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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步踏出基地，02低头看了几秒铺满落叶的土壤，抬出一只脚慢慢放上去。
　　软的。
　　枯叶发出咔擦的声音，02觉得很好玩，又踩了一脚。
　　这种触感太奇妙了。
　　【目标在你853米处，2点钟方向】基地提示音催促02。
　　付寒星双目圆睁。
　　内心挣扎一霎，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若是跑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在死前进入这个基地。
　　付寒星另一只手缓缓握紧刀柄。
　　那个……东西……好像不在意一样，又踩了几脚土壤才停下。
　　半晌，付寒星听到它发出一声电子混杂着人声的诡异音调，02说：“哦。”
　　又几步，付寒星看清了他橘色的瞳孔。不是人。
　　临渊的资料清晰印刻在付寒星的脑海中，迅速被浏览，临渊离开穹顶之前曾一度迷恋于人工智能，他制造出了一个智能，最后却又推翻了自己的验证，离开穹顶前，关闭并且带走了智能。
　　同时带走的还有他的儿子临意，但当时临意已经感染了虹，罹患癌症，他是不会有后的。
　　所以，这个是……机器人？新研发的人工智能？
　　付寒星突然对这个基地的科技进度感到一阵陌生。
　　没有门的基地。
　　无数道激光墙。
　　然则这些不过是这个基地对他展现出来的很少一部分。
　　02又走了几步，安静说：“西西，我的红外探测没有开启。”
　　【你的机械附着物已经被临渊移除，等完全重启后，会有新的生物替代功能。这是你第3275次叫错我的名字，我被命名为LUCY】
　　“西西，上报方位。”
　　有那么几秒钟的延迟，电子音再次响起：【3点钟方向300米】
　　【基地外管理音关闭】
　　付寒星恍惚有一种错觉，这基地的管家在生气。
　　穹顶内联合区是禁止人格化AI的，付寒星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些什么，但是体能的糟糕又什么都想不清楚，一团糟。额头冷汗点点。
　　付寒星闭眼，喘了口气，眼前一片花，像是在冒着闪烁的点。
　　再睁开来，02正正站在了他眼前，付寒星一惊，眼睛睁大，格外沉默了几秒。
　　02也不说话，付寒星那惊悚感一过，不由自主开始打量起它。
　　如何也看不出是机械，皮肤细看起来不像是皮肤，太精致也没有瑕疵，付寒星看不出来是用什么做的，年龄看起来只有十五、十六岁左右，比他矮一个头，是少年的模样，不，也有可能是少女？看五官很难言说分辨。或许，它并没有性别。
　　它也在打量自己，付寒星直觉很确定。
　　02缓缓歪了一个头，弧度不大，这是他目前最像是人的一个举动，毕竟他们对视了这么多秒的时间内，付寒星都没有见到他眨眼，那双橙色的眼睛很像是童年的硬质糖果。
　　02开口，伸出一只手，付寒星亦伸手刹那握死刀柄。
　　这手并没有到他面前，悬停半空中，02缓慢问：“是，人，么？”
　　付寒星下意识：“你是什么？”
　　02：“02。”
　　付寒星：“那是什么？”
　　02：“02，就是，02。”
　　付寒星：……
　　02：“我要带你，回基地，你跟我走，还是我，带你走，呢？”
　　付寒星不说话。
　　02：“我的数据库，还在加载，所，以，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付寒星捂着腰，血流还在流，他没什么力气。
　　对视良久，02神情不变，安静等着他的回应，付寒星：“我……”
　　【对象的体能透支，若是继续留在虹中，体征会很快进入不可控的阶段。请在5分钟内将对象带到大厅】露西的话响起打断。
　　02听完，咧嘴，僵硬露出8颗牙齿，像是联合区广告上最僵硬的笑容，偏生那双眼睛看不出笑，说不出的诡谲感。
　　“只有我，带你，走了。”
　　付寒星：“等等。”
　　手瞬间被抓住，那一下快得不可思议。
　　“你……”
　　树林里的回传，付寒星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
　　临渊眼睛落在付寒星的体征数据上，有些诧异，但是想着02马上将人带回来，又放下了猜测，继续研究付寒星的这一个小时暴露虹辐射中的体征回传变化表。
　　几分钟后，临渊听到了拖行声。
　　他转身对着门。
　　感应门随着02的靠近打开，02站在门外，并没有看到付寒星，临渊刚想开口问，02急速向着他走来，右手好像拽着个东西。
　　等02再走两步，临渊看清了，他拖着奄奄一息的付寒星……
　　临渊：……
　　临渊：“等等，别走了。”
　　02瞬间停步，看着他。
　　临渊站起来走两步，02的背后来的路上是一条长长的血痕，想也不用想是谁的。
　　临渊扶额两秒钟，摆了摆手：“你先放开他。”
　　02：“哦。”
　　临渊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开口。
　　“等……”话音未落，02松开了付寒星的手，于是他的手也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临渊：……
　　付寒星哼了一声，听起来似乎很疼。
　　02观察临渊的表情，于是他怯怯发问：“还需要我，捡起来，吗？”低头看着付寒星的手有点迟疑。
　　临渊：“别，你……先离他三步远行吗？”
　　02：“好。”退了三步。
　　临渊对着地上的一团问：“你还能站起来吗？”
　　付寒星全身都像是被拆过一次，他咳了几声，右手被02拽过的腕子已经脱臼。连生气的力气也全被透支的体力磨平，他缓慢，艰难，还是坐了起来。临渊看着他的模样实在是有几分心中不忍，02则天真的还注视着，不知道状况。
　　付寒星声音沙哑：“你的机器人，一向都是这么粗暴的么？”
　　临渊：“他不是机器人，他是基地人工智能02号。”
　　付寒星又咳了几声，有点收不住，还是强忍住问：“你是临渊？这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生命的迹象了……你……”
　　临渊：“不，我死了，这只是我的部分思维投射，你看到的，不过是三维全息投影。”
　　付寒星怔愣，努力看清临渊的脚部，果然，没有一丝影子。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一阵咳，付寒星捂住嘴，感觉有什么怪异的东西。
　　等这一阵缓过去，铁锈味弥漫了整个嘴。
　　付寒星摊开手，上面都是血。
　　临渊叹了口气，安静说：“你快死了。”
　　无悲亦无喜。
　　作者有话要说：
　　02刚刚重启，会比较呆滞。


第3章　向死而生Ⅲ
　　付寒星缓慢眨了下眼，神色安然：“我知道的。”
　　付寒星手放下，脸终于全然露出，嘴唇被吐出的血染红，对比着惨白的脸色，有几分妖异，但是那双黑色的眼，清冽无以复加，如锋似刃凌厉。临渊想到了自己儿子画的鹰隼，高起的胸膛，姿态桀骜站立在树枝上。目光下垂，付寒星纵然是坐着，脊背也挺得笔直，面上不亢不卑，少年身上透着一股子正气，夹带着一份还没受过世事的磋磨的直白锐利。
　　很久没有见过气质别致的人，临渊略微歪头，和刚才02歪头的弧度特别相似。
　　临渊：“露西，体征。”
　　【扫描准备】
　　【扫描开始，对象：侵入者】
　　天花板打开，几条射线从上至下交叠，在付寒星身上成线性走动。不同的色泽在付寒星的皮肤上滑行。付寒星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神奇，他抬手，光线从他的手腕极快扫过。
　　【异变阶段：2，异变范围：全身，异变类型：体细胞癌变】
　　【对象失血过多】
　　【右手手腕脱臼，腰侧撕咬伤口过大，内脏完好未有破裂】
　　【是否立刻合成异变抑制剂？】
　　临渊走了几步，命令：“合成。”
　　【对象是否送医疗室进行处理，体表伤口简单治疗？】
　　临渊：“五分钟后。”
　　【收到】
　　临渊三维投影慢慢走到付寒星面前打量他，一脸的血渍真是狼狈，打量着他的五官轮廓，临渊踟蹰：“你是付石研究员的……？”口气也不是很肯定。
　　付寒星坦诚：“是付家很出名的一个祖辈。”
　　临渊诧异：“付家不是搞科研的么，你怎么参了军？”
　　付寒星抬头望临渊：“您认识他吗？”
　　临渊想了想，如实说：“有点印象，勉强还不算笨，付家其他的科研项目就太蠢了，都是死路。不过我看别的科研人员向来都只有蠢和很蠢两种。”
　　付寒星笑了笑：“您说的对，付家的项目都关闭了。”
　　临渊：“逆水行舟，本不可取。”
　　付寒星低头不再说话，脑子晕晕沉沉的。
　　【基地重启中，运输机还需15min重启成功，请尽快送对象进入医疗室】
　　临渊下意识看02，02和他对视一眼。
　　临渊：“用车把他推去医务室。”
　　02看付寒星：“可是他身上都是，血，液。”
　　临渊无奈：“乖~”
　　02沉默，半晌，电子音也带着不情愿：“哦。”
　　付寒星失血过多，终于在他们的对话中晕了过去。
　　02缓慢：“我只有运输机油的板车了，上面都是机油。”
　　临渊看付寒星一眼，耸肩：“晕过去的人不会介意。”
　　02：“可是我，会介意。”
　　临渊微笑继续：“乖——”
　　付寒星途中迷迷糊糊好像被放到什么车上，车轱辘的声音很小，但是有一股很重的苹果味儿，混杂着难闻的机油味道，刺激他鼻腔，难受得半昏半醒。最后进了个很白的房间，不断有光在他身上逡巡，基地的AI露西不断对他的体征进行分析。
　　那机油味消失了，付寒星终于安稳沉睡过去。
　　02站在医疗室的一侧，看着和天花板相连接的机械手臂不断对正中间在多功能生物仓里的付寒星进行着动作。付寒星的衣服被机械裁成碎片剥落，02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伤口。
　　很久没动，半晌，02抬头直直盯着半空中静置的手术刀，问：“能帮我把，头发，切断吗？”
　　他的头发铺陈拖了一地，还夹杂着落叶和泥土，有些发丝缠着脚和手臂，极不方便行动。
　　【可以拒绝吗？】管家回答。
　　“西西。”02眨巴眨巴眼睛，极像是可怜的祈求。
　　露西对于这个请求又延迟了几秒。
　　付寒星再醒来，触目所及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房间晕染黯淡的灯光，02带他来时那些机械手臂都收缩起来半嵌入墙壁，付寒星看见的医疗室和那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一束光线从头顶垂落，缓缓扫过付寒星，在记载分析着数据。
　　付寒星眨眼，抬手，
　　右手的脱臼已经接好，手背手心很干净，全然看不出来经历过恶斗，也看不出来在泥土里翻滚过的脏。手腕上的衣服材质很奇怪，他想大概和02身上的衣服很像，很舒服很轻，又带着韧性。
　　【感觉如何？】露西问。
　　付寒星：“没什么力气。”
　　【现在是半夜3点钟，离你送来医疗室已经过了37小时，异变抑制剂会消耗你大量的体能，无力感是正常的。来之前你体内注射过强化剂，这种强化剂对你受损的机体伤害很大，强化剂的配方正在解析中】
　　付寒星疲惫半阖眼，少年的脸色还是很苍白。
　　【你能睡着么？】
　　过了片刻，付寒星轻声回：“不太。”
　　【你身体的药物负荷太大，不能再注射镇定剂，给你进行一些催眠辅助吧】
　　付寒星刚想说不需要，天花板已经开始变化，露西并不是问询他。
　　一层一层的天花板逐次从中间分开，层叠展开到最后，付寒星睁圆眼。
　　“生物穹顶？！”这分明是他所熟悉的穹顶内部状态。
　　临渊的基地里为什么也会有联合区的生物穹顶？
　　【生物穹顶透明化开始】
　　半透明的穹顶开始出现变化，丝丝的乳白色逐渐消失，付寒星睁大眼睛，穹顶中部最先完成透明化，露出如墨的天空闪烁着纷繁的星子，透明化如涟漪呈圆圈迅速扩散，完整的星空渐渐展现在他眼前。
　　咔擦，房间内灯光俱灭，付寒星眼前一暗后，渐渐适应看清。
　　柔软沉静的月光透过穹顶倾泻一段银白于胸口，付寒星不由抬手去触，乳白色的月光在皮肤上泛起一片朦胧。
　　仰头看星空，无数颗星星闪烁，那些光点忽远忽近，连成一片璀璨星河。四下无声，间或有些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付寒星的心安静了。
　　第二日再醒来，生物穹顶仍是透明状态，稀疏的阳光撒金般在地面斑驳。
　　医疗室悬空开着几个三维投影操作页面，页面不断在变化数据。
　　“你醒了。”
　　随着话音落下，光影骤然在一处交叠变化，临渊的身影逐渐清晰，他的手放在投影面板上，不断输入着和查看着。
　　付寒星坐起来，腰侧仍是疼着的，因此格外缓慢。
　　临渊：“你的数据很有意思。”
　　付寒星沉默不说话，临渊继续：“你知道你身上的体能增强剂是会折寿的吗？”
　　付寒星抿唇，缓缓沙哑开口，带点不情愿的倔：“知道。”
　　临渊笑：“现在的小朋友为了进我的基地都这么不要命了吗？”
　　打趣失败，付寒星又不说话了。
　　临渊手指一顿，轻轻在页面一划，上面那幅图一转就变成三维立体图，放大成正常人一样大小，内部有不断的黑色团标记，临渊：“你身体现阶段癌细胞的分布图。”
　　付寒星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几乎都是，细细密密，或大或小都存在癌细胞的异变。
　　临渊手再一划，三维图又收缩成小幅的平面投影。
　　临渊正色道：“做个交易吧。”
　　室内安静。
　　付寒星恭敬缓慢颔首：“您说。”
　　同一时间，02走在树林里，树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他的数据库已经恢复，动作流畅许多。02这次穿上了鞋，神色平静走着，路过很多打斗留下的腐尸，不成形状，已经成了粘连碎肉的白骨森森根根。
　　走到某个地方，02眨了下眼睛，问：“近了吗？”
　　话语不再停顿，流利不少。
　　【正前方50米】露西回答。
　　风微微吹动02的发，02看着前方，树叶掩映，落叶积起一层。
　　橘色的瞳孔高频闪烁片刻，又归于沉寂。
　　02走过去蹲下，伸手拂开落叶，赫然是一截手臂骨。
　　医疗室内，临渊没马上回答，往外走出几步，投影面板皆消失，男人抬头看天空，阳光又增加几分，良辰美景。临渊：“你的光脑里有我要的东西，如果你能打开给我，我尽可能让你多活几天，同时可以告诉你一些能公开的基地情况。”
　　付寒星蹙眉：“您打不开光脑吗？”
　　临渊笑：“我研发出来的生物锁科技，只有本人能打开。”
　　付寒星有些不解，临渊说：“个人光脑因为保密性有两套生物密码，是我以前的研究成果，而我已经死了，不再具有创造力，你所见的不过是我的思维映射，由0307基地最大的机械存储盘存储，而已。”
　　付寒星：“两套，密码？”
　　临渊：“还有一套由军方掌控，除非有相吻合生物钥匙，否则打不开。”
　　付寒星低头。
　　就在临渊不断分析，觉得付寒星会拒绝的同时，付寒星直视他，目光坚定又暗含锋利：“您想知道什么？”
　　临渊背着手走了两步，淡然：“对你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你活不到我问完所有问题。我想知道人类现在的处境，换言之，我需要你从小到大的教科书。其他的就涉及我的研究，说了你也不懂。”
　　付寒星又问：“那，什么是能公开的基地情况？”
　　临渊笑起来：“我只是临渊最基本的智力思维映射，我生平的几项核心研究和试验数据，全部被分成另一套硬件存储在研究室内，我也没有办法打开。”
　　付寒星惊讶：“永远封存吗？”
　　临渊：“不是，只要拥有基地Ⅰ级权限就能打开。”
　　临渊看付寒星的神色，直言不讳：“02没有完成展开，只有基地Ⅱ级权限。”
　　付寒星垂目抿唇，身侧手渐渐握成拳。
　　医疗室的光影急遽拆分叠合，身前的空地突然展开三维投影，付寒星看见02站在里面，他满头的长发不知去了哪里，只余短至耳下一指的长度，风吹动他的发，投影格外真实。
　　02：“Papa，找到了。带回基地吗？”
　　临渊：“只有一个？”
　　02严肃：“会自爆，前面的几个只剩碎片，这个还有10个小时也会。”
　　02低头，付寒星随着他看下去，一截白骨上，赫然有一个光脑，表面上覆满干涸的血迹，02躬身捡起。
　　02手捏住光脑，从骨头里抽出来，说：“好像是新……”
　　骤然话停。
　　02飞快道：“不对。”
　　下一瞬付寒星还没有看清，02手已经将光脑抛出，也不知他是多大的力气，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年纪的02手臂动作在付寒星眼里留下残影，光脑被02抛出不过几秒，02三维投影随着光脑的升高快速缩小，而反馈一直将光脑包含在场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