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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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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明媚,大队长像是一个新郎倌儿,他带着浑身的喜气,降临到了老贫协的小院里。
  院里格外安静,他没有看见谁。大队长的心不由地猛一揪,他感到空荡荡的。口里急忙念叨着,美人儿哟,我是来看你的呀。心尖尖哟,你可千万别离开了后沟村,你快出来看看我。他执著得很,睁大了眼睛,四处寻找着乔巧儿。
  老贫协也不见了踪影,这个老模范,他是从来不睡懒觉的。以往,大队长也经常在这个时候过来看看他,他早就开始喂猪了。他还肯定要迎上前来,给大队长敬上一支烟,沏上一碗茶,然后陪上大队长,谈上几句政治和国家大事。而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
  怪了,是不是那个美人儿没有走,两个人还在炕上睡觉呢?大队长就踮着脚,轻轻地挪到了窑洞前边。他准备透过窗户,他要看一看,他们是不是还在炕上搂着呢。
  忽然,猪圈里有人在唱歌:
  饸饹床子彻夜地响,
  走一趟,
  走两趟,
  我想叫你走五趟。
  大队长听清楚了,唱歌的人是乔巧儿。美人儿没有离去,他不焦躁了,那颗悬着的心,便也注入了活力。
  乔巧儿唱的是情歌,虽然声音不高,可那戏文大队长却听得仔细,美人儿唱的是酸曲儿。这种调调儿,要让男人唱出来,顶多算是个荤段子,不新鲜。经过漂亮的乔巧儿唱出了口,那就解馋,过瘾,意义便也深远了许多。
  “走五趟,压饹,那当然得是我。”大队长在心里玩味着。
  他是多么想跟乔巧儿睡到一条炕上,爱一回,浪一回,那样,他就觉得自己活得不同凡响了。
  大队长揣着一颗缠绵的心,他便悄悄地进了猪圈。
  乔巧儿正替老贫协在圈里喂着猪,她丝毫没有感觉到后沟村的一把手大驾光临了。
  大队长立在她身后,特别痴迷地将她的身子扫了一遍。然后,他盯住乔巧儿的臀部,那目光再也不挪地方了。
  大队长立刻就发现了问题,这个美人儿的屁股有点不对劲儿,昨天,他见过这个部位,印象中没有这么大。仅一夜,屁股怎就变得如此肥硕?昨夜黑,肯定是老贫协没少刺激她。
  “胆子不小,老贫协。你敢日到领导前头。”大队长在心里骂起来。他恨不能把老贫协吃掉。
  乔巧儿的臀部,又大又丰满,透着韵味,透着性感。大队长越看越眼热,心里就起了春潮,泛滥开来。他像一头发情的牲口,忍不住了,狠着狠着想往上扑。
  冒失不得!强奸可不是咱干的事情。大队长急忙自己劝起了自己,将那激情拦住,自己给自己泄火。
  乔巧儿发现大队长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时,吓得她两腿直发软。出身不好的人,流落他乡,见了革命干部,本来是应该躲开的。尤其是昨天,大队长对老贫协,是那么的冷酷,那么厉害。乔巧儿害怕他,于是噙着泪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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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谷》一(11)
“大队长,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看看,形象坏了。大队长很是后悔,美人儿把他当成了一个恶人来看待了。
  大队长十分着急,人家对你印象坏了,哪里还能对你产生爱。若是换了别的女人,恶就恶了,因为恶还是一种霸气。然而面对乔巧儿,形象太重要了。大队长急忙赔着笑脸道:
  “甚话!我咋能那么不讲人情嘛。看来,你是不了解我,你误会啦。从心里出发,我是怕你走。”
  乔巧儿根本不敢抬起脸来看他,她一直是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也不敢相信大队长说的是真话。
  “你看,你还是怕。你是不是见我批评老贫协了,你就害怕我?批评他,那是我俩交情到了,不是针对你。”
  这倒也是,打是亲,骂是爱。可是乔巧儿依旧像是一个罪人,她低着头,流着泪,胆怯地道:
  “大队长,我身上没有三级证明,我是个黑人黑户啊。”
  大队长却和蔼地说:
  “这我已经猜到了。不过对你,一个妇女同志,我只能是照顾。别人需要三级证明,而你不需要。我说不需要,你就不需要。往后,你就是咱后沟村的正式社员了。”
  “那我真的可以不走了?”
  “哪里也不去。后沟村就是你的家。”
  一夜之间,大队长的态度变了,乔巧儿也成了后沟村的正式社员了。这喜事来得太突然,乔巧儿仍然是不放心地问:
  “我在这里落户,万一别人要是有意见呢?”
  这下,大队长便使出了自己的威风来:
  “太阳还敢从西边冒出来?你把心放宽。四川的婆姨可以逃荒来落户,甘肃的婆姨也可以来落户,我这后沟村,难道就多你一个不成?在咱后沟村,三个队,只要是我定下来的事情,那就是党定下来的,那就不能动啦。还没有人敢给老子捣蛋。”
  两人正在圈里拉着话,老贫协就回来了。
  天不亮,老贫协便赶到了羊肉作坊,他好说歹说,赊了人家一块羊肉,这是他要和乔巧儿提前过年了。
  看见羊肉,一股嫉妒之火又从大队长的心里窜了上来。人若遇到了好事情,总喜欢吃一顿好饭来庆祝。炕上有了如花似玉的婆姨,老贫协这是要好好地张狂张狂。
  不过,这回当着乔巧儿的面,大队长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他便压住怒火,开玩笑地道:
  “哎呀!狗日的,阔气啦,敢吃羊肉啦。你比我牛,我这个大队领导,生活水平真还赶不上你。”
  老贫协知道他是肯定要来的,哪里有了漂亮女人,大队长比谁跑得都勤快。这是他的爱好,一辈子都改不掉。老贫协便也开起玩笑说:
  “羊肉是个逑!到了共产主义,咱想吃甚,就吃甚。女人也可以随便睡,咱想跟谁睡,咱就跟谁睡。”
  玩笑开大了。
  两个人觉得这样开着玩笑很好,谁都不愿意当着乔巧儿的面发生冲突。于是就和和气气地往窑里走去,他们准备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还和过去一样,老贫协仍旧尊敬大队长。他拿出一盒九分钱的羊群牌香烟,给大队长敬上一支。接着,又弄茶水,又摆炕桌,两人脱鞋,上炕,盘起腿坐着,面对面笑着,友好的气氛出来了。
  大队长首先开了腔:
  “结婚啦?”
  老贫协不遮不掩:
  “结婚啦。”
  大队长笑眯眯地问:
  “昨夜黑结的?”
  老贫协实打实地说:
  “昨夜黑结的。”
  大队长心里别提有多吃醋。他却还是喜笑颜开地道:
  “压了几趟饹?”
  老贫协很爽快:
  “想压几趟压几趟,尽兴。”
  这样一问一答,心都掏了出来。表面上是友好得很,可两个人的内心深处,滋味却是大不一样。
  人生有时是很无奈的,你有权,而你不一定能跟漂亮女人有情缘儿。既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大队长也只好认了。于是他盘着腿儿,抽着烟,喝着茶,还像往常那样,把老贫协当哥哥,自己是弟弟。两个人为了乔巧儿,关系发展得更为密切。
  哥哥和弟弟,弟弟和哥哥,没有什么不可以交谈的。如果谁见外,客客气气,装模作样,那就虚伪了。
  大队长深深地喝了一口热茶水,猛猛地嘬了两口烟。他说道:
  “不叫你结婚,你硬结婚。你是个村干部,不是普通群众,你这就叫犯错误。”
  老贫协知道这是犯错误了。他急忙说:
  “结婚证我补办。我是个光棍汉,我又不是重婚。我补手续,我怕个甚!”
  这种回答大队长不爱听:
  “没有办手续,你睡了,这就是个错儿。难道你不懂政策?”
  老贫协当然懂政策,革命了一辈子,他没有别的能耐,就是把个政策掌握得多。女人是不可以想睡就睡的,得领结婚证。没有结婚证,两人上炕,那叫乱搞,公安是可以抓人的。
  老贫协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心里多少也有些怕。他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想把我办了?”
  大队长笑他浅薄。告诉他,不但不办他,领导是来保护他。
  老贫协便直截了当地说:
  “漂亮女人跟了我,你会不恨我?你会有那么好的心?包庇坏人坏事,恐怕你也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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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谷》一(12)
大队长嫌他小看了自己,心中很是不悦。就道:
  “我是谁?你有了个婆姨,见了我就不认识啦?我就是后沟村的毛主席,这个原则谁敢动。”
  大队长是真愣。老贫协得罪不起,赶忙就改了口:
  “咳,说笑呢!怪我。”
  大队长却不依不饶,给他端起了架子:
  “怎么个怪你?说说。”
  老贫协只好赔着笑说:
  “我忘了,咱俩不在一个台台儿上。我是甚?你是甚?你是管我的,我是听你指挥的。这叫个甚?叫个上下级关系,不能比。我一高兴,变得不知轻重了。”
  大队长舒坦多了。说道:
  “你这还像个人话。自古官官相护,你是我的部下,我哪能为难你嘛。我也考虑了一整夜,你都四十多岁了,窑里也该有个婆姨了。虽然你是先斩后奏了,可谁又不压饹呢?这个事儿,我理解,我来给你撑腰。”
  老贫协眼里立刻有了泪。他急忙道:
  “队长,你可真是个明白人啊。哥哥往后,一定重谢你。”
  大队长笑笑,很清高地道:
  “话说大了,你谢不起我。有你这句话,就行啦,我就没有打算叫你感谢我。”
  老贫协却拍着胸脯说:
  “我非谢你不可。有恩不报,我就成个不仗义的人了。”
  大队长便认了真:
  “你谢我,拿甚来谢?”
  老贫协就声情并茂起来:
  “最好的烟,最好的酒,最好的羊肉,最好的席面。”
  大队长也不客气起来:
  “我是没有见过?”
  老贫协就更正道:
  “最好的馆子,任你选,任你挑。”
  大队长就摆着手,不叫他往下说了。他换了一种兄弟般的口气,意味深长地道:
  “心我领了。你要是真想谢我,贫协主席不要当了,猪也暂时不要喂了,你给我上山拦羊去。”
  老贫协早已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他便痛痛快快答应了下来:
  “这我服从。无论弄甚,都是革命工作。我这就去。”
  “这你态度就对了。”大队长十分深刻,“罢了你的官,叫你拦羊去,表面上是处理你,实际上是我成全你。这叫个做表面文章,是给群众看。群众是个甚?扯淡!有机会,我再把你拔上来。”
  “不用不用。”
  “我有安排。”
  “往后,我只想好好过光景。”
  “咋?光压饹,不想革命啦?”
  两人的谈话十分投机,互相给面子,越谈越知己。临走,大队长又格外认真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那女人,她是啥成份?”
  既然领导问到了,老贫协也不敢隐瞒。他赶快给大队长敬烟,吞吞吐吐地说:
  “成份嘛,高了点儿。”
  大队长着急:
  “你就直说。”
  “富农。”
  大队长听了有些吃惊。但他嘱咐老贫协道:
  “这个事儿,我知道,就行了。你就不要往外说啦!”
  温暖过了头,老贫协怀疑是自己没有说清楚,急忙重复着:
  “她是富农。”
  大队长就笑了笑:
  “哥哥,你连我也信不过了?”
  老贫协解释道:
  “我这是向组织上汇报。”
  大队长热辣辣地向院子里瞟了一眼乔巧儿,不瞟一眼不舒服。他并且一脸庄严地告诉老贫协:
  “她是甚成份,我的耳朵不背。关于她的成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是不叫你往外说!”
  字字句句都是感情,实在让人受不了。送走了大队长,老贫协眼里都是泪水。
  拦羊就是牧羊,也叫放羊。在陕北高原,拦羊是个苦差使。拦羊的人,必须领着羊群满山奔跑,羊走到哪里,人走到哪里,为了让羊能吃饱,有时要走几十里地。夏天,拦羊人得晒着,冬天,得冻着,顶风站着。往往是羊吃好了,人却又饥又渴,连口汤水也喝不上,硬撑着。谁都知道,拦羊人的命贱,苦重。
  老贫协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被摘掉了乌纱帽,叫他当了牧羊人。这下他得出力吃苦了,这是罚了他。贫下中农皆大欢喜。桃色事件便也风平浪静了。
  说干就干,老贫协是个急脾气,一分钟也不耽误工作,他要马上走向新的革命岗位。
  他安排乔巧儿炖上了羊肉,心里别提多么宽广了。
  他穿上那件老羊皮筒子,拦腰系上一条宽皮带,头扎白羊肚儿,手握牧羊鞭,先把自己武装起来。令他自信的是,小时候他拦过羊,技术都在心里,说拣就能拣起来。由于对待工作太认真,临出发,他还在院子里走了几趟,舞了舞牧羊鞭,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儿。这是招呼羊,他要练一练。他的感觉是,自己弄甚像甚,比谁都不差。此刻他已经从堂堂的猪把式,过渡到一个标准的羊把式了。
  老贫协正式出发时,乔巧儿送他。刚走了几步,乔巧儿心里忽然难过起来,并且自咎地道:
  “都是我害了你。”
  老贫协不爱听这种话,他不想让自己的婆姨心中有丝毫的不痛快。他便开怀大笑着道:
  “甚话!有了你,我比谁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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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谷》一(13)
新婚不愿别离,两个人都依依不舍。乔巧儿说:
  “那你去吧,今天不要走远。中午,我给你送饭去。”
  老贫协说:
  “不走远,就在对面梁上。饭你不用送,后晌我回来,咱坐到炕上吃羊肉,那才是个美满。”
  乔巧儿就将额头抵到了老贫协的胸口上,甜甜地道:
  “人家是想陪着你。”
  陪着我!老贫协就晕得一步三晃了。
  陕北的山不陡峭,不秀气,不是直插云天。它是一架挨一架,一坡连一坡,个个都是憨憨的。站到高处向远方眺望,陕北整体上敦实,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它声势浩荡,没有边际。陕北是一种大美,是一种大沉重,是一种大憨厚。
  老贫协听从了婆姨的吩咐,头天拦羊没有走远,他把地点选在了家门口的那架山上。这样,羊在山坡上寻草吃,他往山下边张望,他还能看见自己的家,心里总是暖暖的。
  对面的山上也有一位拦羊人,模样儿看不清晰,大致看上去,也是一位苦命的老人。一般,拦羊人见了拦羊人,虽不认识,但人不亲,专业亲,两人就要拉拉话。
  山与山的对话,这是很有特色的。
  我在这架山上,你在那架山上,两人可以面对面地说话、盘歌,声音听得真真切切。两个人若想拉拉手,这边跑到那边去,就得足足走半天。所以,一般情况下,决不可能往一块儿凑。拦羊人都是隔着山谷,喊着打招呼、进行问候,戏耍戏耍,这就算是亲热了。相互也图个不寂寞。
  老贫协的心情好,他就首先开了腔儿:
  “喂!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我问你是哪一部分的? ”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听见了,这就算是有事干了。他便有板有眼地回答道:
  “喂!听见了,我不聋。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我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哟。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敢问你是哪一部分的?”
  老贫协喊着说:
  “你不用害怕,资产阶级不要我。”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也喊着说:
  “放心了,我放心了。资产阶级在外国,咱俩都是红色的。”
  两人这样一打招呼,老贫协心里敞亮得很。却也感到吃惊,本来,他把对面山上的羊倌儿当成了一位老汉,可人家声音年轻,原来是一位后生。
  拦羊的人,没有不会唱的。他们唱情歌,唱酸曲,内容都是现编现唱,十分生动。他们都有这个才气,为的是个自娱自乐。
  对面山上既然是位年轻后生,那就一定要歌唱爱情。老贫协便和他盘起歌来:
  看你是个老汉咋还年少,
  是不是,
  没有婆姨炕上跟你闹。
  夜夜干靠?
  想婆姨,
  想得你容颜衰老。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来了情绪,清清嗓门,决不示弱,便也展开了歌喉:
  我的本事比你强,
  娶过三个俊姑娘。
  上了炕,
  三更里浪,
  个个把我举到头顶上。
  歌声高吭,在山谷之间回响。
  老贫协乐了,真是个吹家,娶过三房女人,还都漂亮。拦羊的穷汉,这是用情歌把女人的瘾过足了。
  歌不盘了,无论你有多么猛,你是猛不过年轻人的。
  羊在坡上寻草吃,老贫协看着它们,触景生情,他忽然受到了启发,觉得自己的心智一下打开了,上升到了一个很高的层面。
  冬季草不多,还都是些根。羊吃不饱,就可怜巴巴地叫唤。看来,动物和人一样,饿就是饿,渴就是渴;饿了需要吃,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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