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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las·双星书-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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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的贵族笑了，扬起下巴说：“不，是可爱的小狮子，这就是特兰德。”
尼尔不敢吭声，赶紧按人家的要求画完了。
之后，两人决定离开这个仓库，伊戈要回到公爵的船上待命，尼尔则赶往小城伊蒂尔。伊戈不认为女术士会真的带着少女去找佩列阿斯，这是障眼法。尼尔对此并不怀疑，他相信女术士会为了徒弟铤而走险。
伊戈帮尼尔绕开巡逻骑士，一直来到城门下。尼尔买来一袋杏果，把金星剑藏在麻袋里，装成赶集出城的年轻农民，混入人群。
两人分道扬镳，必要时刻，雀鹰会带来消息。
出城之前，尼尔经过鳗鱼街。七月节快到了，来了很多摊贩和杂耍人，尼尔忍不住逛了了一会儿。琳琅满目的调料品令他心痒痒，价格比往常便宜了不少，看来今年亚旭尔产量不错。尼尔左右徘徊……
“事情紧急，不是买东西的时候！买了又没地方放，不买。”尼尔提醒自己。
可是刚下了决心，另一个摊位的珠宝商又令他心动。琥珀领扣、葡萄石戒指、尖晶石吊坠、狼牙、成色一般的红宝石……他忍不住挑选，考虑哪件首饰与老师的气质最相宜。尼尔挑中一把银色的梳子，还有一枚坠着小珍珠的发扣。珠宝商本来爱搭不理，没想到青年毫不犹豫地掏了腰包。
“我再也不买了。”尼尔羞愧地想着，结果没走两步，又被乡下大娘拉住买了腊肠与肉干。有了肉干，不如索性把相中的桌布也买了，布料不占地方。尼尔又想了想，既然都买了桌布，不如把出任务要的东西都买齐吧。
青年不自觉地闲逛起来。
东边的摊位在卖洗好的鹅毛，可以买回去缝被子。再往南，有个樵夫正在营销上好的木块，油亮亮的，尼尔想把家里的木地板再重新铺一铺，老师会喜欢。至于装调料的瓶子，尼尔纠结再三，还是没买，他想挑一个手感好的。
广场上有杂耍人让猴子表演吹骨笛，一次只收一盾。其中有个美人，大波浪黑发披在裸肩上，小麦色的皮肤，她熟练地指挥猴子，男人们都看迷了。旁边有老奶奶在表演木偶戏，演的是红龙降世的故事，孩子们围着观看。尼尔忽然发现，伊戈竟然也站在那儿看木偶戏，手里还倒拎着一只活兔子，看样子是刚刚买的……
“对哦，师傅喜欢木偶戏和布偶……不过说好的要回去待命呢！”
尼尔有点惭愧，赶紧出城去了。
一路上，皇家骑士随处可见。尼尔暗中观察他们，这些人似乎都是在搜寻以雅·以弗他。西比尔人的嗅觉灵敏得像野兽，按理来说，应该很容易就能追踪到黑血。可是这些骑士看起来很茫然，难道是嗅觉失灵了？
尼尔想到以雅·以弗他应该和术士师傅在一起。这样一来，恐怕是法术迷惑了骑士们的嗅觉。倘若如此，他就有机会抢先一步。必须赶快去伊蒂尔和老师汇合。
需要一匹马，尼尔想。他看到一个农民牵着一匹瘦马，这不行，来年春天还要靠这马耕种。而且马太贵了，可能会买得不划算。他走了一上午，虽不觉疲惫，但徒步太慢。尼尔苦恼极了，后悔没把爱马一起带来。他在山坡的棕树林里遇到一个西比尔骑士，瘦瘦小小的老头，骑着一匹普普通通的母马。尼尔上前试探，结果老头对他念起了文绉绉的诗，说是骑士的浪漫。尼尔不忍心夺走老头的马，只能作罢。
天很快黑下来，尼尔生了一团火，打算喝点热汤就连夜赶路。
“算了，马这种东西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尼尔叹气，“老师没问题吧……他一个人骑马出去，肯定累坏了。他平时都是舒舒服服坐马车的。”
他歇歇脚，灭了火打算启程。就在这时，森林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争吵？
他凝神闭目，听到了铁器与众多的脚步声，男人们激烈的争执，听起来还有女性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儿，尼尔觉得自己应该赶路，但想了想，又担心。
“我就看一下，没问题就走。”他想，寻声而去。
翻过山坡，他遥遥看到树林中有火光。许多农民举着火把，围住一辆马车。
农民们气势汹汹，手里拿着火把与农具，不断地咒骂着车夫，以及从车上下来的两位年轻女性。
“放屁，你们可不能走！”农民们威胁着举起镰刀。
“为什么不能？我们不过是宰了一只犬型魔物而已，与你们何干？”其中一位年轻女性冷漠地说。
农民说：“那不是魔物，是巴斯克斯老爷的宠物！你们杀了它，我们怎么和老爷交代？况且你们还偷猎老爷林子里的野猪。”
尼尔注意到人群中有个长脸骑士，身后的人抬着家徽的旗子。难道是封地在此的贵族来找麻烦？
两位年轻女性没有说话。
农民接着说：“我不管你们是不是被狗袭击了，但这片树林属于我家主人，林子里的一切都是！你们这些无礼之徒，竟敢来偷野猪，还把老爷的宠物弄死，我家主人实在无法容忍这种暴行。”
这种鲁莽的态度令尼尔心中不快，他看那两位女性都没有反驳，心里焦急。
“你们有什么话，去向巴斯克斯老爷说吧！”
这时，马车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年长的女人。尼尔猜不透她的年纪。
“之前傍晚时的确有魔犬袭击我们，无奈之下只能将它杀死。或许是冒犯了，请接受我们的致歉。”贵妇人温和地说，神情姿态相当文雅。
农民们不听，要上前拉扯。
尼尔看不下去了，从树林中跳出来喊：“喂，你们怎么不讲理！”
众人回头。
“你什么人，瞎管闲事！”
“不能对女士那么无礼。况且分明是魔物袭击了她们，自卫有什么错？”
“那不是魔物，是巴斯克斯大人的宠物。”
尼尔气笑了：“你们这是强词夺理，放她们走，否则不客气。”
农民们怒了，粗鲁地推攮着青年。
贵妇人说：“谢谢您，先生。”
“您不用着急，我偏要和这些人讲讲道理！”尼尔也急了，根本没工夫搭理三个女人。
对方不断地戳着他的胸口，尼尔年轻气盛，忍不住将人一把推倒在地。农民们的愤怒一触即发，锄头挥来。尼尔没办法，只能把闹事者一一打趴下了。他考虑到明天这些人还要干活，就没怎么使劲儿。
闹事者落荒而逃，就连那个长脸骑士也不甘心地扔下旗子，咒骂着逃跑了。
尼尔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冲战败者瘪了瘪嘴，回过神来却发现三位女士都在看着他。
“抱、抱歉。”
或许是因为青年窘迫的模样，贵妇人轻声笑起来。
他们聊了一会儿。贵妇人告诉尼尔，她和两个女儿正好要前往伊蒂尔，去料理亡夫的遗产。尼尔有些犹豫，不过在他开口之前，贵妇人就邀请他同行。
“马车终究比走路快一点，大不了我再去买匹马。”尼尔想。
马车行进，穿过夜晚与树林。尼尔看出她们都是西比尔人，而且家世不错。贵妇人和蔼可亲，身着朴素的深绿色的长裙，头戴黑纱。手上一个戒指都没有。
“我很抱歉，”尼尔不由地说，“您的丈夫……”
妇人迟疑了片刻，转而又笑：“没关系的，孩子。他已经过世许多年来，我只是习惯了这身寡妇的衣服。要说起来，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他，暴脾气的老酒鬼。”
尼尔又看了看两位女儿，她们一路都很沉默。有些奇怪，两个女孩子给人的感觉过于犀利。她们身材高挑，穿着长途旅行的猎装。尼尔猜想：或许她们不是贵妇人的女儿，而是保镖。有时大贵族为了低调行事，旅途中就会这样。
“旅行中是得小心行事，尤其是女性。您应该带侍从的。” 尼尔不经意地扫视着，寻找她们衣物上的纹章。
贵妇人笑了，黑纱轻曳。
“你身手很好，年轻人，不想做骑士吗？”
尼尔心里一惊，是不是刚刚的打斗让他暴露了？
“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打猎的，昨天来首都卖一些皮草。今年行情不错，狐狸皮尤其紧俏。”
“我看你的确有做骑士的天赋，近些年来平民也能加入骑士团，不是吗？”贵妇人的问题穷追不舍。
尼尔警惕起来。
女孩补充道：“普通人对做骑士兴趣可能不大，母亲，这不是您那个年代了。”
贵妇人优雅地摇头：“你们年轻人搞不清楚状况，你们父亲还年轻时，普通人是没有资格做骑士的，只能做低等的巡逻兵。西比尔人把所有的好职位都把占了，这样势必是要遭怨恨的。优秀的人才应该获得更多机会。”
两个女孩没有接话茬。
贵妇人转而问：“小伙子，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是……盖房子的。”
“石匠？”
“然而你是猎户？”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是孤儿。”
女士们沉默了片刻，贵妇人同情地说：“他们一定为你骄傲。”
“老实说，我已经不太记得父母的事了……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父亲造房子，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心地住在牢固的房子里。他也很多石匠朋友，一起维护着村民们的房子。但是有一天，父亲去别处谈生意。走山路时，他发现了一群要打劫村子的强盗。他试图阻止这一切，结果被杀死了。之后强盗们洗劫村子，放火烧了所有的房子，我母亲也被杀了……”尼尔不想说了。
“那你……？”
“是老师救了我，他从火海里把我拉出来。后来我就一直和老师生活在一起。他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老师生了很重的病，花了好久才治好，所以我们搬到北边来生活，这边的环境对他身体有好处。”
尼尔观察着，感觉对方放松了，他自己也舒了口气。
“你不为双亲报仇吗？”贵妇人忽然问。
真是典型的西比尔人思维。
尼尔沉思片刻，说：“有些事情我还没想好。当年村子发生大火，有人诬陷说是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们放的火……于是父亲的朋友们也不再被信任，过得很艰难，许多人都背井离乡。我知道这个事情以后，就去寻找他们，帮助他们安置生活。我还年轻，可以多赚点钱，但他们年纪大了。”
尼尔想着海因麾下的骑士们。
他接着说：“首要的事就是帮助他们，大家应该努力追求更好的生活。”
“不，这还不够。”贵妇人说。
尼尔泄了气，阴郁地说：“我总有一天要回到那个村子，要让所有人知道：父亲是个正直磊落的人，他不应该被诬陷……至于那群强盗，他们已经死了。”
“杀害你父亲的人已经死了？怎么死的？”
“我不记得了。”尼尔看着双手发愣。
“不记得？”
“那段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那时老师刚刚把我从火海里救出来，他带着我赶路。在森林里一个黑暗的地方，我们遇到了杀死母亲的那伙人。我拿出刀要复仇……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记忆模模糊糊的。但是老师说，这伙山贼已经死了，被审判之后吊死。”
贵妇人说：“从西比尔人的角度，我还是认为你亲手复仇比较理想。”
尼尔没有回答。这件事，佩列阿斯也一直避而不谈，或许老师有自己的考量。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谈到了七月节的市集、婚礼上用的南方鲜花、奥米伽国王病重的传闻。贵妇人还笑着教尼尔，如何应对性格别扭的恋人。尼尔喜欢这种氛围，果然和老奶奶聊天是最轻松的。
他觉得贵妇人很怜悯奥米伽的王，反复提起他。
“那人应是一位明君，他在位期间，贸易空前地繁荣，奥米伽和教皇领邦的关系也相对缓和。可惜他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弟弟。”贵妇人说。
尼尔想了想，这个弟弟应该就是阿米尔。
女孩说：“我想奥米伽王的病应该会好起来的。瓦尤拉神庇护奥米伽，王运也昌隆。”
贵妇人笑着摇头。
另一个女孩又说：“贤王很受民众爱戴，学院也支持他。只要好好休养，他会康复的。”
“我听说，那位王弟嬉乐游宴，不是合格的储君。看来奥米伽的盛世持续不了多久了。不过这有什么办法？君王会死，说到底，国家也是会死的。或许是西比尔人与奥米伽人的寿命略长一些，都忘了世间万物都转瞬即逝这个道理。我是老年人，或许在我去世前，见到的都是这个繁荣的世界。不过你们年轻人呢？如果黑暗将至，你们能做好准备吗？”
贵妇人望着三个年轻人，像慈爱的母亲。
尼尔低头，他没想过这样的事。
“好孩子，”贵妇人握住尼尔的双手，“如果你也成为石匠，你会和父亲一样，守护村子吗？”
石匠要守护村子还是太难了，尼尔想，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作啊。
贵妇人咳嗽，女孩们赶忙照顾，她咳得越发剧烈。尼尔很揪心，这时他才看出这位西比尔夫人的老态。他想起过世已久的伊西斯博士，不禁感伤。
“当我需要保护时……你会保护我吗？”贵妇人虚弱地笑了。
“在所不辞。”
“那太好了。”她微笑。
当晚下起了雨，马车艰难地在泥泞中行进。有几次车轮陷进泥里，尼尔和马夫不得不下车去推。这样糟糕的天气，以雅·以弗他和那个术士怎么办？尼尔忍不住想。他浑身脏兮兮的，就不愿意回到车厢里和女士们坐在一起，只和车夫一并坐在车蓬下躲雨，身上就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马车前行了一会儿，遇到一队骑士，胸前都别着金蛇环。
尼尔有些紧张，这些人可能就是来追查以雅·以弗他的。他低着头，装作侍从。
车夫不让骑士们惊扰车厢里的三位，拿出一枚戒指，尼尔没看清上面的纹样。骑士们看了戒指，瞬间变得谦和有礼，没多说什么就走了。看来那位妇人果然是大贵族，尼尔心想。而且看皇家骑士们的样子，应该还没抓住那个女孩。
尼尔没想到，骑士们的事不会就这么简单。
后半夜时雨停了，尼尔提议先歇一歇，生火煮一锅热汤，让女士们暖暖身子。刚下过雨，林子里没有干树枝。尼尔假装去寻找，其实背着她们施了一个干燥术。这种实用的生活型法术，他悄悄学了不少。
很快，热腾腾的奶油蘑菇肉汤就做好了。女士们和马夫赞不绝口，尼尔很得意。
“我还有杏果，可以做饭后甜点。”
贵妇人打趣道：“真是好小伙，不如嫁给我家女儿吧，看看她俩谁喜欢你。”
三个年轻人同时惊地站起身，又一起笑了。火焰暖暖的，人们围坐在火边谈天，黑暗不再潮湿难耐。
这时，森林里传来马蹄声，向这边的火光奔来。
尼尔和车夫警觉起来，两个女孩子也抽出短剑，护住贵妇人。
一匹马孤零零地从黑暗中走来，人们神经紧绷，未几，只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挂在在马背上。
男人从马背上摔落，尼尔冲到他身边。
“这个人！我们见过，是之前盘问过我们的骑士。”车夫惊呼。
男人的伤势太重了，惨不忍睹。他的手臂和腿都断了，肚子还被划开。人们看到他胸前的金蛇环，谁会对皇家骑士做这种事？
“人还活着！必须先止血！”尼尔按住伤口，“绷带，先给我绷带！”
“他活不成。”
尼尔没有说话。不行，绝对不能放弃，老师就不会，老师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
“爵士，爵士，您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尼尔慌乱不已，到处都是血，该从哪里做起？他一再呼唤，不让伤者丧失意识。
濒死的骑士喃喃着：“在南边……救援……”
尼尔心急如焚，割开袖子，将布条作为止血绷带：“爵士，你要一直和我说话，绝对不能睡！知道吗，绝对不能睡！”
哪怕还有一丝意识也好，尼尔不顾骑士团长的胡言乱语，先给大腿包扎，大动脉最要紧！不行，不行来不及，手臂还有腹部失血太厉害了。
这时，有人蹲下身，帮忙处理不停流血的断臂。尼尔感激地回头，发现是贵妇人，连忙惊呼：“不行，这很污秽！”
老人没说什么，非常麻利地给伤口包扎。
骑士的呻吟声越来越小。
“爵士，和我说话，不能睡过去！”尼尔急得手一直在抖，沾了血的匕首滑得握不住，眼看着骑士嘴唇发白，他觉得耳膜一下下发胀，时间在颅内敲打，时间！好了，腿部的伤已经暂时处理……
“袭击……”
车夫拿来药品，可是有药也无济于事，伤者失血太多了。
濒死的骑士仍在喃喃着，几个名字旋转着，而回忆如海浪，把他簇拥得越来越远。等尼尔大致处理完伤口，骑士还是命悬一线。尼尔越慌，脑子就越是空白一片。必须再想点办法，这样就算勉强止血，骑士也会因为虚弱很快就死去。
贵妇人在缝骑士长肚子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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