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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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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子缓慢无光地在眶内来回滚动; 与他灵动的右眼相比,像是一颗黯淡无光的玻璃球。
  当初,丁酉穷尽全部身家,犯下了“遗世”大案,然而,他不仅未能实现一统魔道的心愿,还折了一只眼,就连“报复”这等快意之事,也因为碰上了封如故这等疯子,做得极不尽兴。
  这十年来,魔道鄙薄他为一己私利,激化道魔矛盾,道门更恨他劫掠英才,图谋不轨,是以丁酉从无一日安生,整日里疲于奔命、以逃避追杀,昔日辉煌荡然无存,甚至被那姓林的出卖色·相的小子借机钻了空子、卖了人情,将一个小小的不世门经营得蒸蒸日上,现如今,已大有执魔道牛耳之势。
  逃来逃去,这条丧家之犬越来越凄惶悲惨,只剩下一颗被磨得多疑至极的心。
  下毒的主意是他出的,但等封如故真真踏入他的圈套,他又起了猜忌。
  他问手下血徒:“当真这般简单吗?”
  被宗主如此询问,血徒的兴奋劲儿也减了三分,犹犹豫豫道:“宗主的意思是,那封如故是故意中套,引您前去?”
  丁酉切齿不语。
  他知道,自己多疑,已成痼疾。
  这些年,他东奔西顾,却一事无成,便是因为这颗心。
  许多时候,事情明明可成,他却心有挂碍,疑神疑鬼,致使机遇付诸东流,悔之晚矣。结果,混来混去,便到了此等破落田地。
  如今,好容易有了亲自解决这个心魔的机会,他居然还要囿于一颗疑心,延宕不前?
  “其实宗主大可不必亲自前去。”这血徒深知自家宗主的多疑性情,却不知他对封如故的重重心结,自顾自道,“左右姓封的已然催动杀性,屠了整个青阳山,待他清醒过来,自有他受的……”
  丁酉打断了他:“不,若他当真蛊入心腑,我自会前去。”
  只有亲手斩杀封如故,丁酉才有从心魇中解脱出来的契机。
  这非是一时赌气,而是他躲不开的宿命与必然。
  说着,他抬手抚上了自己琉璃珠似的眼睛,幽幽道:“……但总要谨慎一些才是。”
  后半夜时,天云遮月,两具瘦削白影奔走在苍茫山岗间,两侧嘴角开得很大,是个僵硬的笑模样。
  这两具笑脸纸人粗粗剪出了眼睛鼻子嘴和耳朵,开了七窍,额间点了一点乌血,锁住一点精魂,因而能听能看能嗅。
  它们发出咯咯的欢快的喉音,一头扎入青阳山地界。
  青阳山护山阵法仍在,是白日里关山主封山的成果。
  但是,负责看守南山阵眼的弟子已然委顿在地,双目圆睁,喉咙被豁开一道可怖的口子,伤口泛了白,血早从那豁口间流干了,是个死不瞑目的惨相。
  纸人踩过地上的鲜血,细细的小脚发着纸响,窸窸窣窣地踩过地面,朝山深处探去。
  不过,它们并未走出很远。
  在它们穿过主殿,来到供奉张道陵天师的尊像前时,一只纸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去。
  下一瞬,一道比纸更苍白的虚影凌风而过,一手扼住一只纸人的咽喉,指尖贯注两点灵光,稍一发力,纸人顿时双双魂飞魄散,碎裂成屑。
  站在飞雪般的纸片中的人影,是未戴面纱的韩兢。
  他静静扫净肩上残纸,低眉不语。
  他深知,以丁酉多疑的性情,自是不会仿效那逐臭之蝇,一闻到血腥气,就忙不迭来这里检查成果。他只会派出前哨,确认山中状况后,方会决定,是否要来。
  因此,封如故他们不仅要封穴取血,还要造出一片血腥的屠山幻境,好叫丁酉放心地自投罗网。
  封如故不能动用灵力,如一中蛊,剩下的海净、罗浮春、桑落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造出可以轻易蒙蔽过丁酉的幻境,因此,这幻境只能是那人所造。
  只是……
  韩兢无奈地摇摇头,挥袖盈风,将满地碎纸清洗一空,徒留一地寒霜。
  那血既然是假的,纸人走过的地方,便不会留下染血的足印。
  若是纸人方才回头一望,操控着它们的人马上便能从这点纰漏中知晓,这是一场幻境。
  韩兢垂眉,想道,他还是这般不会骗人。
  思罢,他长裾一动,转身遁入黑暗,去幻境别处查看状况了。
  ……韩兢并不希望,早就变成了惊弓之鸟的丁酉因为一些细枝末节,便放弃了上山来的打算。
  相反,他很希望丁酉上山,并希望他能稍微放聪明些。
  只有这样,他的计划才能顺利执行。
  ……
  纸人的粉碎,并没有引起丁酉的警觉。
  相反,撕碎纸人的残暴手法,足以佐证在此刻的青阳山上,有人正在奔走发疯。
  丁酉一口气派出了十七八个纸人,其中一个,在涉入山中竹林时,远远地在竹林边瞥见了一个身影。
  那疯子曳剑而走,神情迷茫兼具不安,翻动着地上尸身,似是想要寻到哪怕一个活口。
  他找到了一具尸身,将人翻过来,蹲在漆黑的天幕之下,啪啪拍打着那人面颊,急切地想要将他唤醒。
  感知到近处有异常的邪气涌动后,封如故猛一抬眼,一剑挥去,纸人立成粉屑。
  丁酉与纸人灵识相通,与那双形状熟悉的眼睛一接触,丁酉便是一阵本能的毛发倒竖。
  然而,待纸人粉碎后,丁酉细细回想,却意识到那人眼中煞气极淡,两分迷茫,三分局促,活像是一只硬要装出凶悍、龇牙咬人的家兔。
  ……简直不像是封如故本人。
  丁酉呆愣一阵,微微蹙起眉头,再次抬手抚上左侧眼睛。
  这十年来,封如故变化的确不少。
  从得知封如故到了青阳山时,他便一直重复着这一动作。
  如今见到了封如故的模样,他心中本就存着的一团疑云更加浓重,却不肯说破,只在心中暗自计较着利弊得失。
  不知闭着眼睛思考了多久,他站起身来,对座下血徒道:“走。我们去会一会这位云中君。”
  血徒们抖擞精神:“是,宗主!”
  与丁酉最亲厚的血徒见丁酉神情有异,不禁低声相问:“宗主,当真要去见他吗?由得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自生自灭?”丁酉闻言,古怪地一笑,“就怕他这‘自生自灭’有古怪呢。”
  ……
  小院之中,风雨灯内的铜丸装饰被吹得丁零当啷作响。
  四野俱静,蝉声断绝,俨然是一座毫无生机的死山。
  封如故房中灯焰皆熄,但他却没有乖乖安睡。
  他摧残了关大山主培育的另一棵龙眼树,摸着黑,一颗接一颗地偷嘴,心里也并未歇着,转着各式各样的念头。
  现在,师兄已经用一山弟子的“性命”为饵,顶着自己的相貌出去,打算给丁酉演一出失心疯的好戏了。
  虽然封如故对师兄的演技毫无信心,想要亲自上阵,但在慎思一阵后,他还是放弃了。
  原因是,他一直怀疑,那名唐刀客也借机混入了山中。
  若自己出去,独身一个到处晃悠,万一和他遇上,难保他会不会和自己动手。
  尽管不知道他一味逼自己动用武力,逼自己堕魔,到底是图些什么,封如故还是不想轻易遂了他的心愿。
  唐刀客这边暂且不管,丁酉这些年受尽苦楚,早就龟缩出了习惯,想必会派人前来打探,确保山中情况都在掌握之中,才肯上山。
  封如故从不低估丁酉对他的仇恨,一旦确认自己确实落入他的陷阱当中,他绝不会放弃折磨自己、一雪前耻的机会。
  屠山幻境是师兄所造,以他的修为,维持是绝没有问题的,只怕会在细节上有所疏漏。
  然而,封如故不能妄动灵力,也无法进入幻境进行修正,只能一切仰赖师兄了。
  这样算来,自己身边有如一、浮春、落久相护,师兄那边足可自保,无论是唐刀客与丁酉,都近不得自己的身。
  除此之外,封如故实在想不出,唐刀客还有什么从中作梗、逼丁酉与自己动手的手段。
  封如故慢吞吞吃净一盘龙眼时,外面突兀地炸开了大片魔气,血雾漫天而来,就连灵力全无的封如故,也感到了摄魂入骨的煞气。
  烈烈杀声混在血雾之中,听起来诡谲可怖至极。
  ……丁酉竟是率部,正面大举来攻?
  这倒是有些出乎封如故的意料。
  他如此高看自己么?
  诸般念头在封如故脑中飞转一番后,他渐渐品出了些不对劲来。
  下一刻,他的门扉便被人从外推开了。
  进来的是罗浮春与桑落久。
  罗浮春得知师父的计划后,便已摩拳擦掌许久,足足等候了半个晚上,如今听闻杀声,便知机会到了。
  他家兄长当初也在“遗世”中蒙难,险遭毒手,如今那姓丁的仇人近在咫尺,他怎能不心潮澎湃?
  “师父,前面已经起了刀兵,定是那丁酉中计攻入了!”他握紧剑柄,眼中神采洋溢,“是我们反戈相击的时候了!我们走吧!”
  封如故望着他兴奋到微颤的双手,心里已是清明一片。
  ……这是阳谋。
  熟悉的、唐刀客的阳谋。
  即使此刻已大致猜到了唐刀客的企图,封如故也只能答说:“……我不去。”
  除了这句话,他没有别的答案可说。
  罗浮春正是热血沸腾时,闻言宛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师父?”
  封如故打着哈哈:“我不必去啦。等个结果便是。”
  听他这样说,就连桑落久都露出了些惊讶的表情:“……师父,这是道门公仇,也是您的私仇,好容易有了机会,为何不去亲自报了呢?”
  封如故思及和师兄谈起入魔之事时师兄不赞成的眼神,只得笑吟吟道:“我懒嘛。”
  罗浮春:“……”
  他心中的失望无以复加。
  若是封如故在别的时候犯懒,罗浮春不会说些什么,他也早就习惯了。
  然而魔道当前,复仇的机会也摆在跟前,却因为一个随心所欲的“懒”,说不去便不去了?
  先前,罗浮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对失去了少年率真心性的师父这般失望。
  “那师父就在此好好休息吧。师伯在前浴血,与魔道正面相抗,我得前去助他。”
  罗浮春转过身,头也不回也往外走去。
  走到半途,他步伐一顿,道:“浮春知道师父本领高强,可当年在‘遗世’之中,若无诸位道友相助,恐怕也不能坚持那么多时日。师父再如何恃才傲物,也该有个限度才是。”
  言罢,他不等封如故说话,便径直闯出了月亮门。
  桑落久对封如故一低头,温驯道:“师父,师兄不过是一时意气,我去看住师兄。”
  封如故没再劝阻,低笑一声:“去吧,都去吧。”
  ——唯一知道他真实状况的师兄,被丁酉发起的正面袭击缠住,难以脱身,现在不管是罗浮春,还是桑落久,全都认为封如故是可以自保的,把他独自一个留在这里,不是什么大问题。
  归墟剑法与他云中君一起名扬天下,虚负凌云之名十数载,到了这种不得不动手的时候,谁会相信他其实是个废人?
  那么,他还能说些什么?
  ……“浮春,落久,我灵力已废,请你们留下来,保护我吧”。
  封如故如果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早就死了。
  他把桌上的龙眼空壳一片片码起来,凝眉沉思,直到察觉一双目光在打量自己,才抬头笑道:“你怎么又来了?”
  很快,封如故看清了如一的装束,以及他腰间佩戴的“众生相”。
  封如故注视着他:“你也要去?”
  如一言简意赅:“是。”
  封如故婉转地挽留他:“师兄一人应付那些人,足矣。”
  如一:“……我清楚。然而义父受魔道围攻,我不愿坐视。”
  “你身上所中之毒未必完全清除。”
  如一道:“我知道。但义父在那里。”
  话已至此,封如故再没有任何理由将他留下。
  他吁出一口气,笑说:“那把海净也带上吧,叫他涨涨见识。”
  如一走出两步,再度回首:“云中君当真不去?”
  封如故不再言语,抓起桌上的龙眼壳,丢了过去。
  如一看向他的目光略有些复杂。但或许是另一处战场更能牵绊住他的心,他终究是转身走了,且依他所言,带走了海净。
  封如故将“昨日”、“今朝”两把未出鞘之剑摆上桌面,指尖在上反复抚摸,心中考量,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露出了纰漏,让丁酉识破了这一局?
  他与唐刀客二人,究竟是联手,还是……
  诸多问题,最终汇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先来的人,是丁酉还是唐刀客?
  很快,这个问题便有了解答。
  银人灯旁,不知何时,多添了一道飘忽的人影。
  人影是独身前来的。他眯着半瞎的眼睛,冷冷笑道:“封道君,别来无恙啊。”
  封如故并不意外,他如同招待老友一般,按着桌案起身:“来了?”
  “我来此处,已有一阵了。”丁酉一开口,便问了最致命的那个问题,“封道君,为何察觉不到?”


第79章 算有遗策
  来者是客; 虽然封如故也是客居此地; 却不妨碍他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将桌案上摆放的罗扇懒懒摇上几下; 道:“丁宗主既然来了; 不妨坐一坐; 吃一杯凉茶吧。”
  丁酉不坐也不饮,一只独眼兀鹫似的盯准封如故。
  亲眼见到这人; 他先前看似荒谬的猜想; 如今看来,竟是有了七八成的可靠。
  不过; 凡修为较低之人; 难窥高位之人的玄虚深浅; 是以封如故只需伶伶仃仃地往那里一站,仅凭一个“云中君”的虚名,便能压得人对他生出七分敬意来。
  他可是封如故,谁都会不自觉地将他的修为往高里猜去; 越猜越是心惊; 越猜越觉得自己毫无胜算。
  即使是心中对封如故的修为有了些许猜测的丁酉; 看封如故这么不躲不避,毫无惧色,也暗暗攥着一把冷汗,唯恐自己误闯了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做了那倒霉的瓮中鳖。
  看丁酉不吃敬茶,封如故便自顾自斟了一杯。
  过了几道水的茶叶; 泡出的茶汤已不见澄澈。他将茶水在杯中转了几转,叹道:“今夜访客真多,茶色都给泡没了。”
  丁酉并不想在此和封如故消磨时间,怕是夜长梦多,但他又着实被封如故的姿态唬得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堵在门口,用高大身形将屋外所有光线隔绝,营造出一番压迫十足的气氛:“封道君,劳驾同我走一趟吧。”
  封如故一语道破他的焦虑:“宗主很急吗?”
  丁酉竭力装作悠然自得的模样,压下满腔心火,强笑道:“封道君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丁某在外等候许久,始终不见封道君开门接客,不知是何原因?是道君心有丘壑,知道丁某等在门外,还是……力有不逮,难以察觉?”
  封如故神情淡淡,心中诸般念头却是急转如电。
  青阳山位于青冈之南,面积广袤,道观千顷,着实不小。
  丁酉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目前,青阳山除了他们一行人,丁酉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问路的活人,而他却能在数以百计的殿宇楼阁中寻到自己所在之处,着实蹊跷。
  从今晨起,丁大山主依计封山,将丁酉遣入青阳山中的血徒也一并封在山中,丁酉得获消息的渠道该是断绝了才对。
  谁知道在这一天光景里,自己会搬到青阳山中的什么隐秘之处去?
  然而,丁酉在大阵被破后,毫无阻碍,一路直直找到了此处来,便甚是耐人寻味了。
  ……他应该是直奔着自己来的。
  几个转念下,封如故眉尖一动。
  他与丁酉之间,唯一能称得上联系的,是他曾在绝境中,用楔入眼中的银针刺瞎了丁酉的眼睛。
  眼乃灵窍之一,二人灵窍俱破,灵魔之气互渡入体,若是清除不及时,怕是会与体同化,滞留于体内,成为叫人痛苦万分的蚌中之沙。
  然而,这蚌中之沙,或许会在二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联结。
  封如故灵力魔力俱被七花印封于体内,因此无法察觉这种联结。
  相反,丁酉却能凭借这点联结作为指引,一路寻来。
  想通这一层后,便是豁然开朗。
  如果自己的右眼当真能与丁酉产生微妙联系,那么,丁酉只需踏入青阳山中,便会立时发现,那曳剑而走的“封如故”,实际是假冒的。
  一旦意识到这一层,只要是稍有头脑的人,自然便会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并随之产生疑窦:
  封如故明明与丁酉有不死不休的大仇,为何在设局之时,却叫人顶替于他,自己则隐于幕后?
  就算封如故是特意绕了个大圈子,打算以逸待劳,独身坐等自己前来,那么,若他此刻灵力充沛,又为何会察觉不到他丁酉已经来到了青阳山,且在他的门外隐匿气息、静静注视了他许久?
  想到此处,封如故微微地一闭眼。
  ……他漏算一着,输了唐刀客半子。
  那唐刀客大概早已想到这一层。
  如果丁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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