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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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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短短几个时辰,文忱和被擒时一样,再次经历了大喜、大悲、大惧,腿早被熬得发软,眼见同伴的嘴里突泉似的冒出血来,他心胆俱裂,噗通一声跪伏下来,面朝着封如故,涕泗横流:“封道君!道君救命——我不想死,不想死,我想活着……”
  封如故木然看着这位崩溃的天之骄子,在心里缓慢划拉着算盘。
  救六个人,一只眼睛。
  救五个人,也是一只眼睛。
  ……好像没什么区别。
  丁酉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
  在长久的沉默后,封如故开口了:“想要什么,你都拿走吧。”
  这死心的语气终于大大取悦了丁酉。
  刑房中本就是一切应有尽有,想要寻来一根长银针,并不困难。
  丁酉有心折磨封如故,甚至没有叫人来执刑,而是亲自捏着针尖,在他右眼前缓缓晃动:“封道君,看得清楚吗?”
  封如故的眼皮微微垂下,是个认命的样子。
  丁酉又叫他,似是有事的口吻:“封道君?”
  封如故刚一抬头,便见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便是一阵灼目的刺痛,像是有一颗太阳跌进了他的眼睛里,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封如故痛得浑身都痉挛起来,嗫嚅道:“丁,丁宗主……”
  后面的内容听不很清楚,不像在说话,更像是在哀吟,在求饶。
  丁酉心中欢喜不已,不由走近了些,想要检验他的成果:“封道君,你说什……”
  然而,封如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扬起头来,直直用自己的脸撞上了丁酉的!
  那银针两头皆是锋锐如蜂尾蝎螯,狠狠蛰入了丁酉的左眼。
  丁酉面部肌肉僵了几瞬,直到热辣滚烫的血顺着他的眼窝淌下,他才不可置信地倒退数步,掩住几近爆裂的眼珠,痛得失声大叫起来。
  在丁酉痛得大叫时,封如故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他大笑起来实在快活,除了一只眼出血紧闭,五官全无扭曲,是个美艳、苍白又不怕天地的疯子。
  “我本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封如故断断续续地笑着,“谢谢你为我送的针!”
  血徒慌乱地呵斥他:“你个疯子!你老实一点!”
  封如故笑带狂态:“抱歉,我就是老实不下来!”
  丁酉无端折了一只眼睛,被紧急抬回去救治。
  丁酉座下血徒知道自家宗主对这姓封的疯子格外重视,不敢鞭打加刑,索性直接枷回了原位,等候宗主下令发落。
  封如故枕着铁链,卧在地上,静静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之前,为了造魔道阵法,他用归墟心诀吸收了太多魔气。
  封脉之后,这魔气也一并封入他体内,静静蛰伏,本与他的灵脉互不相扰。
  眼睛乃是身体一窍,此窍一破,魔气便狂浪一般岔入灵脉之中。
  但封如故不在乎了。
  他想,今夜至少不算毫无斩获。
  这样想着,他快活地睡了过去,或者说昏了过去。
  反正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必分清这两种的区别了。
  他睡了很久。
  或许在他安睡期间,丁酉又把他拉出去剐了十几刀。
  不过,封如故已经没了知觉,早不知今夕何夕,今年何年。
  他想,他或许是快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层后,封如故半梦半醒地梳理了他这短短一辈子,发现自己已做完了许多人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做的事情,不由安心了不少。
  然而,他突然意识到,他还没来得及交代,让大家都去疼他的小红尘呢。
  这可是件顶大的事。
  封如故侧身翻了过来,蘸着自己的血,在自己的衣裳上写下了一篇言辞恳切的托孤之辞,想着将来或许有人能看得见。
  可这也只是在做梦而已。
  在梦里,他还见到了许多昔日温馨的景象。
  他见到小红尘拉着他的衣角,用短短的促音叫他“爹亲”。
  他见到父母在相拥习字,而老嬷嬷捧着凉好的西瓜,满院子唤她的小公子。
  他见到师父带着师娘,天神一般降落在自己身前。
  他见到满身药香的燕师妹肩上驮着松鼠,坐在秋千上吹笛。
  他见到进山后的第一夜,与师兄睡在一起、赞师兄身上好香时,常伯宁微微发红的脸。
  不知怎的,他鼻翼又飘来了那熟悉的杜鹃花香。
  温暖的,有点甜味儿,如有实质。
  不多时,他耳边传来了镣铐坠地的声音,手脚处松快了不少,轻松得他觉得自己要飘起来。
  封如故睁开左眼,又闭上,再睁开。
  他小声唤:“……师兄?”
  “……如故。”梦中人带着一点哭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琉璃似的,只敢用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如故,师兄来了。”
  封如故动了动身子:“别碰我……我身上都是血呢。”
  他梦里的常伯宁没有任何抗拒,双膝跪地,用额头温存地贴着他的,低声哄他:“没事,师兄身上也都是血。那些害你的人,都被师兄杀了。如故不要怕了。”
  封如故想,果真是梦。
  师兄怎会杀人呢。
  不过,这梦实在太好了些,好到叫人不安。
  或许就和断头饭一个道理,人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的常伯宁说着此刻封如故完全听不懂的话:“魔道完全封闭了‘遗世’大门,就连卅四叔叔也没有办法……他找不到你,我们都找不到你……”
  “师父入关,花了三个月,修炼得几乎走火入魔……幸亏有惊无险,出关后,他终于到了圣人之境,是他以不世修为,直接将‘遗世’砸裂开一条缝……”
  封如故不想听那些,勾住他的脖子,往他耳朵里吹气。
  也许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撒娇了。
  于是他使足了浑身解数,带着哭音说:“师兄,我疼,我疼得要死了。”
  现实之中,常伯宁心疼得要碎了,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那些还活着的年轻道友都被领了出去,重伤的荆三钗也被他师父亲自抱走。
  此时,牢房里,只剩下常伯宁与封如故两个还能喘气的。
  常伯宁将自己的外衣除下,将封如故妥善包好,捧起一件宝物似的,将他拥在怀里:“不疼了,再不会疼了。师兄带你回家。”
  他一转身,抱着封如故,跨过重重尸首,头也不低一下,向不远处的一线光明走去。
  每一具魔道血徒尸首,皆遭乱花穿身,死相形如蜂巢,凄惨无比。
  鲜血和漫天的落花一道,凑出了一道瑰艳绮丽无比的花道。


第75章 十年心事
  封如故跌入了漆黑如沼的长梦。
  醒来时; 恰是一个黎明; 初阳的暖意掸落在他眼睫上,带着一点雪的气味。
  他离开时是秋; 现在是冬了。
  外面刚下了一场大雪; 雪影映得天地俱白; 光线百转千转,落在封如故身上; 让封如故疑心自己落入了一个光的迷宫。
  太久没睡过床; 过度松软的触感叫封如故以为自己即将融化在床上。
  因为早就疼得钝了,疼痛反而复苏得很慢。
  封如故仰躺在床上; 缓慢眨巴着眼睛。
  世界太亮了; 所以暗了一半的感觉就格外强烈。
  眼睛实在疼得厉害; 他花了点时间,想明白自己是谁,又花了点时间,一点点梳弄自己的处境。
  他混混沌沌; 迷迷蒙蒙; 一会儿觉得自己活着; 一会儿觉得,还是死了更好。
  某一瞬,他脑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灵光里站着个孤独的小人儿。
  他豁然睁开眼睛,翻身坐起,连鞋也没穿; 径直奔出温暖含香的小舍。
  封如故醒的时间很巧。
  常伯宁守了他数个日夜,刚刚被师父逍遥君强押着去休息,叫燕江南来照看。
  燕江南虽好剑走偏锋,爱研究毒理,然而正统药理是风陵女药君元如昼教养出来的,也是小有所成。
  她一心想做些什么,捏着小药扇在廊下煎药,却见封如故身着单衣,被发跣足,从屋中跑去,向着东南方纵身御风而去。
  燕江南一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片刻间,雪地里的几双脚印和滴落在白雪之上的赤红血迹,让燕江南后知后觉地变了颜色:“小师兄!”
  封如故体内灵力衰微,宛如瓶中残酒,只剩薄薄一层底子。
  他用几乎可称之为“竭泽而渔”的消耗方法,一路赶到了客栈。
  封如故闯入客栈时,将宾主都唬了个魂飞魄散。
  今年的第一次场雪,下足了一天一夜,这对穷人而言不啻一场大灾,一大清早,城里就已清出了两车冻毙路边的尸首。
  封如故着一身染血的单衣,又活活流干了自己的一半血,面孔雪白,嘴唇无色,简直像一具冻死后又诈尸的艳尸。
  三月不见,客栈小二早忘了这客人,只觉得此人有些面善。
  他迎来送往过不少宾客,也算是见识广博,在短暂的惊吓后,他很快判断出封如故是一副贵公子相,兴许是时运不济,遭了抢了。
  他捧了一杯热茶来:“客官,您喝口茶,平一平……”
  话未说完,那艳尸就直直登上楼梯,直奔他在梦中回来过无数次的房间。
  小二一头雾水,又担心他是疯了,碰坏了客栈中的摆件,惊了入住的贵客,忙跟了上去。
  那具尸首在那间天字号房门口站定了。
  被褥整齐,地面洁净,桌几明亮,干净得毫无人气。
  封如故痴望着这间空房,身上疼得他站立不稳。
  小二追了上来:“客官……?”
  他就势抓过小二的衣襟,拉到身前,半是逼问,半是将他充作了拐杖,勉强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里面的……孩子呢?”
  小二吸了口冷气:“哎哟,您是那个孩子的……他说兴许会有人来接他,是您吗?”
  封如故身子前后打着晃:“人呢?”
  小二忙扶住他的胳膊:“您别着急,那孩子一开始是在这儿的,他成日等着您,后来,他好像是遇着了什么事儿,退了房走了,过了一段时日,又回来了,还是等着。”
  封如故重复:“……等着。”
  小二点点头:“他只要一有空就搬着板凳,坐在门口等。他说,一定会有人回来接他回家的。”
  封如故重复:“……接他回家……”
  小二察觉他状况与面色很是不对,悄悄伸手托住他右胁:“大概七八日前吧,他遇到了一个老和尚,那和尚向他要了些饭食,又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跟着那和尚走了。”
  “和尚……”封如故眼前密密的皆是飞蚊重影,能听下来,全靠苦撑,如今总算在这一句上找到了希望,哪里肯放弃,“哪一门的和尚——”
  说话间,他身上创口裂得更深了,白衣透出碧血,吓得小二瑟瑟哆嗦起来。
  “哪一门?”封如故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间生挤出来的,“哪一间寺庙,哪一个和尚?”
  小二有些绝望。
  他担心,自己一旦说出“不知道”这一实情,这名虚弱已极的贵客会失去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心火,一头栽倒,死不瞑目。
  小二正值左右为难之际,只闻客栈内无端添了一股清暖的杜鹃花香。
  下一刻,他身躯一轻,被拎离了那行将崩溃的客人身侧。
  常伯宁踏风而来,因为心急,翩然之态稍减,但在小二眼中,这已是他生平所见最像仙人的人。
  他略略对瞠目以待的小二一点头,单臂垂于身侧,另一臂轻轻揽住封如故的腰,把他纳在怀里。
  他有一半血肉丢在了“遗世”,更显得他的腰不堪一握。
  常伯宁:“伤重至此,为何随意乱跑?!”
  这是常伯宁认识封如故以来对他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他本来还想凶一些,谁想封如故往他怀里一埋,紧接着他的肩膀便传来了濡热的湿润感。
  常伯宁立即酥了心,声音低柔下来:“怎么了?伤口痛吗?”
  “师兄……”封如故抬起眼来,委屈得几乎要哭出声,“我把我家小孩儿弄丢了……”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他无声无息地软倒了下去,头轻轻磕在了常伯宁的胸口。
  常伯宁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停留在他胸口,来回轻抚一遭,确认那血肉温热,心跳犹在,才吐出一口气来,眼里隐忍着险些失去珍贵之物的心疼与恐惧。
  ……
  再度醒来时,封如故的伤眼换上了新药,圈圈白纱将他右侧的视力尽数剥夺。
  沁凉的药味顺着眼窝淌入全身,却无法滋养他枯竭的经脉。
  他试图再次调动灵力,却觉全身虚软,连手指动弹一下都觉得滞重。
  在心烦意乱间,他听到了师父逍遥君的声音。
  “魔毒流入心腑八脉,根本无法清除……若不是你带如故回来及时,他早已入魔。”
  常伯宁不肯接受这一事实:“师父,您再想想,一定有别的方法可以救如故的。”
  逍遥君说:“他浑身全被魔气玷染,若要医得彻底,唯有化消灵力,摧断根骨,但做到此等地步后,他不仅一生无法提剑,还会有性命之虞——他伤重不死,全靠仙体支撑,断了根骨,也是断了他的命脉。昨日,我叫卅四那小子来悄悄入山来看过,他也说,这魔染已入骨髓,他回天无力。除了用法术暂时抑制,我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
  逍遥君的声音顿了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忧郁:“……我若真有好办法,当初就该拿来救了那人,那么今时今日,一切糟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家师娘孟重光闻言,老大不乐意起来:“师兄!”
  逍遥君抬手,把他脑袋往下按了一下,示意他莫吃这陈年老醋,他们在商议正事。
  孟重光被按上一下,便乖了不少,坐到了封如故身侧,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醒了?”
  封如故歪了歪脑袋,张口欲言时,就有一股血腥味顶着他的喉咙口往上泛:“师娘,师父。”
  孟重光将一直暖在手里的一杯水放在他枕边小桌上:“醒了就别装睡了,你师父师兄都担心得很。”
  逍遥君抬脚轻踹一下孟重光的膝盖——说是踹,分明是蹭——把他蹭到了一边去:“如故,感觉怎么样?”
  “死了一遭,可没瞧到孟婆。”封如故面对师父,实在不愿做出伤感模样,嬉皮笑脸道,“怪遗憾的。”
  逍遥君哈地一乐:“你小子。”
  封如故面上带笑,却在被子下攥紧冰凉的手掌:“……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
  常伯宁实在不是一个撒谎的行家,满眼不忍与悲悯,他转开目光,不敢直视封如故的眼睛。
  逍遥君摩挲着他柔软的额发:“说你重伤未愈,还要往外跑,等你好了,该罚抄经。”
  封如故单手一拉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弯弯笑眼,瓮声瓮气地撒娇:“师父,师父,如故错啦,再也不敢了。”
  他下半张脸笑得僵硬了,却竭力把笑意浮在了眼睛里。
  因为知道自己的徒弟心性敏慧,逍遥君更不忍看他强作笑意的眼睛,一抚他的眼皮:“好了,莫在闲话上消耗精神,好好养着,将来……”
  “将来”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此时此刻,他不应该再给封如故任何期许。
  期许,对现在的封如故而言,比戳进他眼里的银针还能叫他疼。
  思及此,逍遥君站起了身来:“如故,先养伤罢。现在你要做好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今后有何打算,你心中且想,什么时候有了打算,告诉师父,师父与你详谈。”
  封如故软软地应:“是。”
  逍遥君带着常伯宁,踏出屋舍。
  “伯宁,我的时间不很多了。”逍遥君说,“为救如故,我连破三重境界,已至显圣之境,随时会飞升。到时候,风陵和如故,我只能交给你。”
  常伯宁抬头,心中甚是迷茫不安:“师父——”
  “离开之前,我会尽量为你们打点好一切事宜。”逍遥君抬手,将一柄折扇轻轻压在自己唇上,“如故的事情,各家道门必须给风陵一个交代。”
  常伯宁有些迷茫:“师父,不该先追缉丁酉吗?他从‘遗世’中逃走了,没人找到他的尸身……”
  逍遥君看向他柔顺又天真的徒儿,说:“丁酉死不死,于如故而言不是最要紧的。我只关心,此事之后,道魔之仇,还要延续起码二十年。在这期间,如故若是堕魔,伯宁,你待如何?”
  凡出“遗世”的道士,不约而同,众口一心,只重点详述封如故被擒前是如何保护他们,而略过牢中情境,仿佛封如故被剐,是因为他为了保护众家道友,斩杀了太多魔道,方才招致丁酉一心一意的疯狂报复。
  正因为此,常伯宁对牢内状况一无所知,只以为丁酉是憎恨封如故杀他血徒,才会针对他下此毒手。
  他说:“哪怕堕魔,如故也仍是如故。更何况,如故对他们有深恩,他们不该多说什么。我风陵自会养他一生一世,无需外人担忧的。”
  逍遥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伯宁啊,伯宁。”
  常伯宁:“……师父?”
  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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