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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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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刚才你说故人来访,也是真的。芹哥儿,你还记得小红吗?”

“当然记得。她不是在庄王府吗?!”

“刚才跟福晋来烧香,她还问起你的近况。”

丁少臣恍然:“对,我们一出村就遇见一伙轿马、从人。”

“是,他们刚走。我告诉小红你就住在山下黄叶村,近况嘛……欠佳。”

“哎——我不是挺好吗!”

“小红怜念旧主,还掉了几滴眼泪。”

“小红当年还是我经手买的呢。没想到落了这么一个下场。”丁少臣深有感触。

“小红让我告诉你,令伯曹桑格还在王府里当差。”

“噢。这我知道。”

“专门不干好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也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跟弘普在一块儿,能干得出什么好事来。”

他们来到山门前。雪芹停下脚步:“少臣大哥找我是来报丧的,丁大爷过世了!偏赶上陈姥姥上吊寻死。”

墨云大惊:“什么,救过来没有?”

“少臣救的,没事了。”

墨云一把拉上松儿急步走进山门。紧对着山门便是一座佛龛,龛内供的是大肚子弥勒佛,龛旁悬有一副对联:“腹大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墨云点燃了三枝线香,插在炉内。然后拉过来松儿:“快跪下,磕头叩拜。你要记住,永远也不能忘了咱们那些已故的亲人!”说完她去敲了一声磐,然后也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顶礼膜拜。她喊了一声:“丁大爷!……”便哭倒在蒲团上,泪如泉涌嚎啕大恸往事如潮,就像是昨天似的,从江宁到北京,丁大爷对自己爱如己出。少臣对自己的爱,可谓出于至诚。他没有拉过自己的手,没有接触过自己的肌肤,可她知道少臣对自己的心,让你摸着会烫手。只有那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少臣要去当兵的头天晚上,自己给他去送棉坎肩的时候一头扎在他的怀里,我听到他的心在咚咚地跳动,我们不求荣华不求富贵,只求有一个家,一个平平安安温温和和的家。可是残忍的天哪!……此时此刻又看见少臣的身上仍然穿着自己为他缝制的坎肩,破了,旧了,脏了,腐了,棉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可是他还穿着,穿着。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墨云真想再一次扑到少臣的怀里,把自己的眼泪哭干,用自己的泪水洗净他贴在心上的坎肩,可是不能啦!物换人非流光似水,一去就不能复返了,她哭啊,哭啊,只哭得涕泪横飞昏天黑地,她是在哭亡者,也是在哭生者,更是在哭自己。

第十章不如著书黄叶村(16)

嫣梅来到双喜嫂的院里:“双喜嫂子在家吗?”

“在。”双喜嫂迎了出来:“哟,嫣梅姑娘,你怎么来了,一定找我有事!”

“可不是,雪芹来了个老朋友,得住两天,一点荤星儿都没有,我想跟你买只鸡。”

“曹二爷是好人,不许提钱,我养了二三十只鸡,且够吃一阵子的哪,来,我给你抓只大的。”双喜嫂说着抓鸡、杀鸡、退毛,嫣梅也跟着帮忙。

双喜嫂突然停下手来:“嫣梅姑娘,有句话我非说不可。我就是个急性子的人,存不住个屁。”

把嫣梅逗乐了:“谁不让你说了。”

“你跟曹二爷是表兄妹对吧?”

“对。”

“他的太太没了,你的男人也走了对吧?”

“对。”

“你们俩这么般配,为什么不成亲?”

“哎呀,我的嫂子,你怎么什么都说呀!”

“哟!你又不是小姑娘还害羞吗?”

“唉,我们不能成亲。”

“怎么了,他有病?还是你有病?”

“嗐,我是不洁之人。”

“什么叫不洁之人?”

“唉——我的好嫂子,要是换了别人,我站起来就走。”

“别别别,乡下人,我是真不懂啊!”双喜嫂子急得红头涨脸的。

嫣梅无奈,只得与其耳语。双喜嫂大惊失色:“真的?”

“还是雪芹救我出的水火,怎么会假。”

“那他决不会嫌弃你。”

“你怎么知道?”

“曹二爷是个大好人。他对你那份意思,我看得出来。我问问他去。”双喜嫂说完,站起来就走。

“哎哎哎……”嫣梅一把没抓住,双喜嫂已经出了街门啦。“哎!这是怎么说的。”嫣梅也急了,抓起来没收拾好的鸡去追双喜嫂子。

这位双喜嫂子不独脾气急,干什么都是急的,走起路来更是快上加快,急上加急,三步两脚一拐弯就没影儿啦。

嫣梅抓着鸡紧追紧赶一直追到雪芹的家门口,双喜嫂从门里出来了。

“怎么样?碰了一鼻子灰吧?”

“曹二爷没挨家,反正早晚我得问问他。”双喜嫂说完走了。

嫣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佯嗔地说了一句:“这个疯婆子!”

一钩新月,高挂中天。从雪芹的小院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里间屋挑着门帘,可以看见陈姥姥坐在炕上,撅了根扫帚苗儿在剔牙。嫣梅在外间屋收拾碗筷。雪芹用柴刀在劈竹子,手巧心灵,根根如丝。

丁少臣坐在旁边用心细看:“嘿!这竹子 到你手里怎么跟面条似的,真绝了。”

松儿从里屋抱出嫣梅带来的包袱,打开后从中取出自己写的小楷,送到雪芹跟前:“阿玛,阿玛,您瞧,我写的小字。姑姑说我练到这份儿上,能给您抄书啦!”

雪芹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能!还真能了,你在这儿住些天,等我把元妃省亲这一回写完了,就让你带回去抄!”

“好!”松儿又拿出来一叠书稿递给雪芹:“这是我姑姑上回拿走的那几回书稿都抄完了。阿玛您瞧行吗?”

“行,准行!”雪芹接过书稿,凑到灯下细看:“抄得可真工整呀!哟!还加了这么多的批注!”

嫣梅一边洗着碗一边说:“唉,快别提那些批注了!”

“怎么?!”

“我给你抄书,不仅得赏奇文,而且深知底蕴,因此随手加批,记下感想。可伯父竟屡屡反对,怪我莽撞。他说你三易其稿,笔露锋芒,再加上我这一批,更是欲盖弥彰!这要招灾引祸的。”

“表大爷这是怎么了呢?”

“唉,人跟人不能都一样,有的百折不挠,可有的人就……”

“看来如今只有表妹一个人是我的知音啦!”

二人四目相对,良久无语。

微弱的鼾声传来,雪芹和嫣梅循声望去,只见丁少臣抱着松儿两个人都已经睡熟了。

第十章不如著书黄叶村(17)

“嫣梅,这两天我都琢磨着玉莹在梦里跟我说的话,借省亲写南巡。可是怎么个写法,我一时还想不出来。”

嫣梅点点头:“是啊,这两天我也在想,《资治通鉴》上记述,隋炀帝下扬州时在隆冬,暴殄天物,鱼肉百姓……”

“着,我们也把元妃省亲的时间安排在冬天,极度铺张万般奢靡……表妹,我还是想问你那句话。”

“什么话?”

“为了一个碧玉麒麟,你们伯侄何至于擅离尹府呢?”

“这,还用问吗?只为一个字。”

“一个什么字?”

“事到如今,我就不能说了。”

“……一个‘情’字?”

〃……〃

突然,雪芹抓住嫣梅的双手:“表妹!我不能没有你呀。”

“不不不,我是不洁之人。”

“你是受害者,你是无辜者,这一切都不能怪你呀!”雪芹一把将嫣梅抱在怀里,他们像乳与血在交融,像鱼和水一般地和谐,像蜂与花在亲吻。

恰在此时从里间屋传出来陈姥姥的声音:“哟,表姑娘还没歇着哪!”吓得嫣梅急忙推开雪芹,走到里间屋门口朝里观望,只见陈姥姥刚翻过身去。嫣梅放下门帘,退步回身,没想到雪芹正往碗里倒酒,嫣梅跑过来一把抓住:“刚喝完酒,你怎么还喝呀?”

“我高兴啊,这会儿我特别高兴!”雪芹说完一饮而尽,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说书用的醒木,来到少臣和松儿跟前,朝桌上“啪!”的一拍,将少臣及松儿突然惊醒。

丁少臣睡眼惺忪地问:“怎么啦?”

“我要开书啦!”

“开书?!半夜三更的。”

嫣梅笑弯了腰:“他要疯啦!”

果然,没过几天雪芹真的开书啦。地点就在村口的酒馆里。

酒馆里,摆着书座,槐树下也有人听书。

雪芹坐在桌后,怀抱琵琶,唱着《马头调》,自然是《石头记》的内容:

贾府奉旨建别院,

恭迎元春省亲还。

但只见执事太监如鱼贯,

又听得细乐声声奏管弦。

贾府男女阶前拜,

元春进入大观园。

(白)贾妃贾元春来到园中,下舆登舟,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各色绸绫纸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万盏,池中诸灯亦皆螺蚌羽毛做就,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真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贾妃在正殿免过贾赦、贾政君臣大礼,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来到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跪之不迭,贾妃上前一手挽住贾母,一手挽住王夫人,一言未出,泪已分行。

雪芹继续唱道:

三人满心都是话,

呜咽对泣道不出。

好半晌,贾妃她慰语出唇娇音吐,

强颜欢笑咽泪珠。

相当初,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处,

好容易回来何必抱头哭?!

一句话更加引痛老祖母,

(夹白)欲知后事如何?

列位请听下回书。

书座一齐鼓掌,然后纷纷散去。

书座甲边走边说:“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书座乙:“不是亲眼目睹,怕是说不出来呀!”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书座,随着人群向门外走去,雪芹一回头,但见此人脸上明显地带有一道疤痕,不由得一惊:“是他?”雪芹马上离开座位向门外追去。

雪芹赶到门前,那人已然奔向村边。

雪芹追出村口,但却已不见那人的踪影,他恍然若失,左右张望。

猛然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掌,雪芹回头望去,原来是来香山路上遇见过的那个大汉。

那大汉哈哈一笑:“曹先生,你今天说的书可真好!”

雪芹颇有戒备的:“不知道您有何指教?”

第十章不如著书黄叶村(18)

“《资治通鉴》中说:隋炀帝筑西苑,宫树秋冬凋落,则剪彩为花叶,缀于枝条,那是说他耗尽民财,荒淫无道。你说的这座大观园,偏偏是在冬天建成,也是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做成花叶,粘于树上,两相一比,这算何意呀?!”

“在下家道中落,幼而失学,不怕您笑话,《资治通鉴》嘛,没看过。”

“曹先生连《资治通鉴》都没看过?”

“哪位又能证明我看过《资治通鉴》呢?”

“好!好一张天生的利口!哈哈,哈哈……”那大汉一笑转身欲走。

“这位爷,我还没请教过你的高姓大名。”

“噢,你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叫白准泰。”

“啊,您原来是白马将军,雍正六年我家在江南遇祸,您曾以千金相赠……多有不恭,我给您请安啦!”雪芹说着一安到地。

白准泰急忙扶起:“人生若梦,过眼云烟,以往的事还提它干什么。如今你写的书我佩服,有胆有识,好样的。”言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嫣梅与松儿在田间捉田鸡。

松儿问:“姑姑,你怎么不上那个大妈家去买鸡了?”

嫣梅被问得一愣:“啊,啊,双喜嫂不肯要钱,咱不能再去了。”

“噢——”

她们回村路过酒店,掌柜的正在门口:“哟,这娘儿俩干什么去了?”

松儿说:“抓田鸡给阿玛下酒儿。”

“嗐!瞎耽误工夫,我这儿还有一挂猪肝哪,你们拿走吧,以后用什么先上我这儿来问问,我三天两头的上海淀。”掌柜的拿出来猪肝:“甭客气,我给记上账。”

嫣梅挺高兴,带着松儿回到雪芹的家里。

陈姥姥已经能下地了。在院里坐在小板凳上指导嫣梅收拾田鸡:“先把脑袋切下来,再扒皮,洗干净肚子里的东西,其实,前腿也能吃,就是肉少点。”

晚饭挺丰盛,又是猪肝又是田鸡,小葱拌豆腐,油炸花生米。

屋里已经摆放了十来个彩绘的风筝。

雪芹跟丁少臣正在喝酒:“那天咱们上山砍竹子,我找了个空儿,劝墨云还俗。”

“她怎么说?”少臣很关切。

“这几天我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说,明天你要走了,不能不说了……她说身入空门多年,万念俱灰,不再顾念尘缘了。”

“……也好,芹哥儿,我求你也给我带句话儿,我丁少臣一定终身不娶,他日食言五雷轰顶。”言罢抹了一把眼泪,喝干杯中残酒。

第二天清早,丁少臣背着十几个风筝,和松儿、嫣梅都站在黄叶村村口。

雪芹为他们雇来一辆车:“你腿脚不利落,拿着这些风筝,还带着个孩子,我给你们雇了辆车。”

“霑哥儿,您又给东西又给钱,还教我扎风筝,我,我谢谢您啦!”

“不兴说这个,你回去,就照样儿糊风筝,若能出手,先口度日。过些日子再来,我教你糊美人筝、老鹰、蜈蚣什么的,比这些个还强,兴许能卖上好价钱!”

丁少臣点头,雪芹抱起松儿亲了又亲:“路上听话,回家帮我抄书。”然后把他放在车上。

嫣梅与少臣都上了车,车轮滚动,雪芹忽然抓住缰绳:“大哥,你在城里要是遇见十三龄,务必让他来一趟。”

丁少臣一愣:“十三龄?!”

“昨天在酒馆有个听书的人,好像是他了,我追出村口,可这个人又不见了。”

“如果真是他,为什么又不肯见面呢?也许不是他。”嫣梅说。

“如果是他,那可就怪啦。”雪芹低头寻思自言自语。

夤夜寂寂,烛火摇摇。

雪芹坐在炕桌旁赶写着《石头记》,忽然听见后窗户吧哒一响,窗扇被人推开。

雪芹正自惊异,只见一人飞身入室,背着一把宝剑,悄声地说:“别怕,芹哥儿,是我!”

雪芹细看:“龄哥!今天我在酒馆就看见你了……你可回来了!”

第十章不如著书黄叶村(19)

“我回来是为办一件大事!”

“大事?!”

“是件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的大事。咱哥儿俩固然情同手足,我也不能告诉你,这是规矩。”十三龄停了停接着说:“其实咱们俩走的是一条路而已。”

“走的是一条路?”雪芹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十三龄笑了:“怪不得当年玉莹姑娘说你一世聪明一时糊涂呢?好了,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我想看一眼我的干娘陈姥姥。”

“不过,老人家已然睡着了。”雪芹欲去呼叫。

“别去叫醒了怹,睡着了更好,真见着面儿,反倒没有可说的了,叫我看她老人家一眼就行了!”

“好!”雪芹端着烛台,引着十三龄来到里屋,用烛光照着陈姥姥熟睡的面孔。

十三龄抹了一把眼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抽身走出里屋:“芹哥儿,夜深了,快写你的书吧!今天这段书说得真好啊。不管别人怎么样,我是听出来了,今生有幸一定拜读,告辞了!”

“不,你不能走,这么晚了!”

十三龄解下佩剑放在桌上:“原物璧还,请收好。”

“多谢当年送给我的这口剑。你知道我用它……”十三龄一言未尽,挺身一跃,依旧由后窗翻出。

雪芹手持烛台向窗口张望,心内久久不能平静,他默默地叨念着:“他回北京,来干一件什么大事呢?!”

有一天中午,有人敲雪芹家的街门,正好雪芹没在家。陈姥姥摸摸索索地出去开门。

来人问:“曹霑曹先生是住在这儿吗?”

“是啊。”

“有他一封信。”

“信?”陈姥姥接信在手。

“是城里宜老爷让送来的。”来人言罢转身离去。

“进来歇会儿,喝口水儿。”无人应声,陈姥姥知道送信的人走了,边关门边嘟囔着:“宜老爷来送信,准没好事儿。”

雪芹回来看了信,原来是让自己去一趟。第二天到了曹宜的家,大厅里曹宜居中高坐,曹桑格在下手陪着,雪芹坐在靠门边的杌登上。“你不是不知道吗?听我告诉你。”曹宜放下水烟袋接着说:“犯官的后代,原归罪人之属,因为你是旗人,赏你口饭吃。你就该竭尽忠心,报效朝廷,哪怕你无所作为吧,也该安分守己,奉公守法。你可倒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写什么野史小说。”

雪芹刚要说话,却被曹宜拦住。

他指着曹桑格说:“如今你三大爷还在庄王府当差。我跟你隔着房,你不听我的,也该听听你亲大爷的吧!”

“写野史小说也无妨,吃饱了撑得难受嘛。”曹桑格沉着脸插嘴说:“写点儿风花儿呀!雪月呀!才子呀!佳人呀!”

“可谁让你写你们家的事啦?”曹宜一拍桌子:“你没娶上温玉莹,天下女子就都得先友后嫁?!就为几把破扇子,当官的都得逼死人命?叔嫂通奸,长幼乱伦,还有天香楼!你放屁!有这种事吗?”

“这且不言,‘独有甄家接驾四次’是怎么回事?!‘元妃省亲’又是怎么回事儿?听说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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