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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心无情的丁朗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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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魂灯?”
“你说呢?”
“……是丁前辈的。”
“对。”
“为什么?”管明光垂下眼,不忍再去看那人,“那人……又是谁?”
“你还不明白么?”镜盲转过头来盯着管明光,“当然是那个你知道的人。他快要和丁朗月融为一体了,哼,但他没有这个实力,却又满怀野心,不想被丁朗月所吞噬,只好把自己体内属于丁朗月的部分都剖了出来,点成了这一盏灯。”
“……怎么会。那么,那个盯着灯看的……”管明光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内里也有这样一个人,偷偷地用这种眼神每天每天地看着那位真仙。
“哼,”镜盲压着自己的声音,却终究是透出了一点愤怒来,“上次我发现他的时候,看到那个人把那点朗月的魂魄塞入一个傀儡,按在地上操。”
管明光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握紧拳头也止不住更加剧烈的颤抖。他甚至更有一些想哭,但又不敢哭出来。
镜盲拍一拍管明光的肩,示意他放松下来:“你也很想这样干,是不是?别生气,不是什么羞耻的想法。”老鬼长叹一声:“或许你不相信,但我也还没干过。”管明光立刻抬头,睁大眼睛看向镜盲。镜盲一声苦笑:“真的……我总想着,我要睡他,我又想着,我要杀了他。结果么,就是一直在来回徘徊,哪个都没有做到。”管明光低下头去。
管明光想,连那老鬼都得不到他,自己更只有仰望的份了,虽然这样仰望——也许也很好。就像前面那个被吊着的人,就算再苦,眼里心里也是热烈的。
然后,他却感觉到有人抚上了他的头顶。重新抬起头来,原来是那老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微笑地看着他,说:“别灰心。丁朗月……他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管明光终于说:“镜盲,你真奇怪。你——你为什么,要帮你的,呃,情敌?”
老鬼收回手,抱在胸前,然后轻轻歪着头看着他,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害怕吧,怕自己真有一天杀了他,然后后悔,后悔没有能够好好爱他。若是能有个别人真心爱过他,也是好的。”
“混账。”管明光摇头:“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你自己。”
“或许吧。”老鬼回过头去,不再让管明光看到自己的表情。
第二十六章
回到宗门,管明光还是点燃了通灵香。昌文真人踏着宗门的香火降临,披帛曳地,彩霞缠身。她慈祥地微笑着,像看着她的孩子一样看着管明光,问:“小管啊,你这回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管明光跪在地上,尽量维持往日平和恭敬的模样,只是衣角终究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昌文真人的映像飘得更低更近了一些,香衣垂花的虚影轻轻笼着管明光的额发。她轻轻地问:“怎么了?别怕,有我呢。”
管明光在昌文的气息之下慢慢放松,终于镇定了下来,说:“昌文祖师,这一回,弟子遇到了一个人。”
“弟子以前从来不知道,真仙……真仙与凡人会如此不同。为什么您看上去,与过去并没有什么分别呢?”
昌文垂下衣袖,温和地看着他:“小管,你遇到的是谁?”
“丁朗月——真仙丁朗月。他说,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有多少个身外化身。他……他的一个身外化身,杀了一个后辈,杀了我们的朋友!”管明光激动起来,一提到这件事情,他心里又是焦急又是惶恐,抑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
昌文的目光猛然一缩,管明光看到了,更急切地追问:“祖师,怎么了?这——这其中有问题吗?”
昌文肃然凝视着管明光,过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也许在凡间声名不显,但丁朗月这个人,在仙界可是恶名昭彰啊——好孩子,你怎么会惹上了他?”昌文盯着管明光的眼睛,看他忍不住痛苦而垂下眼帘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甚至,爱上他了,是吗?”
管明光骤然抬头,但是嘴唇剧烈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昌文的虚影终于不再漂浮在空中,而是切切实实地降了下来,正面面对着管明光,认真地说:“你看着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管明光还是不敢抬头,他觉得这一刻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那样的艰难。但是一股热流从丹田之内涌出,慢慢充满了整个胸膛,涨的他快要爆了。他只觉得眼、鼻、口、耳,七窍四肢之内都被热气填满,又烫又痛。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说:“……是。”
没错,承认这个又有多难呢?先前在那个老鬼的地牢里,他明明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又是卑微又是急切,浑身燃烧着挣扎着扑向一团名为丁朗月的光明。承认之后感觉浑身上下气息一同,管明光忽然积攒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抬起头来,毫无顾忌、坦荡荡地看着昌文,问:“祖师,您说他在仙界臭名昭著。请问,他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昌文看着他,慢慢地说:“你可知道何为真仙?”
管明光很快地回答道:“惠通真理,身合大道,是为真仙。”
昌文冷笑:“身合大道——哪来的身合大道!世间本没有大道,他丁朗月用他手里的剑见人就砍,赢了,就证明了他的道!敢于挑战他的都死了,融合到了他的所谓大道之中;不敢挑战他的则远远避开,与他分流,也证明了他的道!你说,这是大道合该成型的样子吗?”
管明光怔住,问:“他的道,难道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以杀伐立身?”
昌文摇头:“不是。他的道法,其实是融合。他就像一团炽烈燃烧、永不熄灭的火,靠近他的人,全都要被他点着,一同烧起来,根本无法抗拒。”昌文几乎落下泪来:“好孩子,你敌不过他的,若是能够跑,就跑吧,跑到看不到他的地方去,千万不要再追逐他了。的确,他又是光明又是绚烂,就像天上的那一轮明日。他不该叫朗月,该叫郎日才对!然而他这样的人,若不是拥有能与他相抗衡的力量,就万万不能靠近!”
管明光有一些恍惚,心里苦涩,嘴里已经说了出来:“所以,他才只有一个朋友……的确,只有镜盲一个朋友。”
昌文大惊:“你遇到了镜盲?”
管明光点点头:“不错。丁前辈——真仙他说镜盲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唯一的朋友。我见过镜盲,他看上去样貌性情与常人无异,但他的眼睛很有惑人的力量,看上一眼,感觉神魂都会被吸进去。”说到这里,管明光也在暗暗心惊。怎么说镜盲也是一个声名远大的轮回老鬼,自己在接触到的时候,却怎么会毫无警惕之心,甚至还同他一起饮茶诵诗?这恐怕正是那老鬼的恐怖之处了。
“命该如此!命该如此!”昌文重新漂浮起来,激烈地在这空空荡荡的通灵殿里旋转起来,衣佩琳琅,碰撞出一串繁杂紊乱的声响。
“祖师?”
“罢了罢了,终究是躲不过了。我与修文曾共同为宗门卜过一卦,说宗门将有大劫难,应在镜盲身上。我们二人因此吩咐门中弟子在数百年内低调行事,甚至置身事外,不怎么搭理明幽两界的纷争。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应在你身上!”
而在百里之外,丁朗月本人则是回到了云门镇。他要去找徐心散——也就是镜须子。那些长老不知道,红衣少年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死的人,而通广子身外化身之死如今还不明了,很有可能是事情的突破口。其实丁朗月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他不想任由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
镜须子在一间小院里验尸。小院里,水绿色的琉璃瓶摆了一桌,各种各样的灵火和灵液在瓶中蒸腾,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气味。而镜须子本人,则手捏着一柄玉刀,在一块平整的玉版上一丝一丝切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肤。丁朗月想起了镜盲曾经提起过的镜须子的性格:谦虚谨慎,做任何事情都十分认真。果然,就丁朗月在边上站着的半个时辰,镜须子都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专心致志地将皮肤切成十四条细丝,然后小心翼翼逐条垂入十四个装着不同液体的琉璃瓶,随后拿起玉版,一笔一划认真记录起那些切片的变化。
不错,这也是一个途径。各种卜算和术法可以被掩盖,而凡人的验尸法不足以验明修士的死法——然而如果将这两者结合,运用一部分炼药、炼器的方法,兴许真的能够去伪存真、拨乱反正。这个镜须子已经完全抛却了前世的记忆和前世的修为、能力,然而仅仅靠着此生堪堪筑基的修为,他也能够发掘出其他人想不到、或者不屑的做法来,并且很有可能会有所发现。丁朗月饶有兴味地看了他许久,越发觉得自己过去轻易杀了那人的确是一个错误——如果他不死,这时间应该能有趣许多。当然如今也不差,离开了镜盲而重生的镜须子,甚至更有希望。而死气沉沉的真仙、老鬼之间,最缺乏的就是在无尽的岁月中,还存留着的灵动的、变化的希望。
从白日到夜幕降临,镜须子一直在那一张堆满器具的小桌前忙碌,而丁朗月也一直在盯着他看,直到一个男人门也不敲,匆匆忙忙闯进房子。
“丁前辈!你……你真的在这里……我……”来人激烈的喘气,话都说不清楚,说到了最后,就是急切的仿佛要噎死的哽咽。“我弟弟死了。”来的是褚伯泉。他的弟弟褚叔白刚刚无声无息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只是一个转眼,人就没了——人头也没了。
第二十七章
镜须子抬起眼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一条皮肤切片落在滚烫的灵液之中融化殆尽,随后控制不住的灵火一下子膨胀爆裂,吞噬了整一个琉璃瓶。瓶碎了,幽绿色的灵液流了一桌子,整张桌子上都蒸腾着隐隐的银火。然后桌子上的瓶子一个接一个地炸裂,嘭嘭嘭数声,炸出一地好看的琉璃碎片,还有一大团五色的光华。
镜须子放下手中的镊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后退一步。他说:“瓶子炸了,粘不回去了。人死了,忘记过往的一生了。”
褚伯泉痛哭流涕。
丁朗月抬起手来,展开掌心。点点星火如同流萤一般流溢而出,罩住了那张桌子。一会儿星光散去,一排光洁剔透的琉璃瓶摆在桌上,光华灼灼的。
褚伯泉和镜须子都看着丁朗月,想听他说什么。但是良久,丁朗月都只是盯着桌子,没有说话。此刻夜幕已经降了下来,明月还没有升起,层层的暗色笼住了这个小院子,除却这三个人的眼神,这里什么光明也没有了。
最后丁朗月说:“该下一个决断了。”他拔出江怀霈的臂骨炼成的那一柄长剑,反手一剑,刺入了胸口。丁朗月想,本来还准备着等到自己这一具身体突破渡劫就还给那人,但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上一回把这把剑刺入心口,丁朗月把一枚神魂种子种入江怀霈的识海。那时候丁朗月想,如果一切顺利,那一颗神魂种子发芽长大,兴许能够帮助江怀霈培养出真正的自我意识,而现在,这也已经来不及了。
剑入胸口,血流了出来。这一次是真正的血,艳红艳红的,顺着洁白的胸膛流了下来,腥气一下子膨胀开去,和那些炸了一地的灵液气息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褚伯泉冲了过去,试图阻止丁朗月——然而没有用。用渡劫宗师的血肉炼成的宝剑,力量远在他这样一个化神修士之上。浓重的血浆一股股喷出,丁朗月手上还在用劲,他不用灵气,只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剑一寸寸往里推,直到完全刺穿了自己的身体。白骨苍苍,割破皮肉,和胸骨相互摩擦,发出难听的响声。
褚伯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阻止丁朗月,或许有许多理由要促使他这么做,比如不能放走这个谋杀弟弟的嫌疑犯。但他其实只是本能地想阻止。他是一个天之骄子,那些大宗门的天之骄子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这一生太过于顺风顺水。这样的顺利,养成了他们相似的、善良又愚蠢的心。
大概他只是不擅长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逝。理智上再要想什么,在此刻也被这种愚蠢的念头冲垮。
镜须子却没有冲上去,而是毫不犹豫动手引发了院子里的阵法。阵法升起一个屏障,能够隔绝内外。他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把丁朗月留住。他还用一根玉针封住了自己的卤门,随后迅速跑过去,拉开褚伯泉。
丁朗月笑笑:“别怕。”这话说得又轻又暖,像是温柔的情人一样。但在褚伯泉听来,却是十分的酸涩。而镜须子却知道,这话是叫自己放心,他丁朗月,不会夺舍他们。
镜须子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丁朗月用余光看着镜须子,想,这个人终究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大概生在了明界,也会染到一些明界的光辉,愿意放下一点心,相信别人了吧。前生的镜须子总是那样淡然超脱,像是染不上任何尘埃的水精一样。这样的人,情愿自己孤独死去,也不会向任何别人求助。丁朗月一剑杀了他的时候,镜须子甚至没有通知镜盲一声。亏得镜盲还当镜须子是朋友。
血越流越多了,这一具身体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丁朗月最后说了一句:“徐心散,你这套方法很有趣。”然后就倒下了。他叫镜须子徐心散,而不再是前世那个名字。镜须子没有答话。像以往一样,血红的魂蝶从丁朗月的尸体中挥翅而出,轻易穿过了庭院里的阵法,向夜空中飞去。
银白的月升起来了,映着红蝶,荧荧的闪着光点,很好看。
镜须子说:“走吧,去找管明光。”
褚伯泉很困惑:“你——为什么不去找镜盲,而去找管明光?”
镜须子望着明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你知道吗,明幽两界其实只隔着薄薄一层膜,甚至肉眼都看不见,但两边的人总是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来相互谋杀。这一点,我,镜盲,或者丁朗月,都是一样的。”
褚伯泉不以为然。他从来不认为是丁朗月杀了自己的弟弟。他觉得至少丁朗月一直满怀着善意待人,就算是幽界之人,也不见得会毫无理由地下手。他觉得,镜须子多多少少因为前世被丁朗月所杀,对丁朗月有些偏见。但他同意去找管明光。比起自己的师父顾咏之,管明光是一个更加有决断的人。顾咏之年纪不小了,行事难免有些保守。
但褚伯泉想了想,还是告诉镜须子,可以先去问一下顾咏之。顾咏之毕竟也是一个渡劫宗师,并且他与丁朗月毫无交情,看事情相比能更客观一些。褚伯泉担忧自己太偏颇了,因为每一个与丁朗月有点交情的人,大约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这大概就是真仙的力量,强大、美丽,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仰望。
镜须子同意了,收拾好了这些日子来整理出的所有记录,装了满满一个大包裹,背在背上跟着褚伯泉走了。他现在才刚刚筑基,没有足够的储物囊。
可惜褚伯泉神思恍惚,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
镜须子赶到阳玄派,好不容易通过山门,到达了渡劫宗师顾咏之的洞府门口。老掌门也在那里,一点灵火点着小灯,映红了他颓然的、满是皱纹的脸。老掌门看到了镜须子,轻轻招招手,摆了个慈祥的笑容,叫他进去。镜须子踏入门口,把背上的满袋子记录卸下,长抒了一口气。
老掌门有些惊讶:“这些是什么?”
镜须子稽首,道:“真仙通广子的身外化身死了,人头被摘走。我用四十一种办法检验了他剩下的尸首,这些是记录。”随即解开包袱,将记录按照顺序排在地上。
顾咏之伸手一指,其中一卷飘起来停在他手上。他展开卷轴一看,上面用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关于通广子化身中肺部的试验记录。灵毒花,未验出。幽魂蜘蛛,未验出。断魂砂,未验出……
“你验出了什么?”顾咏之笑笑,不耐烦看这些“未验出”。
镜须子说:“什么也没验出,连丹云毒都没有。我与这一具化身生前是好友,知道他经常服用丹云毒来炼体。”
顾咏之豁然变色,他知道丹云毒对炼体的确很好,但也容易累积在体内难以祛除。自己早年也服用过一些,为了祛除这种毒素影响,自己还花了很多心思,炼成一共复合丹药。而这种丹药的丹方,在他们阳玄派里只有凝虚以上并且有功于门派的长老才能见到。
老掌门也明白了这一点,他长叹一口气,真诚地对镜须子说:“谢谢你。阳玄派这一回,可真是丢人啊!”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了,那杀人的凶手,必然是出在他们阳玄派的诸位长老之中了。不管是谁,他掌门本人都是有责任的。
第二十八章
丁朗月知道这回是没有退路了。他最近一直过着十分随便的日子,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是随着本性而行事,像溪水上漂浮的一朵气泡,像楼阁里舞动的一粒灰尘,就算是镜盲那老鬼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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