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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las·双星书-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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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长眠不醒,佩列阿斯将自己关在孤塔,七年不曾言语。
  的确,失去了时间的两人不再分离……他们就共存于那座塔,朝夕与共,既无明日亦无他处。或许这正是尼尔当年所渴望的。
  被隔绝于无法翻转的昼夜,两人只是存在,永无止境。
  伊戈深吸一口气:“你好像在躲着尼尔,你们怎么了?” 伊戈不擅长交谈,只能凝望着好友。
  “我并没有在回避。”佩列阿斯神情变了又变,刚要矢口否认,又将强硬的语气下咽,如悬崖边缘的告解者般拾敛着破碎的勇气。迟疑片刻,他忽而又改口道:“不,不一样,尼尔早就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体内的酒好像被点燃了,空气变成了无处不在的海水,呛得他只想浮上去真真切切地吸一口气。酒精正在他身上一冷一热地发作。
  “能不能有什么办法,让我在他身边?”佩列阿斯忽然问,继而又苦笑着摇头。
  音乐中断了一会儿,又懒洋洋地重启。骑士不安地偏过头看一眼宴饮的光亮。
  “伊戈你理解,对吗?”佩列阿斯的肺还是火辣辣得发疼,“我和他……不能再一起生活了,因为——”
  佩列阿斯没有说下去。
  这个“因为”是多余的。他也不愿深究。每次只要一思考为何无法再与尼尔独处,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就会强行制止他。
  或许是他自己变了,变得害怕尼尔,又不知因由。


第5章 重逢之庭
  尼尔沿着长长的拱廊往存放着魔物脑袋的外堡走去,因为金熊喝得宁酊大醉,根本没法把特兰德的小雪球带回骑士团。至于夜宫,他总共也就来过两次,都是随同特兰德在狮子庭参加社交会饮。能接触到的也仅仅是皇宫西侧外围这几个连通的中庭与正对夜宫的阿纳巴斯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尊“栖身之龙”铜像,是学院赠予的。
  越往东南走拱廊越是安静,因为它通往出口。宴饮也才刚刚开始。
  酒精让尼尔的脚步有些飘忽,倒也不碍事,他只不过感到浑身发热。或许刚刚特兰德让他晚离开几秒,他就要出手揍那个混蛋“魔旗”了。酒精还是不太好,尼尔希望在回家前能醒酒,他不想脑子糊里糊涂地就见佩列阿斯。毕竟今晚的重逢……意义重大。
  可是没走一会儿,尼尔就听到了朋友的声音。
  似乎是伊戈:“你真的现在就要回去?你甚至还没见到尼尔。”
  “抱歉,我有些累了……”
  是老师!年轻的骑士屏住呼吸,倾听镜庭中的两人的对话。
  “要知道尼尔这次表现卓越,应该能正式册封为骑士,难道愿你意错过?”尼尔听出来伊戈是在骗佩列阿斯。
  老师没有说话,尼尔等待着那回答。
  “不,我不会……”老师说,“难道我愿意再让他失望?他的庆功会饮,他的册封礼,或者是他的婚礼,我都不会缺席。”
  尼尔心头一紧。
  学者继续说:“不过我知道您说这话是出于善意的谎言。虽然我对帝国的骑士制度不太了解,倒也知道册封礼一般是在什么情况下举行。即便是对皇帝要给予特兰德正式的封赏,也要在三天后。”
  伊戈没有继续说话。
  “请原谅我擅自先行离开……”佩列阿斯说,“在尼尔回家前,我想把行李收拾好。”
  行李?!
  伊戈说:“您不再多考虑下了吗?”
  “我决定了,月末就回学院去。因为……”
  他竟然!他怎么能……尼尔又急又愤,三两步就跳下柱廊,黑暗有如一扇被粗暴推开的门。
  佩列阿斯正思索着怎么说下去,听到脚步声他蓦地抬头——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镜庭中央的方形泉池倒映着他的身影,孤星怯怯地停在水面。佩列阿斯几次想呼唤,又怀疑自己是看花了眼。
  “尼尔……”他的声音很小,不过对方无疑是听见了,因为泉镜对面的青年稍微立了立身又僵住了,像他自己一样。
  他们果真相隔了一年?佩列阿斯不敢肯定,任何明了的事实在此刻都静默如谜。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于无法与情感保持距离,所以他总是需要论证,需要节制,需要抽离其中。大多数时候他都能持平,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来行事。但是佩列阿斯预感到了,长期以来他所构筑的堤坝对于这一刻来说将是无效的,他只会重蹈覆辙,然后输得一败涂地。
  伊戈绕过去,深深地和尼尔相拥,像骑士们常做的那样。
  看到这一幕,佩列阿斯才意识到原来尼尔已经比伊戈高了,肩也更宽。他们的剑术一脉相承,两人曾经持木剑对练的手,如今紧紧地一握。佩列阿斯莫名地感到沮丧,或许比起自己,伊戈对尼尔的帮助更大。
  黑衣骑士略微说了几句就告别了,留下这对无言的师徒,愣在庭院尴尬的两端。
  佩列阿斯承受不了,首先开口:“……还好吗?”
  “……”
  尼尔的沉默刺疼了他,他忽然决定放弃,却又不知道放弃什么才好。佩列阿斯接着说道:“好久不见。”
  “……”
  假如尼尔继续沉默,他就再也没有交谈的力气了。佩列阿斯决定自顾自地说下去,这种言说近乎自暴自弃。
  “你受伤了吗?”
  “啊。”
  “……”这回反而是佩列阿斯失去了话语。哪里受伤了?来信里并没有提到这事。现在愈合了吗?我想要看一下包扎,对,立刻马上就得看。还会疼吗?怎么弄的……
  庭院两侧的夹竹桃花期将尽,傍晚凋谢的还没来得及打扫。镜泉亮得晃眼,这其实是一种错觉,因为他既无法直视尼尔本人,也不能去看倒影。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早就把讲稿抛在脑后。
  他再也不想说下去,一个词都说不动了。
  这时尼尔忽然开口,似乎是认出了他最深处的疲倦。他的学生说:“你打算回学院,什么意思。”
  “……”
  “你说你打算在我回家前就把行李收拾好,这是什么意思?”
  佩列阿斯懊恼地偏过头。
  尼尔平静地说:“你是打算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独自离开,让我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因为找不到你而急得半死,然后让我有一天忽然收到你的信件,把这事正式通知我。”
  “对,正是如此。”佩列阿斯冷冷地说,全然罔顾脑海里那个说着“不”的声音。
  “哦。”尼尔脸上的阴影动了动。故作成熟而已,年轻人的怒气根本罩不住。果不其然,尼尔忍不住提高音量说:“你所有的决定都只能以‘通知’的方式让我知道吗?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做个决定,以为它万无一失对所有人都有益,哦除了对你自己,然后你就替我也决定好了,一意孤行地要照着做!”
  佩列阿斯反驳道:“我们必须要分开生活了,我需要自己的空间来工作,你也不可能永远和曾经的监护人生活在一起。”
  他的学生绷不住了,如被戳到痛处的孩子般急躁。
  尼尔不住地左顾右盼,伸出手想比划却又气得双拳紧攥,身子绷得颤抖。佩列阿斯熟悉这种举止,当尼尔觉得事情荒诞至极时就会这样。他继续说:
  “你需要时间仔细想想,虽然现在你并不习惯独自生活,不过很快就会适应的。你会发现独处是件极富创造力的事。”
  “说起来你很习惯独处,是吗老师?可是你独处的那7年几乎把自己的身体搞垮,精神状态也糟糕到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要么连续四五天都不睡,要么醒着也以为自己在做梦。假如不是我和你再次开始一起生活,照顾你,让你好好休养……那么您连此刻见到的究竟是我还是海因·普洛斯彼罗都分不清!”
  !
  一阵风起,倒影被刮乱了。
  佩列阿斯强忍着没有发作,他就知道孩子始终是孩子,喜欢以破罐子破摔的方式来激怒大人,而不会理智地去直面问题。他需要给尼尔足够的耐心,给他时间来接受现实。
  “您不要逃避问题,”佩列阿斯尽力做到不动声色,“虽然这次我保证不会不辞而别,这样的确对您不公平。不过月底我就要回学院,这已经是事实。”
  尼尔不断地解释,老师就一一驳回,直至双方都穷尽了词语,说过的内容又重新轮过一遍,仅仅剩下情绪本身在固执地燃烧。他们都口干舌燥,最后佩列阿斯反问:“为何执意要住在一起?即便回到学院,我们以后也可以见面。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来。比如在你受封为骑士时,或者你的婚礼……”
  “没有理由!就是不允许你走,没有我的同意你哪儿都不能去。”尼尔不知怎么得忽然这样说。他终于也绕过泉池,来到佩列阿斯面前。他站得太近,以至于学者不得不稍微仰头才能直视。
  佩列阿斯长长地叹息,事到如今他真的困倦了……不过他也怒气全消,他需要和一位少年人较真吗?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说的话根本不具有稳定性,他们总是一时激情,要么忽然被感动,要么忽然在某种号召下感伤或怒火中烧。他觉得自己并不老,但他太累了,再没有精力在情绪上追着年轻人团团转。
  “尼尔,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就算在我面前,你也不可能永远是孩子。你真的不再需要我了……”佩列阿斯说着,竟为自己的话而感到悲伤。
  他等待着尼尔继续发脾气,或者急得耳朵发红想要回嘴。佩列阿斯准备好了倾听的耐心,等这孩子发完脾再由衷地告解一通,然后他就会宽慰性地拥抱学生。
  然而年轻人没有。
  尼尔久久地凝视着他,那种眼神非常轻,却坚韧而平稳。很奇怪,佩列阿斯一时无法猜透其中意味,按理说他已经太了解这个孩子了。
  “以德列。”尼尔忽然以原初名叫他。
  这组音节如同震源,他的心志瞬间被巨大的不安所笼罩!佩列阿斯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头脑中计算着数种猜测。
  尼尔抬头望向星空:“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出原因了,对吗?”
  佩列阿斯不作答。
  “好,既然你一定要知道。” 尼尔再次向前一步,竟然把老师逼到泉水边缘。年轻人的身体靠得太近太近了,两人胸口几乎要贴在一起,他的膝盖顶着佩列阿斯的腿。
  还不等惊恐来驱散那种弥漫于佩列阿斯全身的麻痹感,尼尔就伸出手,轻轻抚摸老师的后颈与发根,抚摸他的耳垂。
  他要在呼吸中溺毙。
  “现在你明白了吧?”看到老师金瞳中倒映的自己,尼尔苦笑道。


第6章 告白
  他轻推了一下青年的胸膛,根本没用力气,几乎只是碰了碰。尼尔向后退去,将他从拥抱中解放。
  “不……我不明白。”
  佩列阿斯不由地将脸埋入双手,又瞬间结束了这个动作。像失去了全部的信念般,他艰难地坐下来,两手支撑着额头,银发垂落。他不是没设想过这种可能性,可是甜蜜的妄想稍纵即逝,之后就是无休止的罪恶感。难道他们还能成为别的人?不能,绝不能。
  尼尔看出老师在撒谎。
  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做才不会显得孩子气?尼尔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今夜的情形,事情的的确确是这样发展的,佩列阿斯无法接受他的身份:自己的学生,被抚养者,或者还有……海因·普洛斯彼罗的儿子?学生与老师,追问者与逃避者?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审视与佩列阿斯的关系。
  老师是坚毅的人,这种印象深深刻印在尼尔孩童时代的记忆中……他是守护雪夜的灯盏,是温柔地将男孩护住的大裘,是深受信赖的低语。然而直至某一天,法力耗尽的学者行将消失,尼尔才恍然明白过来:老师其实只是勉强支持着一切。
  殉道者般的偏执驱使着佩列阿斯:他精心计算着剩余的时日,确保能保护学生直至成年;他对痛苦守口如瓶,宁愿在十数年间默默忍受着法术的反噬。佩列阿斯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一个怯懦的,将自己封闭在图书馆深处的人。
  “佩利亚……”尼尔深呼吸,“我知道你正在为我的‘古怪举止’寻找借口。你想说:我是因为过于想念你、依赖你,所以才有了刚刚那一幕。那么我现在就明确地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早就不是曾经那样。”
  “你混淆了,尼尔,你不过是没有看清自己的境况,年轻人总是……”佩列阿斯有些慌,竭力想制止学生的话。
  “以前我拥抱你,只觉得温暖;以前我拉着你的手,只是想催促你在下雪前赶紧回家,但现在……”
  学者蓦地起身:“现在也是一样,没有分别,没有!你搞错了。”
  骑士静默了,耳膜也在随着心跳鼓动。他下意识地屈了屈手指,想到方才半成型的拥抱,他口唇焦渴。
  “但现在,我无法克制地想要吻你。”
  “尼尔·伯恩哈德,请您清醒一点!”佩列阿斯怒道。
  “佩利亚,只因为我是你的学生吗?”
  “……”
  尼尔想再次触碰佩列阿斯的脸颊,手却被甩开了。他一把捏住那手腕,不让佩列阿斯挣脱。学者的腕力根本不敌他,又不愿使用法术伤害他。
  “放手,现在!”
  “告诉我,我就放开。”尼尔留意着手上的力道。
  整座镜庭如同记忆,水的层次感以银色返身,凉意只是一种视觉上的色调,因为他的头脑患热病般发烫。
  在无言的对峙中,终究是佩列阿斯先妥协了。
  “尼尔·伯恩哈德……您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珍视的人,我唯一的学生,我最好的朋友的儿子……”佩列阿斯说着,那股强硬的气势渐渐支撑不下去了,“您已经知道,您的父亲海因·普洛斯彼罗对我来说……”
  学者偏头去看水中之影,眼睛是湿的。
  “您的父亲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友人。假如我真的那么做……我不仅是害了您,更对不起您父母的在天之灵。他们把你托付给我,那么……” 佩列阿斯说得极慢,口中的每个词都跌跌撞撞,仿佛它们是玻璃碴。他真的说不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对你的感情无论如何都得和我父亲扯上关系?”在脱口之际,尼尔也就尝到了这句气话的锋利。他认出佩列阿斯眼中那被激起的金色,如同火焰吞食了一团浸油的布。
  佩列阿斯张口想反驳,又被哽住了。很长时间,他像是不存在一样。
  词语是碎玻璃,尼尔和佩列阿斯此刻都深切地共享这个感念,它们无法再找到曾经圆满而剔透的秩序,再不能被畅然地说出与理解。即便逻辑上大致通畅,他所说的句子也如同含在口中的碎块,摩擦着彼此的棱角而发出簌簌声响。
  学者平息了一下,耐心地说:“尼尔你还很年轻,有的时候……年轻人会搞不清楚一些,嗯,会混淆……这是误会或者错觉,我会帮你重新理顺的。今晚的事,我们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然后,以后我们仍然可以……可以……”
  “可以若无其事?可以继续活在太阳的阴影下?”
  “这些都不要紧,你的伤怎样了?”佩列阿斯想转移话题。
  “这很重要,佩利亚。你也知道事到如今,逃避毫无意义。”
  “那么我拒绝。尼尔·伯恩哈德,我拒绝您幼稚的举止,您的一时冲动。请您放弃对我的错觉,它对您毫无益处。而且没有我,您才会获得真正与您相配的人生……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我,怪我当时不够果断,没有及时和你分开。或许‘那件事’在9年前就应当发生,一块墓碑绝不会这样误导你。”佩列阿斯故作冷淡,然而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快要被生活彻底击垮的人。
  这番话真正地打破了尼尔的防线。当年为了将老师从死地救回,他已经辜负了太多人,至今想起一些事他仍然懊悔,同时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放手。假如佩列阿斯去世,他也再不可能拿起剑。
  他当然清楚,老师说的是气话。可虚假的情绪也依然有力,显然两人都尝到了。
  眼睛有点酸,尼尔拿出最后的气力笑了笑:“你尽管说吧,我不在意……但你始终在逃避,一味地以自我鞭笞来寻求安宁。佩列阿斯,你真的认为没人能够同你分担?你就像风暴,永远回答着‘不’。可是我再不能放任这种怯懦,假如你将自己封闭在图书馆深处,或者在高塔中闭门不出,那么我就要将那门打开。我发誓,我会抓住你的,佩列阿斯。”
  “……我要走了,回到学院去。”
  “我并没有在强求你的爱意,我只是无法忍受再次失去你。佩利亚,假如你仍要坚持一走了之,要将我弃之于忏悔者的行列……那你就走好了,而我将永远不宽恕自己。”
  尼尔向老师颔首致礼,继续向外堡走去。不能再耽误下去,特兰德还在等他取回装有魔物首级的匣子。
  再多说一个字,他就彻底抵挡不住了。
  佩列阿斯什么都没表示,只是背对着他坐在镜泉边。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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