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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凉茶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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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小二下去了,我起身跑到厢房门口,等了没一会,楼梯上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玄色的长衫,长得十分出色,但面容冷峻,神情疏离,另一个穿着布衣,头发眉毛胡子都是白的,整个人也像是刚出锅的白馒头,喜气洋洋。
  这是……水虺和……兔子精?!
  他们二人抬头看过来,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且竟不伦不类的冒出一阵近乡情怯的感觉。
  我问:“阿虺?”
  黑衣男子眉毛一挑,冷淡地点了一下头,说:“进去再说。”
  ……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伯笑眯眯地说:“阿魇,许久未见了。”
  “你你你,你是兔子?!”
  “汝为何还是这般模样?”黑衣男子皱着眉问。
  本座收敛了一下心绪,没用,还是很惊喜。只得作罢,我把茶水和糕点推到兔子的面前,“你们找了我很多次?”
  水虺看了一眼,冷淡地别过头,说是的。
  兔子精一边往嘴里塞糕点一边说:“老夫现在叫何长寿,嗯……随的是土地的姓,他未成仙的时候便是姓何。那日你闯出若水,与他们斗的难舍难分,老夫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想去找宸公子……”
  水虺冷哼了一声。
  我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迷路了,当日若是吾在,汝又何至于败在那些货色手上。”
  这小水虺怎么了?在本座面前这么嚣张。
  我沉下声,说:“阿虺,没人教给你规矩吗。”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吾名曰宸,乃历代魇魔主麾下首将,与魔主共轮回。四百七十八年前墨溪村,困于司木之手。吾向来先于魔主苏醒,情势所逼不得不附身于若水之中的小蛇身上,故而化虺。”
  说着说着他居然站起来,双眼冒火地看着本座,本座十分恼怒,阿虺怎么变得这么不知体统了!
  本座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瞪着他。桌上的水壶晃了晃,兔子“哎呀呀”地叫着,把它扶稳,顺手倒了三杯,说:“宸公子你生什么气呢,他不是一向这样么。”
  水虺也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就是因为一直这样,吾才生气!”
  “你一条小蛇也敢和本座拍桌子叫板!”
  “放肆!吾乃千年应龙!”
  应龙?
  “那你至少还得修炼个千百年吧,能不能化蛟都还说不定呢。”
  兔子拉了拉水虺的衣角,“宸公子,还是坐下吧,你和阿魇生气做什么呢,我们找他找了这般久,好不容易才见着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他一脸不情愿地坐下来,心烦气躁地喝了一杯茶。
  我问兔子,他脾气一直这样不好么。
  兔子“吭哧吭哧”地吃着东西,摇了摇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宸告诉我,天魔的记忆是本源的,都可以继承,但上一代的天魔死之前,把几乎全部的记忆都抽出来留给了他,反正应龙先于天魔苏醒,他可以引导我应当怎么做。却没想到司木发现了在墨溪村的魔胎,并将它带回了若水,所以我诞生之初才会忘记很多事情,被困在若水却没有反抗。
  “那他何必这样多此一举,平白无故抽什么记忆,我都留着……”
  何长寿包着一嘴的东西,神色黯然地看着我。
  ……我都留着,那么从一开始我便会离开那里,什么司木什么土地老儿,都会变成无关轻重的某个人,倘使能记得,怕也是因为他们是我苏醒之后最早杀掉的神仙。
  宸顿了一下,说:“不是多此一举,只是其中缘由汝不知晓,但也不用知晓。”他看过来,眼里埋着许多情绪,比本座更像一个活了千百年的人,他这样看着我,我不知道如何反驳。“吾不会害汝,这世间谁都有可能害汝,但吾不会。”他接着说。
  宸说完后默然坐了下来。不知为何,我偏偏信了,他是不会害我的,即使我不知道他曾与上一任的天魔主密谋了什么,但他应是陪伴了我数千年,本可以化作龙神,却仍旧选择了与我一起在世间一次次轮回。
  “神魔之间,本无正邪之分,不然天道在上,又怎会容一团秽气成魔。天庭定命数,地府主轮回,天魔……能毁掉一切重新开始,是为牵制二者而生,这世间当然也有约束汝的事物,但却因为西天那群癞头的诡计,千百年来,受尽折磨的总是汝,前任魔主本有机会跳出这样的命运,却直至最后也不忍心打破它,于是为了让汝不再像他那样痛苦,强行更改了命数。逆天而为,即使是神仙,也要付出代价,他散魂之前将记忆留在吾身上,便是为了让你不再那样被动。”
  宸说完,我仍觉得很茫然,“他……怎么死的?”
  “逆天改命,天谴而死。”
  “为何要这么做?”
  宸吸了一口气,似是有些咬牙切齿,“为了下一任天魔不再受他那样的折磨。”
  “他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吾不能说。”
  “他做了什么才算得上逆天改命。”
  “吾不能说。”
  “那他为何不忍心?”
  宸看了我一眼,没有作声,却依旧明明白白地表示着他不能说。
  “本座会重蹈覆辙吗?”
  宸听后,神色微有动容,反问道:“当日,司木仙陨落,汝为何没有屠尽那些天兵?”
  我一窒,不知道他怎么绕到这里来了,司木陨落,对,那日是我是想大开杀戒,但司木最后一直在求我饶过他们,昴星君又来打了个岔,我便与他一道来了这世间。
  宸轻声笑了,似乎很高兴。“若水之畔三百余年,从不曾有人教汝如何控制身上的力量,一朝临战,汝却能压得住世间秽气,可见汝若是小心,便不会重蹈覆辙。”说罢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就着昏暗的烛光,写了一个字。
  “司木仙因此陨落,却成就了汝,上任魔主费尽心力,却比不上西天那群癞头自作孽,吾现在当真相信冥冥之中天道仍在了。”
  胡言乱语,本座听的不甚明白。
  桌面上的字,在早秋微凉的夜里慢慢变干,我却觉得它仍刻在我身上,我不知道宸在高兴些什么,但时至如今,我见着了他们,确实没有什么不值得高兴的。
  我问他们,你们找到土地老儿的转世了吗。
  兔子一抖,倏然变回了原型,它趴在凳子上,两只红通通的眼睛望向我,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宸叹了一口气,用手盖住兔子的耳朵,“魂飞魄散,入不了轮回。他与司木仙不同,司木仙乃山间灵气所化,留一点真元,被汝等强行塞进了轮回,此刻养足了三魂七魄,仍可以得天道成仙。土地那日……没人替他把魂魄收起来送进轮回,他闯的又是太阴阵,自己出不去,被困在若水之上,恐怕早就……”
  我懂了,魂飞魄散,便真是一点念想都留不下了。我之前隐约猜到了,所以不敢寻找他们。此刻那点侥幸被清清楚楚地打碎,我居然不再愤怒了,好像本就该如此,我为这一刻准备了快两百年,两百年摊匀了那点曾让我失控的情绪,我记得土地最后说的是,他死而无憾,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他这样死了,就成了我的遗憾。
  兔子又变回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穿着肚兜,眼睛红红的,说不出话。
  我说:“我现在与昴星君住在一起,你们是住客栈还是?”
  宸听到昴星君的名字脸色黑了几分,缓慢道:“难怪这么多年吾一直寻汝不到,吾从昴星君的府上好不容易逃出来,躲他还来不及,哪里知道汝与他混在一处。”
  我点了点头,把赌约的事情告诉了宸。
  宸绞着眉头,想了很久,说:“无伤大雅,只要司木仙不糊涂,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心口微微发疼,说:“我只知道,他应该不会跟我走的。”
  兔子伸手抱住了我的胳膊,抽着鼻子,奶声奶气地问:“司木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
  我本想甩开他,却忽然有些不忍心,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宸忽然开口说:“司木仙与昴星君本就有缘,红线也绑在一起,自然不可能跟魔主走。”
  红线?
  我落在兔子头上的手沉的怎么也抬不起来,心里像是被人挖了一块,凉飕飕地灌满了冷风。
  宸抬起眼皮,似是有些不忍心,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吾亲眼所见,昴星君是他的正缘,魔主汝……吾等对于司木仙而言,不过是变数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甚好,我终于没有理由再害着他了。加上往前往后的许多年,算来算去,我也不过是他的一段萍水相逢,纵使他甘为萍水托死生,我也终是绕不过变数二字,好都是司木的好,却与我没有缘分,不甚相关。
  后知后觉地平静下来,见兔子一脸担心地望着我,我忽然觉得好笑。人间有句话说的倒是很对,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在腊九寒天里被人临头浇了一盆子冰水,这才清醒过来,我没有什么竹篮,而那一瓢水也早已被人取走了。宸冷静地坐在对面,在他古井无波的目光中,我看到烛火轻轻跳动,夜色阒然无声。
  他们最终还是决定留在客栈,我替他们续了房钱,买了些包子回到绾水街的宅子,昴星君不在,他亦是彻夜未归,我将东西放在桌上,回屋想囫囵吞枣地睡一觉,心口却一直抽着疼,有些事情不能细想,可是我即使能跳过所有的细节,却始终绕不开那个在我脑中不断回响的声音。
  当时当日,他说的话,此刻我是否还能信其一二。
  哪怕是陈荆,也无法替我作答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昴星君与陈荆一同进了屋,我躺在床上,隐约听见他十分高兴地夸着手中的烧饼,陈荆也在笑。我听着他的笑声,指尖微微发麻,那些笑声在我身体中乱窜,但总归走过的地方都是暖的,迷迷糊糊之中,我终于安稳地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兔子趴在我枕边,我刚一动,它就睁开眼睛,跳下床去,变成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咧开还豁着牙的嘴巴,“殿下我叫何小宝,你要喝水吗?”
  ……
  我坐在床边顿了一下,兔子莫非不太正常了?
  我还没开口,他又变成初见时老头的模样,笑眯眯地摸着胡子,说:“阿魇被老夫吓着了?”
  ……
  我哭笑不得地推开他,“宸呢?”
  “宸公子在厅堂,要我去喊他吗?”
  “不用了,我准备去茶馆坐一坐,你们与我一道吗?”
  “小公子说了算,老夫随意。”
  三句话,换三个称呼,兔子这些年都是这样颠三倒四地活着的?
  我说:“那你们与我一道罢,总不可能避着不见,喊我阿魇就好,不要弄那些不伦不类的叫法。”
  何长寿点头间又变成何小宝,拉着我的衣角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阿魇哥哥。
  叫魂似的,喊出了本座一身鸡皮疙瘩。
  今日本应轮着陈荆说书,台面上却坐着一个细骨头的男人,那男人我记得,他总喜欢讲些半真半假的宫闱秘史,说道兴头上了,还会编排当朝的皇帝。公孙樾对这些坊间的流言蜚语并不是很在意,颇有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势,也正因为如此,大家听得都是个热闹,并没有谁真的当了真。就算有人揪着那一星半点当做言之凿凿的证据污蔑他,官府还没赶来,就能被当街的百姓套了麻袋,风波靖平了这些年,都是他一步一步争取来的,开民智,兴礼学,百姓很是尊崇这位中兴之帝。
  本座喊过店小二,店小二说陈公子忙着准备秋闱,这个月只来三场。
  兔子似乎很失望,无精打采地趴在了茶桌上。本座让店小二去隔壁买两盏青梅酒,小二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这位公子不知道,小店也卖酒了!”
  “哦?”本座点了点头,“何时的事情,那还是上两盏青梅酒。”
  小二说:“有位老爷来了想喝桂花酿,没喝着,咱们李公子见了,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便请了师傅专门酿酒,备着给贵客喝!”
  ……旁的不说,他公孙樾也就这点用处了。
  店小二见我不再搭理他,麻溜地退了下去。细骨头男人自称张放,说今日来讲一讲当朝皇后那人间留不住的才子弟弟——慕采棠。
  本座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差点喷出去,好不容易咽下去后呛得咳嗽起来,宸注意到了,接过店小二拿来的酒,倒了三杯,推到本座面前,低声问,魔主,还要继续听吗?
  听,为什么不听。听听他死后不过数十年,世人是怎样编排他的。
  “这是陈荆的上辈子,司木的第九世,你们不想听吗?”
  兔子立马坐直了身子,探头探脑地想看清台上人的长相,宸捏着酒杯,半晌不再言语。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桂花酿
  雪夜未明,天边刚透出一点光,慕府的下人在慕辛的指挥下烧水备菜,将厅堂打扫干净。满屋挂上素槁的白色,慕夫人的遗体躺在中间,就着一屋子亮堂的烛光,可以从她蜡黄的脸色上看得出她死的并不安详。
  慕寄晴拉着睡眼惺忪的弟弟站在慕辛身边,脸色苍白。慕采棠年前才满五岁,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娘亲没了,却咂摸不出更多的滋味。天还未亮就被慕辛喊起来,姐姐拉着他的手一片冰凉,他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个年冷的厉害。
  大雪飘进来,在门槛处湿漉漉地化开。
  下人端着丧葬的用品,进进出出,倘若触目所见的不是一片素白,这样热闹的场景倒与春节有几分相似。慕辛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两个孩子,蹲下身,轻轻揽过慕采棠。
  慕采棠感觉姐姐的手似乎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又松开,他被拉到一个温暖的怀里,暖意只停留了片刻,慕辛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将他推回姐姐身边。
  慕辛说:“正月还未过完,夫人的丧事不好往宫里通报,你大舅家天亮了应该会派人过来。小少爷以后就是慕府的主子,”他说着,给慕采棠整了整衣襟,半跪下来,微垂着头,“慕辛一直会在,小少爷放心。”
  慕采棠见这么个人跪在自己面前,有些慌乱,他抬头看姐姐,却见慕寄晴两眼无神地盯着门外的风雪,只得自己镇定下来。隐约感受到慕辛此时的做法不同于平日里给主子下跪,他点点头就可以应付过去,倒像是托付了什么,有更沉重的意味在里面。
  他松开姐姐的手,蹲下身,看着慕辛的脸,慕辛的下巴有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尾细长,眼睫墨黑,像是拿毛笔尖勾了一划,慕采棠怕寒夜把这样细细的一笔冻碎了,想也没想就捂了上去,果然和自己预料之中的一样冰,“嗯。”他说,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一个音节。
  慕辛显然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却没后退,或者说,他的反应几乎算得上顺从。就好像他受得起,也不介意。
  慕寄晴的眉尖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棉芯上的烛火,一晃,又归复平静。
  倘若往前追溯个百八十年,慕家那位当了三朝宰相的老祖宗还活着,天一亮,就该门庭若市。只可惜慕家向来没有兴旺的人丁,子孙的福分像是早早就被透支光了,几代单传,慕采棠父亲那一代的时候,就差不多什么都没剩了。慕采棠的父亲年幼时曾做过当今圣上的伴读,很得圣心,又能文能武,倜傥风流,全家便指望着他能出将入相。但这样的人物往往都是人间留不住的,于是慕采棠周岁未过,他爹害了一场大病,慕采棠能咿咿呀呀讲出几个字的时候,他爹就一命呜呼了,留下一双儿女和因此悲痛成疾的妻子。
  慕辛是慕府的管家,名字还是慕采棠去年给改的,慕府没有给家奴赐姓的习惯,慕夫人本也不打算让他忘了自己父母给的姓名,但慕采棠一时兴起提了两句,他居然就顺着小主子的意思,把名字改作慕辛了。他在这府上生活了十几年了,虽然年纪不大,但却颇有手段,府里被他整治的井井有条,就是偶尔让他出去打听些事情,也没有办不成的,慕采棠的爹很信任他,临终前嘱托他照顾夫人和两个孩子,他也一一做到了。夫人的死,宫里的太医都无能为力,自然与他没有关系,话虽是这么说,慕寄晴看着他心里依旧不大舒服,她印象中的慕辛虽然总是规矩板正的,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傲慢,气势上母亲都压不住。只是事到如今,连母亲也去了,这个家忽然变得四处漏风,摇摇欲坠,慕家小姐知道这个人是必不可少的主心骨,言行之间便多有忍让。但她隐隐能感受到,比起一个管家,这人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弟弟。
  他们姐弟二人在屋内站到天明,门窗都未关,虽说雪夜无风,冷却是真的冷。慕辛想起来给他们拿来手炉的时候,慕采棠已经被冻到牙齿打颤,慕辛轻轻抱了抱他,像是给风雪都立起了一块屏障,手炉的热气一下子蹿上来,蓦地就暖和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陈府派了下人过来帮忙,雪势刚小一些,陈老爷就赶了过来,对着自己妹妹的遗体一阵痛哭,那哭声落在雪地里,化了,撞在房梁上,碎了,唯有飘进慕采棠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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