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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心无情的丁朗月-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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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明光恍惚之间听到他们提起魂蝶,想要提醒他们一下,但两人已走得远了。管明光刚想起身,又颓然坐下。他深恨自己优柔寡断的性子,但又的确难以决断,手捻着腰间的玉佩流苏,把流苏揉得一团乱。最终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只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先去藏经阁找褚伯泉二人,至少把人头阵的始末细节都告诉他们。
  阳玄派视本派藏经为本派立身之本,故而一座藏经阁正设在全派中央的主峰之上,四方云蒸霞蔚、灵气汇聚。楼阁主体由数十万方白色灵岩熔化浇筑而成,每一寸墙面、地基上都由本派大宗师亲手描好了护持防卫的符文,再加上内外一共六层复杂阵法的加护,真可谓坚不可摧。而阁中藏经也是浩渺无匹,天文地理无所不有,明幽天人无所不涉。
  阳玄派历代掌门觉得天理之道不断流转,人间之事需越论越深,故而这藏经阁倒是一直都向外开放。不论本派还是别派弟子,只需递交文书,阐明自身,即可入阁观摩藏经阁所藏书目。单是开放藏经阁这一番气度,就是一般宗门做不到的。世上许多人,得到了一些秘卷就小心翼翼藏好,不欲为他人所知,结果很多时候终其一生也未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荒废了光阴而已。
  而管明光作为广岚宗的渡劫长老,与阳玄派素有来往。所以他来到藏经阁的时候,值勤的弟子并未多问什么,就把他放了进去。
  管明光本以为他们会在生死术法一门阅览,毕竟魂蝶与死亡相关。没想到找到他们的时候,镜须子却在查询幽界材料出处的卷宗。
  见管明光来了,镜须子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似的,微微颔首一礼,道:“我是在阴泉玉圭的出处。真仙丁朗月自戕,抛却一具凝虚境躯体而去。我稍微切了一点那尸首的皮肉下来,却搞不明白是何物所成。今天在这里,才查到那是阴泉玉圭。”
  管明光点头:“那是老鬼镜盲给他的。”
  镜须子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又道:“伯泉去查阳玄派本派卷宗了。丁朗月之前对我说,拿走人头与一种叫做‘人头阵’的禁法有关。伯泉之前就来查过,但没找到什么线索。我想,若此时不是真仙所为,却是别人要栽到他身上,那必须是真仙来到人间后才见过的阵法。所以伯泉去找本派卷宗,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没有放到台面上的阵法记载。”
  管明光一惊,心里想,这渡劫修士倒着实敏锐;转念又想到,原来丁前辈能看得起的,必须得是有这等资质之人,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难过。但好在管明光到底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就误了大事的人,连忙把阳玄派叛徒周远之叛门而出、创设秘阵的事情说了一遍。
  镜须子很仔细地听了一遍,想了一想,道:“此阵前后共有三人了解,周远之,丁朗月,江怀霈。然而丁朗月从未在事情前后提起过江怀霈,这是何故?要么江怀霈与此事完全无关,要么,丁朗月已经确认此事就是江怀霈做的。”
  管明光初听这话,只觉得太过臆断,但细细想去,竟然觉得没法反驳,不禁皱紧了眉头。
  镜须子却接着说:“丁朗月已经有行动,如果此事与江怀霈有关,想必他也会有所应对。我要去求见他,不知管前辈能否引见?”
  管明光只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面容沉静,但口中吐出的话语不啻一个个惊雷。偏偏这惊雷还是有条不紊、像是排好队一样前来,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震动,随口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待携了镜须子走到一半,管明光才有些后悔,觉得这样行事是不是太莽撞了——毕竟此事全是推测,没有半点证据。但他回过头来,看到镜须子那种淡然又坚定的神色,心里又感叹了一下,终究是说不出后悔的话来。
  江怀霈的住处还像丁朗月借臂一日一般,花林环绕,小径幽深。只可惜管明光与镜须子两人都不通阵法,没办法直接穿过花林阵法过去,只好直接叩门。
  叩了几下,小门却轻易地开了。江怀霈白袍兰佩、披发赤足,面上带着一丝笑容来开门,手里还执着一支玉笛。见他们来了,江怀霈面上露出些微意外,又即刻洒然一笑,伸手相邀,道:“稀客,请。”
  三人走到里面,镜须子叙了姓名,江怀霈点头致意。里间的房子却是又矮又暗,昏黄的光线之间只点了一盏小灯。房子里熏了很重的香,像是许久没有通气似的,慢慢沉积到地上、渗入墙壁里,让管明光有些不太舒服。但他面上也是不显,仍然温和如春风。
  管明光偷偷拿余光看了一眼镜须子,却见镜须子全无礼数,直盯着江怀霈看。管明光刚要悄悄提醒一下镜须子,就听镜须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江前辈,你身上的气息,怎么和丁朗月殊为相似?”


第三十一章 
  管明光听到镜须子问江怀霈,为何身上气息与丁朗月如此相似,立刻想,是不是丁朗月在江怀霈那里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管明光第一次见到江怀霈的时候,江怀霈对他说:“你我都不过是真仙命里的过客。”
  现在,管明光只觉得这话充满着嘲讽意味,因为说到底,过客只有他管明光一个而已。从见第一面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自己不管是名正言顺还是强行凑上去,都陪伴了丁朗月许久,但丁朗月说走就走,根本没有留半个字、半点东西给自己。
  相对而言,从梧州回到阳玄派的三个多月里,管明光看到丁朗月与江怀霈只见过两面,第一回 是借臂炼剑,第二回则是那红衣的凝虚期少年死之后,丁朗月躺在江怀霈的膝上流泪。
  也是,断臂之义,枕膝之情,哪里是自己外人可以比拟的。过去,丁朗月在阳玄派的高崖之上逆风站着,对自己说,要不要相约欢好?当时是毫不犹豫拒绝了,如今想起来只觉得万般酸痛。也许丁朗月那样对待江怀霈,是因为他们有过如此亲密的关系——但倘若再来一回,想必自己还是会拒绝。
  管明光想,丁朗月说自己迂腐,的确是一针见血了的。
  这边管明光还在胡思乱想,镜须子和江怀霈却毫不客气,已经开始互相试探了。
  江怀霈说,丁朗月昔日借自己的臂膀炼剑,分了一只魂蝶的魂力给自己。镜须子回道,若要分予魂力,必然要去掉神魂意识,这并不会留下气息。江怀霈听了这话心里一愣,嘴上却说:你一个筑基修士,真的能分清这中间气息的差别么?镜须子仍是那一副表情,安静地回答说,自己前世是为丁朗月所杀,故而见到丁朗月的气息,会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恐惧感,这是什么东西都不能改变的。
  管明光抬头向镜须子望去。他刚刚还在嫉妒镜须子与丁朗月的昔日牵连,如今知道了真相,心里免不了有些释然,又连忙唾骂自己幸灾乐祸、主次不分。他又看到镜须子纹风不动的脸色,更有些羞愧,又好奇起镜须子是为什么而得罪了丁朗月,要他亲自出手。
  不等他心里好奇,江怀霈已经嗤地一笑,替他问了出来:“你一个筑基修士,看上去根底也不怎么样,他丁朗月堂堂真仙,为什么特地要杀你?”
  镜须子眼睛都不眨,直接说:“我前生是一个轮回老鬼,镜盲是我朋友。丁朗月的吞噬力对幽界威胁太大,镜盲却不愿意动手。虽然成功几率很低,我还是决定动手杀了他,结果被他所杀。”
  管明光大吃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江怀霈皱了一下眉,也问:“轮回老鬼被杀,不是会进入轮回,重头再来吗?你怎么会投身明界,你……”
  镜须子点点头,回答:“因为我不仅仅是被他杀了,修为散去,肉身毁灭——而是连魂力都被他吸走了。镜盲赶过来夺走了我最后一点意识碎片,注入一只原生魂蝶,护我轮回。但我这次转世重生,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轮回老鬼的轮回,而是彻底重来了。”
  管明光问:“被丁朗月杀了的人,神魂都会被他吸走?”他忽然想到了那红衣少年,人死了,连元婴都破碎了,神魂也联系不到。当时说是应该已经轮回了,但万一是被吸走了呢?
  镜须子说:“没错。所以我才不信是他杀了人。如果是他,那通广子的身外化身的意识根本不可能回到本体。再有,丁朗月真的想要杀人,是连尸首都不会留下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他的力量吞噬一空。”
  江怀霈插话问道:“那么,他能自行控制那一股吞噬的力量吗?”
  镜须子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镜盲知道,但他绝计不会告诉我。他对明界之人恨之入骨,我虽是他的故友,但既然生在明界,便不再是他的朋友了。”
  江怀霈闻言默然,手中玉笛被他捻来捻去,灵气在管中来回撞击,此时竟然发出呜呜的低吟,像哭泣一般,在这一件香气沉沉的阴暗房间里低回。
  镜须子正对着江怀霈,说:“你要小心镜盲。不要被他的话随意左右了。”然后站起身来,竟然自顾自就走了。
  江怀霈和管明光斜对而坐,有细风吹过,小灯弄影,缠着那要人窒息的香味,在两人之间一阵一阵的起伏。良久,江怀霈说:“我说过,我们都是过客而已。这话到了今天,依然是对的。但到了明天,就未必如此了。这世上有许多事情看似遥不可及,但若不争上一争,又有谁能知道呢?”
  管明光说:“能做他命里的过客,也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如果不能得到,就牢牢地记住,记住那些可以看到他的岁月。”说着这话的时候,管明光心里已经在哀哭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悲观的人,但有些话就这样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江怀霈却突然起身,上前一步狠狠抓住了管明光的手腕。他用的力气很大,甚至抓红了管明光的手。他说:“你若不想得到他,就彻底忘了他!你这样的人,从来不肯努力,到头来得不到,又有什么资格黏在后面装出一副凄惨的样子来?哼,说是喜欢,又不敢去争;说是不喜欢,又相信他,不和刚刚那个镜须子一样质疑他。你算什么?”
  江怀霈说了一大通,若是对着别人,也算是当头棒喝,颇能让人清醒了。但管明光向来是个犹豫不决、彷徨难明的人,此时此刻心中只似一团乱麻,被江怀霈这样一说,他心中自然知道自己的踌躇,却仍然不敢、也不能决断。千百年了,他一直是宗门里的优秀典范,从未犯过大错的。但这样的他,也就很少遇到这样的大事。真的遇到了,第一个的反应便是逃避。
  但他没办法,一时间改不了。
  他此时已经明白,自己心里真的深慕丁朗月。但为了这种爱慕就能不顾一切天理人情,不顾一切过往桎梏吗?恐怕还是不行。
  江怀霈看着管明光,感觉被自己抓着的那一只手柔弱无力,只是轻轻颤抖着;而那个人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半遮半掩,瞳孔松散,全然是一副失措的模样。江怀霈见了更是气急,抓起玉笛在管明光手上抽了一下,刹那之间就是一道红痕。
  管明光吃痛,低呼一声,才恍然回过神来。
  江怀霈撒开手,冷笑:“你这个样子,可没意思极了。只是我要做成此事,兴许还少不了你的帮忙。”说罢江怀霈走到一个小紫檀柜前,解开了一个复杂的阵锁,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管明光。修士传承经文为了长久保存,一般是用玉简,再次也要用石刻;而这小册子竟然是竹纸所书,与凡人所用无异。
  管明光翻开一看,竟然是一本阵法书。
  江怀霈道:“谅你也看不懂。你拿去问问顾咏之,他的阵法造诣勉强算是及格了。”
  管明光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书册。此时他竟然能够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这便是‘人头阵’的阵图?”
  江怀霈答道:“没错——只不过,原图是一堆垃圾,而这个,是精华罢了。”


第三十二章 
  管明光拿到“人头阵”的阵书,立刻去找褚伯泉,褚伯泉却不在藏经阁。镜须子已经把周远之相关的事情告诉了褚伯泉,褚伯泉就立刻去拜访老掌门,询问周远之有关的事情。褚伯泉认为,自己师父是个明哲保身之人,自己问及叛门之人的事情,师父也许不会回答;而老掌门虽然也已经趋近寂灭、力不从心,但在大事面前,还算是个能秉持公义之人。
  褚伯泉没想到,老掌门此时竟然不在门中。问及掌门的童子,童子只说,掌门去了千里荒地。千里荒地灵气稀薄、生灵难存,平常一直没什么大事情,褚伯泉想不通掌门为何要去那里。
  但管明光一听就紧张起来——千里荒地接近西北裂缝,正是自己“捡到”被劫雷击伤的丁朗月的地方!真仙不会随随便便出现,那个地方必有蹊跷。哪怕关系最亲近的时候,丁朗月也从来没有告诉过管明光,他去那里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管明光立刻传信给本门广岚宗的掌门,告知了此事,随后准备立刻动身去找阳玄派老掌门。
  褚伯泉也想去,镜须子拦住了他,道:“这是涉及真仙的大事,你我这等修为,去了也是白去。不如留下来参研那一本‘人头阵’阵书。”
  褚伯泉惨笑:“我原本并不太注重修为,只觉得修行需要顺其自然,不必强求。到了这时,我才理解了那些不顾一切孜孜以求的人的心思。没有修为,便是与我亲身相关的事,我也只能隔岸观火。”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留下了。他的确是顾咏之千挑万选出来的青年才俊,懂得听从别人的建议。
  管明光看他们冷静下来,微笑着点点头,解下一枚镂着祥云的玉佩交给镜须子,道:“没事,我去去就来。若我回不来,你们就拿着我的信物去找我广岚宗的掌门。此中有些事情也涉及我广岚宗的存亡,他不会不管。”说罢一挥衣袖,径自走了。
  镜须子深揖到底,良久才起身,道:“管明光此人,虽然做事常常前瞻后顾、犹豫不决,但到底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说到底,遇到这样的事,能毫不畏死的,又有几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褚伯泉,勾了一点笑意。
  褚伯泉被他这样说,心里不禁羞愧起来,觉得自己之前嘲讽管明光,的确是太过了。到头来,真的要面对危险的,毕竟是管明光,而不是他褚伯泉。他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去钻研阵书,免得辜负了管明光的一番嘱托。
  而百里之外的千里荒地,一切静悄悄的。这千里荒地本是划归他们广岚宗管理的一块险地,其中雷电雾瘴四起、灵气驳杂不纯,千里之内寸草不生,别提天财地宝,便是连个低阶的杂种灵兽都没有。然而其相邻的西北裂缝则完全不同,其间罡风肆虐,撕裂出了许多可怕的空间裂缝。甚至明幽两界的边界在此处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破碎创口,时不时就有墨黑色的幽泉水从裂缝中溢出。
  管明光怕那老掌门是去了西北裂缝。这话不能和褚伯泉他们说,因为西北裂缝的事情,在阳玄、广岚两派之间还算个秘密,只有渡劫长老以及两派掌门才能得知。
  管明光的本命兵器乃是一朵云霞,进可化为幻境,退可隐藏自身,平时并不轻易取出;只有上回在梧州迎击那个谋杀奚雪风情人的轮回老鬼时,才用了一次。今日他只身前往千里荒地,绕了一圈都没见到老掌门,不得不前往西北裂缝一探,就又一次取出了这一朵云霞,护住自身。
  接近西北裂缝十里,四周的灵气已经形成了一团团漩涡,随时涨缩不定。冰冷刺骨的幽气从裂缝中喷射而出,与明界的炽烈阳氛相互冲撞,来回拉锯,使得四周的空间也无法稳定,撕开了一个又一个空间裂缝。裂缝中一个个残缺不全的小世界不时新生、又不时湮灭,水、火、风等元灵在此不停新生,日月倒悬、天地不明,所有一切有形的事物都在被不停撕裂,还原成最本初的模样。
  这像是世界的终结,然而更是世界的初始。
  两派长老猜测,明幽两界在划分之前,可能就是这个样子。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能够在观摩此地的变化中探寻一丝天理的气息,那对修士自身、甚至本门传承都是有莫大的好处的;但这也是一处极其危险的地方,以他们的见识,也看不出这里会怎么样。
  管明光在长长的修炼生涯中,一共来过此地二十七次。但像今天这样接近,还只有两次。他没办法了,哪里都找不到老掌门,但偏偏又感应到了他的气息。阳玄、广岚唇齿相依,他绝对不能不管老掌门的死活。
  管明光略略撩开一点衣襟,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他犹豫了一瞬,随后拿出一柄玉刀,朝着胸口刺了进去。很快,玉刀吸够了心间血。管明光拔出刀,以自身精血为引,使得本命云霞更为凝实。他想,上一回拿着这云霞去面对一个衰弱了的轮回老鬼,尚且不能挡住半招;如今要以此来抵挡天地本身的造化,是不是痴心妄想呢?
  但他只苦笑了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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