将它寄托在了别的地方。更遥远的地方。
  “这也很好,你有个伟大的目标,你能够为它坚持。我也想有个目标。”尤里安轻声叹了口气,“我猜逃跑不能算一个目标。”
  “你已经有了,”Z提醒道,“4个小时。伟大的目标。现在还差2小时44分钟。”
  尤里安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惊讶道:“我以为还没开始——我们在聊天。”
  “Day…1特供,”Z说,“还剩2小时43分钟。如果我闭嘴,你能喋喋不休讲上2小时43分钟吗?”
  “……你会听吗?”
  “不。”
  “真可惜。”尤里安嘀咕道,但不是真的感到可惜。他的心情非常放松,几乎到达了他在黑暗里可能做到的极限。黑暗里一切声音都很明显,他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一种有力而非恐惧的方式搏动着。那种力量让尤里安错觉自己无所畏惧。他想试试,任何事情,从这件事情开始。
  Z的头盔拾音还开着,尤里安听得到他的呼吸声。Z要求他讲述,但事实上谁都没有说话。尤里安坐在地上,渐渐感觉自己悬浮起来,仿佛被浸润在恐惧的羊水里。他无依无靠地漂浮在太空,身边只有同行者平稳的呼吸声。
  ——不,不是悬浮。尤里安想。阿尔伯特号上的无重力练习使他学会了分辨并掌握自己的身体姿态。阿尔伯特号旋转起舞,离心力将他束缚在隔离舱的地板上。他有足够的空气,足够的热量。他不会死。
  可他怕的好像也不是死。
  尤里安把脸埋进手臂之间。舱内服的摩擦声从外面听会令人耳酸,但他被包裹在内,什么都听不到。他的耳畔只有Z的呼吸声,平稳安静。顺着这呼吸声,他开始想象一些别的景象。一些他期待的景象。新生活啊新生活。
  新生活是什么样的?
  尤里安轻轻地呼了口气。他不知道。他漫无目标。逃出去,或许在土星待几年,直到他们停止大动干戈地寻找他。到那时候,他或许可以回哥廷根,或许就不回去了。如果不回去,他大概会去亚盟。Z是在哪儿出生的来着?不知名的小地方。尤里安喜欢不知名的小地方。
  Z的呼吸声一点没有被尤里安的叹息扰乱,平稳有序。尤里安怀疑正是因为这个,他的思绪总是牵萦在Z身上。
  “这没用,”尤里安抱怨道,“我能听见你,我很安心,没有恐惧。这不算练习。”
  但是Z不说话。
  好吧,Z非让尤里安想着他,尤里安也没办法。他数着Z的呼吸声,渐渐地觉得困倦。宇航服更新换代数百年,束缚感仍然使人不适。尤里安小幅度地动了动肩膀,将头盔倚在背后的墙壁上,慢慢睡了过去。


第十四章 
  尤里安与Z的头盔面面相觑。
  这是Day…6,尤里安进行出舱训练的第六天。他居然在第六天才发现Z的作弊方式,大概前五天他的观察力都因为紧张而喂了狗。
  “你拿录音糊弄我。”尤里安冷静地指责道。他随手把Z的头盔抛到地上,头盔弹了两次,滚到了主控室角落。
  Z转过椅背,向尤里安耸耸肩:“我说了我不会听。”
  “你在听,你的终端一直连接着我的舱内服。你只是不说。”尤里安纠正道。他渐渐开始生气。
  “怎么,有差别吗?”Z一脸无动于衷。
  尤里安盯着他,重复道:“你拿录音糊弄我。为什么?”
  Z不说话了。他把座椅转回操纵台,专心地敲敲打打,一丝余光也不分给身后的人。尤里安被Z这幼稚的行为进一步惹恼,他大步走到控制台前,非得要一个答案。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很忙。”Z烦躁地啧了一声,终于肯抬头看他,“这是一艘宇宙飞船,而我唯一的船员只顾着跟自己过不去,根本没在帮忙。我要执行轨道自动校准,要检查太阳耀斑的影响,要维修船载机器人,还要做重力训练。怎么,你很想收听性感船长在线举铁吗?”
  好有道理,尤里安差点被他气笑。
  “船载机器人交给我,检查也可以给我。”尤里安顿了一下,补充道,“除了轮机室之外。”
  “轮机室也是你的。”Z得寸进尺地要求道,一点不觉得把尤里安放进阿尔伯特号的心脏会是个问题。
  尤里安还没消气。他冷笑一声:“你上周还因为我精神状态不稳定把我锁了半个小时,这周就敢让我进轮机室?”
  “按照计划,你这周已经有余力工作了。”Z非常自信,“我的计划足够有效。”
  尤里安无法反驳。的确有效,有效过头了。Day…6,他能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独自熬过4小时,靠自己的双腿而不是Z的肩膀离开隔离舱。目前为止,他的训练进度完美契合Z的计划,完全无法反驳Z在此事上的自信——或者说傲慢。
  尤里安问Z:“这个计划是你首创的?”
  Z挑起一边眉毛:“怎么可能?地球穴居人里太空恐惧症发病率都快20%了,当然是已有的。改了改而已。”
  改了什么?用录音替代真人吗?尤里安心里的腹诽多到要溢出来,脑袋里无数个三叉戟小恶魔叫嚣着逆反心理。性感船长在线举铁?尤里安在第一天就被教育了不要对这艘船上唯一的同事有任何生理心理上的非分之想,但这回可是Z主动提起的。
  Z该学学什么才叫性感。
  尤里安说:“你知道吊桥效应吧?”
  这个话题转得生硬,Z怀疑地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尤里安侧身坐上控制台的边缘,放缓了语速,语调也渐渐降低。社交是一门技术,调情也是,“有些事——某些特定的事,不需要听你举铁,也可以发生。”
  他甚至朝Z眨了眨眼,用他擅长的那种、最能凸显他湿漉漉的棕眼睛的方式。
  这暗示比尤里安想象的更有效。Z被吓得一激灵,迅速把座椅推后两米,那姿态简直像是在防着尤里安跳上他膝盖。
  尤里安大笑起来。
  Z很快看出来自己被耍了,脸上的惊恐和警惕迅速转变成怒气。他捏着座椅扶手狠狠地瞪着尤里安,但显然尚未从尤里安的挑逗中恢复过来,没能组织语言反击。
  ……有点可爱。
  尤里安侧坐在控制台上,看着Z一脸的怒气冲冲,忽然这样想。这个想法突兀而不切合实际,但此时此刻,尤里安的确觉得这坏脾气的控制狂可爱,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儿,甚至被调情之后的神经质表现。
  尤里安跳下控制台,举起双手退后两步,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性。Z不信任地看着他:“我们早就确认过,你不能试图跟我交配。”
  “我没有。”尤里安迅速回答。
  Z面露怀疑:“最好如此。”
  “我只是,”尤里安舔了舔嘴唇。他懂得见好就收,也知道此刻不该继续,但Z的表现戳中了他某个顽劣的开关,他非常想告诉他自己的感受,非常想看看Z会对他的感受产生怎样的反应,“就在刚才。我觉得你有点可爱。”
  Z的表情仿佛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
  阿尔伯特号上使用地球标准时。尤里安的时刻表很稳定,周一到周六上午训练,下午种菜和维修,晚上锻炼。在长途船上的生活单调无趣,落后于时代。像每艘长途船一样,阿尔伯特号在离港前都会同步互联网内容,尤里安就靠着数十天前的新闻打发时间。
  “独联体宣称如果无法就亚美印加税收事宜达成一致则要与泛美共和断交,”尤里安念道。他盯着虚拟屏幕上那张熟悉的中年人的脸,随口问道,“你怎么看?”
  “星际牛仔不看。”Z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他此刻在主控室,而尤里安在生活舱的工作室。仔细数数,他们大概有三天没有共处一室了,最多是吃饭的时候短暂地见个面。偶然不是个好解释,鉴于阿尔伯特号的迷你尺寸。
  尤里安试探过Z,按对方的说法,一艘船上一旦有了复数位船员就该开始阿尔法和贝塔两班倒,他和尤里安的休息时间重叠不上非常正常。听起来颇为合理,但尤里安认为Z只是在为躲他而找借口。太明显了,因为那天的性骚扰。
  尤里安轻轻叹了口气,但不是特别后悔。至少Z愿意接他的通讯,那么躲就躲吧,他可以把这伪装成Z真的很忙。Z总说他很忙,尤里安想跟他聊聊天还得申请档期。
  他乐此不疲。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尤里安心不在焉道。他骑在船载机器人头顶,把手臂绕过机器人的固定臂,打开了头部面板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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