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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las·双星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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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兰德一转头看到尼尔坐在角落,蹦跶着跑过来招惹他。
“我——告诉你们,”醉醺醺的骑士长扭着腰走过来,使劲儿朝尼尔挤眉弄眼。特兰德好端端生着一双睫毛长长的翠眼,眼角还恰到好处地有颗泪痣,不消猜都能知道他母亲肯定是不可一世的美人。
特兰德摇晃着食指“处男是很重要的!你们知道吗,嗯?处男会给我们好运,你们说,这里有没有处男!”
骑士们兴致勃勃地望向尼尔,又敲桌子又跺脚,鲁姆仍不死心提议找几个姑娘过来。
“快,用法术给我放烟花!纯情宝贝,初吻!”特兰德噘着嘴。
面对一个壮汉卖弄风骚,尼尔只能和怀里的猫一样冷漠。他实在是受不了骑士长总是拿他寻开心……他干脆就拉住特兰德的领口,笑道:“团长大人,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小麦色的皮肤就像……就像涂橄榄油烤的面包,过来让我亲一口。”
尼尔豁出去了,做出一副要吻特兰德的样子,吓得特兰德嗷嗷叫着弯腰躲避,好事者趁机把两颗脑袋一按——男人们顿时像集体回到五岁似的又笑又叫,烦得老板娘啐了一口唾沫:“呸,小屁孩。”老板娘发现被吵醒的女术士石楠正靠着扶梯观看,赶紧和人家赔不是。
“没事,”石楠将浅色的碎发往脑后一抹,笑道:“让男孩们闹吧。”
在杯子与瓶子叮咛咣啷滚了一地之后,酒馆就安静下来,睡得东倒西歪的骑士们搂着彼此,鼾声起此彼伏,和之前相比似乎也没清静多少。后门开了一道缝隙,趁势而入的窄光倒影在圆圆的猫眼中,猫咪从门缝里腰一滑就钻出去,那个男人扶着墙半跪在地上,长毛猫就走过去仰头看着他。
“哈哈……让你见笑了……”尼尔笑笑,摸摸猫下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晃荡着一锅酸水,快涨到嗓子眼了,恶心感忽高忽低。猫咪嗅到了,匆匆跑开。今夜他们简直喝了个底朝天,尼尔一路扶着墙和桌子边缘,好不容易来到屋外。不过现在他感觉好极了,因为这具正受罪的躯体似乎已经成了陌生人,而他就无忧无虑地站在旁边,看着一个醉鬼脑袋贴着墙喃喃自语。
“是他吗?”有路人经过。
“是他,他见过红龙,也见过翠眼圣子。”男人说。
“哇,还能回来真了不起呀,令人羡慕。”少年鼓掌,说罢两人就走了。
这两个家伙真奇怪,尼尔迷迷糊糊地想,一个是红头发的少年,另一个用布条蒙住双眼……说不定是贼,得抓住他们盘问一番才行。尼尔强撑着身体想站起来,结果喉咙里的醋瓶子满了,他就弓着身子把它倒出来。
有影子覆盖住他的背,这回又是什么人?尼尔无暇顾及,他都快死在这里了。
“哈哈傻了吧,才能喝这么……点!”听声音肯定是特兰德没跑。话音刚落,特兰德就一头栽在墙上,吐得昏天黑地。
酒馆的门再一次开了,女术士抱着胳膊看着两个在路边呼呼大睡的男人,真想把他们扔在这儿冻到感冒,石楠叹了口气,在给两人喂了醒酒的药之后,硬是把他们拖回屋里。
风向由西转南,冬季的预感瑟瑟临到桦树枝头,紧闭的睡眼有如同时抵御凛冬的海墙与陆墙。人类在睡眠时才最接近植物,一万个睡觉的人就和一棵橡树差不多,夜晚和空气会沿着静止的姿势流动,整个城市呼吸着,对体内的癌变毫无知觉。
有人自噩梦中惊醒,等他将名字和身份像衣物般重新穿戴好,又恨不得立刻回到噩梦之中,因为他眼之所见的可怖,远甚于此。
穆克在地牢冰凉的地上醒过来,浑身每一处都在疼,尤其是后背。刚刚魔旗大人鞭打了他……都怪他自己要去抢那颗白虎头。
穆克原来就是收尸人,为皇太子殿下制作首级标本。有时是野兽的头,有时是长相诡谲的魔物,这些都无所谓,他早就习惯形态各异的材料了,失去温度的肉体和石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穆克不喜欢做人头标本,说起来谁又会喜欢?每次打开装饰着金蛇环的梓木匣,他都得做好心理准备:金发柔软的小女孩,头骨形状特殊的侏儒,或者是曾经位高权重的某位老爷……皇太子殿下就是喜欢这些有故事的人。
好在他收了个女徒弟,能把恶心的材料都丢给徒弟去做。少女曾跟学院的术士学过几年,后来因为家里穷又得供养年幼的弟妹,就改行做了收尸人。这行虽然脏,但只要能和这类癖好特殊的爵爷攀上关系,自然就不愁佣金。
男人呻吟着爬起,背已没知觉。一想到该死的小丫头竟然害自己被魔旗老爷鞭笞,穆克就怒火中烧,等回去他非得报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婊子,以为张开腿被贵族老爷玩一玩就能一飞冲天当伯爵夫人?
只是……血腥味太浓了,穆克摸到一滩黏腻的液体……仅剩的一根蜡烛瑟瑟发抖,火光与昏暗的渐变线如蛛网般缠绕着牢室,地板上的液体呈深棕色或是黑色,穆克藉着烛光抬起手——
血。
“啊啊啊啊啊!我流了这么多血!我要死了!”男人尖叫着后退,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他拼命摸索,慌张中抓住了一根凉冰冰的东西……收尸人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死人的腿。
他抢过烛台高高举起——
一具无头尸躺倒在血泊中,仍挂着碎肉片片的颈椎森然暴露在空气中,绝对是被野兽啃食所致,穆克太了解尸体了。然而最让他害怕的不是肉块,而是这尸体穿着西比尔贵族的蓝底刺金礼服,手里仍握着剑……
魔旗大人!!!
“怎么……怎么会……!”收尸人退到角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虎脑袋是活的,把他给吃了。”
收尸人吓得差点跪在地上,定睛一看才发现说话人就在桌子对面。
赤裸的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嘴边和头发上全是血。她平静地望着魔旗的尸体,眼中没有一点光彩,少女喃喃道:“老虎脑袋是活的,把他给吃了。”
穆克撕心竭力地哭嚎着,挥舞手中的蜡烛想驱散近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晦暗。房间里只有他、发疯的少女与血肉模糊的魔旗,白虎头和蛮族首级都不见踪影。
“老虎脑袋是活的,把他给吃了。”
第8章 纯白的花束
“尼尔醒醒,尼尔。”
满身酒气的年轻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长毛猫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
看着一地的空酒杯和睡得横七竖八的骑士们,伊戈揉揉太阳穴,所以他讨厌人群,昨晚这些家伙肯定吵得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鸡仔。
伊戈坐下来,继续轻声呼唤徒弟:“快醒醒,你得回家了。”尼尔继续呼呼大睡,看样子是累坏了。
就在伊戈打算说出坏消息时,有人轻轻勾住他的手指,从指根摩挲到掌心……原来是躺在长凳上的特兰德醒了,男人懒洋洋地笑,望着伊戈发呆。晨光还很凉,两人的呼吸也慢,翠色与浅灰色的眼睛彼此注视,这久违的温柔不会令人陌生,毕竟他们曾一同分享过泉水、双手、争执、永别前的话语,以及童年一个又一个炎热的午后。
绿洲之星。如果眼瞳中存在着季节,那么伊戈就深谙这双翠眼中所葆有的一切。特兰德低哼一声,似乎孩子气的手指勾手指让他心满意足。伊戈试着回想,两年前当他从安睡中醒来,特兰德也是这样瞧着他吗?
“嗨……”特兰德迟缓一笑,随手撩拨他的发梢。
是这样的,这人刚醒时总是这个样子。伊戈闭眼深呼吸,握住正抚摸自己脸庞的那只手:“早啊,脏兮兮的小狮子。”
好久不见。旅人们唇舌干渴,井水近在眼前。
只是还不是时候,两人都知道这份思念必须保密,毕竟伊戈是罪人之子,特兰德是皇家第七骑士团团长。有的骑士已经醒了,老板娘正在准备早饭,伊戈若无其事地转身说:“听着尼尔,你老师在收拾行李,他今早就要离开帝都了。”
尼尔几乎是一跃而起,吓坏了打瞌睡的猫。
“老师?走?今天?”
“至少我刚刚送他回家时,他是这么说的。”
“怎么会!不可能,他胡说。”尼尔霎时变了脸色,尚未消退的酒精再次沸腾。
特兰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插嘴道:“银发小美人言出必行,你俩倔得是旗鼓相当啊。”还趁机把几颗糖悄悄往伊戈手里塞。
“这不公平,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尼尔乱了,如同装满玻璃珠的罐子摔碎,弹跳的词语散落一地,他抓不它们。他原本害怕的是重逢后两人重又争执不休,而现在……
假如回到家,他看到的是刚刚熄灭的壁炉、收拾整洁的房间,以及一张字条,那么他……
“为什么老师总是这样?我太知道这个人了……他觉得不辞而别是对我好,就偏要那么做。这人只会想‘应该理性’,而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从来没有。”
尼尔握着剑站得笔挺,他希望自己看上去还好,不至于让人心生怜悯。
“他根本不曾正视过自己的内心……理性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难道是在寒夜里指引迷途的星星?不,从来不是!我告诉你们,佩列阿斯这个人——从来没有因为他所谓的理性选择而快乐过,这人就是个自虐狂,还陶醉其中!那么多年,他始终是这个样子……他从来……从来不珍惜自己。”
尼尔的声音忽高忽低,还不时被喘息噎住。两个朋友也不由地严肃起来。
看到战战兢兢的老板娘和躲在柜子上的猫咪,尼尔咽了咽沙哑的嗓子:“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现在就回去,和那个人好好理论一下。”
伊戈忽然想起,金发少年面对旷野,曾经的家已经踪影全无。佩列阿斯当年也是这样,将15岁的尼尔支使到公爵身边,然后任自己和整个图书馆被吞没。当时他就陪在尼尔旁边,看着一无所有的少年眼圈发红,又强忍啜泣。
伊戈心软了:“没事的,佩列阿斯他可能只是……喝多了。”
看到恋人跟傻小子站得那么近,特兰德嫉妒得两耳一抖,上前就把尼尔拱开,气呼呼地搂着伊戈的腰说:“就是,太不厚道了。你在外苦战了一年,在路格里河边挨蛮族一刀,天天夜里抱着纸笔写些肉麻的信,还总是望着启明星想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难道等好不容易回家,他就拿这种冷冰冰的态度欢迎你?这种老婆要不得!”
“一边去。”伊戈冷冷地说,特兰德立刻就乖了。
“他不会走的,对吗……?”尼尔张了张嘴,迟疑片刻后,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太孩子气,太可笑,就算得到一个安慰的回答又如何?他的白银法师固执得就像月亮,深谙自身的星轨,不论遥望者倾注了多少爱意与不舍,孤星也从未在泪水中停留。
可人和星星根本不一样……人类难道不能改变?难道老师就如此铁石心肠,哪怕他苦苦哀求?他只想将燃烧的心脏捧在手里,只想把最好的一切统统献给那个人。但是佩列阿斯宁愿再次抛弃一切,他们的家,收藏的书籍,一起养的狗,朋友们从各地带来的装饰品,前年春天刚种下的杏树。数十年来两人所共同构建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
正如潮水没过被遗忘的石像,愤怒远远胜过哀伤,尼尔耳根涨得通红,他握了握伊戈的手,迅速披上披风戴好皮手套。
“他不能走。我不再容他一意孤行。”
说罢,木门重重地关上。
不安的曙色浮现在东方,即便靠在车厢里稍作休息,佩列阿斯也精疲力尽。
他和尼尔的家已经能远远望见,那座位于城郊的石头房子依山丘而建,地上有两层,院落中有树荫广大的老橡树,还有可以乘凉的葡萄架……房子是尼尔亲自挑的,说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邻居们都住得很远,偶尔会有赶车的农民或者牧人经过,安静得他经常能听到热风拂过草丘的声音。尼尔选得很对,佩列阿斯喜欢这里。尼尔不在家时,他就一个人待在书房或者实验室。等尼尔回来,他就在门口迎接,两人轻碰脸颊彼此拥抱,吃过晚饭后,就一起待在壁炉边看书或者聊天。如果夏天时尼尔回来得早,他们就去小溪边散步,看着晚霞在山丘的彼端改变着颜色……
可这样的生活不对,佩列阿斯现在才理解了,他的错误深埋于名为“亲情”的假相之中。
打开门,佩列阿斯点燃蜡烛,他所熟悉的一切又自昏暗中显现。
终于到家了。
学者打量着屋子,从羊毛针织桌布到椅子上素色的靠垫,墙壁上装饰了向日葵挂毯。从物什上就能看出,房子的主人很喜欢布置房子。这些都是尼尔的手笔,那孩子从小就热衷于把住宅弄得舒舒服服的,要坐下来的地方一定得加上质感柔软的垫子,看书的桌子旁必定要摆上炉子和茶炊。假如是学者自己生活,除了必要的用品,连一条多余的毯子都不会有。屋子里暖烘烘的,光是闻到这个气味,佩列阿斯就想喝茶了。两人养的金毛狗卡拉跑过来蹭他的腿,哼哼唧唧地摇着尾巴,看看佩列阿斯,又看看搁在桌边的行囊。
之前就差不多都收拾好了,只是他没想过会走得那么早。兴许可以再待一星期……三天?不行,不能再拖了,一分一秒都不能。
桌上还有一叠素描的手稿没收拾。多年来他一直保持着画尼尔的习惯,被整理好的画稿甚至需要独占好几排书架。画中的青年笑得忧郁,真实的尼尔不会露出这种神情,男孩总是快乐的夏日。
佩列阿斯垂下眼,归根结底,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尼尔……他没能将男孩培养成出类拔萃的术士,也没法在骑士的道路上指引尼尔。就连曾经的温柔与爱意,竟也成了误导尼尔的根源。
他拿着画稿走到壁炉前,火光阑珊。佩列阿斯的指尖沿着画中青年的轮廓游移,最终停留在那双碧眼。多漂亮的眼睛啊,要描绘出其中流动的光色并非易事,下笔时必须小心,好像颜料真的是在眼球脆弱的晶体上游移……
烛光是孤独的,纸页外喧嚣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只有画中的男孩同他在一起,亲密如记事前的相依。
只有面对素描,他才能真正地凝视尼尔。
或许可以带走这些画?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以后他回到学院,偶尔也能在深夜翻出这些画,看看尼尔……
炉火焦躁,他拿着画稿,感觉拿在手里的是自己的罪恶感。
“不,不行,我不可以这样做。尼尔也不需要我的想念,他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或许真正令他痛苦的,不是尼尔不再需要他,而是佩列阿斯发现自己变得离不开尼尔。这是病态的,毫无道理的。
是的,他的男孩长大了。尼尔很快就会被正式册封为骑士,遇到心爱的女孩子,会像所有年轻人一样为恋爱而哀愁,然后……婚礼要用的红浆果就准备好了,所有的朋友们都会来,大家将盐和蓝色小石子放到新郎手中,尼尔就把它们交给那个女孩。然后终有一天,尼尔会明白他父亲的心情,会有自己真正的家。
应该为尼尔高兴。只有这么想,佩列阿斯才笑了一下。火焰温柔,学者眼之所见是模糊的往昔。
如果不曾和尼尔一起生活,他就不会有“家”的概念。温暖,舒适,亲密感……既然这些都曾是拜男孩所赠,那么是时候尽数奉还了。
「你就像风暴,永远回答着:不。」
佩列阿斯起身,将画稿轻轻放到木柴上。烟与灰烬很快就消散,归于空气,归于无法被理解的叹息。
“好了,现在给尼尔留张字条,就写……写……”佩列阿斯咽了咽,拿起羽毛笔又放下来,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他为难地笑笑。
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重新稳住笔杆。或许可以告诉尼尔,学院要派遣他先回巴尔德山北边的分院去……就写“去继续魔物的实验”好了。那座图书馆离帝都也就两三天的路程,他可以在那儿待一段时间,之后跟随护牧“兽”的迪恩里安人一起沿着巴尔德山南下回学院,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真的太累了,写不完这张字条,佩列阿斯趴在桌上入睡。
他梦见一位年青的骑士,一身甲胄,去往远方。他梦到了雾,匆匆南来的暴雨,乌云遮蔽时间,窗上的水帘映出他的身影。高塔之下,少年还在徘徊,金发雨水涟涟,肩甲上刻着敛翅游隼的家徽。而他心意已决。
最后,少年望了一眼这扇窗,策马离去。他伫立窗边,望着好友的背影消失在山色中。海因必须离开,而他留下。他们曾是一团火,后来分成两团。他们是被辨别的南与北,注定只能成为自己。
任他曾数次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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