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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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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及舅妈听到妈妈的死讯震惊不已,立刻赶来医院,平常个性温和的舅舅得知对方肇事逃逸,宛如野兽般大吼大叫敲着墙壁,哀号响遍整栋安静的医院;舅妈则是泪流满面一径抚着失去妹妹的丈夫的背。
    见过遗体之后,舅舅夫妻俩马上参与我和葬仪社的讨论。说真的,我有种得救的感觉,该选择什么价位的棺木和祭坛,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舅舅叫我先回家好好休息,他说接下来的事他们会处理,我接受他的好意,当晚便回公寓去了,但我根本睡不着,结果当然又是哭了一整晚。明明听到妈妈死讯时已经哭了好久好久,眼泪却丝毫不见干涸,待在家里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妈妈的回忆,我的眼泪更是停不下来。我一边哭一边在心中想象那个开车撞死妈妈的家伙的模样,憎恨之情愈来愈强烈。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是哭到麻痹了吧,悲伤的情绪变得断断续续的,而且最丢脸的是,我竟然饿了。于是我慢吞吞地下床,把咖喱弄热淋在白饭上吃掉,我的舌头完全无法辨别味道,但吃完之后我又添了一盘,想到这些咖喱本来是要和妈妈一起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无法入睡,但脑子又无法保持清醒,一直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早上十点左右门铃响了,我以为是舅舅他们,隔着门上的小窗一看,门外是一身制服的警察三名。
    一名是石神井警察署交通课的警察,两名是搜查一课的刑警,我虽然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两眼红肿,却很想听听警方的说明,只好把这三人请进了狭窄的厨房。
    首先是年轻的交通课警察向我说明车祸的大致情况,他说妈妈是在车流量不多的住宅区街道上被撞到的。妈妈离开谷原医院之后走在路上,被一辆汽车从身后追撞,但那条路的路幅颇宽而且是单行道,过去极少发生车祸。
    “出事时间是八点五分左右,附近居民听到声响赶来查看,发现车祸便叫了救护车,救护车立刻赶到将她送进最近的医院,但当时她已生命垂危,研判肇事车辆的速度相当快。”
    “头盖骨侧头部内出血,脾脏及肝脏破裂……,简直像坠楼一样。”我想起医生是这么形容的。
    “我母亲难道没察觉后方有车子驶近吗?要是察觉了应该会闪到路边吧?”我问。
    交通课的警察思考了一下说:
    “或许没察觉,也或许察觉了但以为不会那么快撞上吧,只是很不幸地开车的人也没注意到前方有人。”
    我很想大骂“这不是一句没注意到就能推卸责任的吧”,还是勉强忍了下来。
    “请问……关于肇事者有没有什么线索?”这是我最在意的一点。
    “我们已经查出了车种。”一名头发往后梳的中年刑警随即答道。他的下巴很尖,给人冷酷的印象,“根据掉落现场的漆片及轮胎痕迹研判,肇事的是一辆九〇年出产的白色丰田LITE ACE箱型车,我们正在过滤车主,不过拥有这款车子的人很多。”
    “LITE ACE……”肇事者开的是箱型车,这让我有些意外,虽然横冲直撞的商用箱型车我的确见识过不少,“没有目击者吗?”
    “问题就在这里。”刑警皱着眉说:“从昨晚到现在,我们在事发现场附近问了不少人,但目前还没人表示见过肇事车辆,不过倒是有好几个人当时曾听见车子撞到东西的声响。”
    “这样啊。”我不知道只是听见车祸声响的证人对搜查工作能有多少帮助,但从刑警的表情看来应该是不必期待了。
    “关于刚刚提到的轮胎痕迹……”一旁交通课的警察开口了,“我们仔细检查路面之后发现,本案的刹车痕比一般案例要少得多,既没有发现驾驶人在看见小林小姐的瞬间紧急刹车的痕迹,也没有撞上之后停车的痕迹,我们认为这名驾驶在过程中根本没减速,撞人之后直接把车开走,所以附近的居民听到声响出来查看的时候,肇事者早已逃逸无踪了。”
    “撞上之前没踩刹车并不奇怪,驾驶人可能开车不专心,直到撞上了才发现。”尖下巴的刑警说:“不过,撞到之后也完全没停车而直接逃逸就不大对劲了。”
    “什么意思?”我的双眉不由自主地上扬。
    刑警微微绷起了脸,“简单来说,一般就算是肇事逃逸也会留下撞人之后的刹车痕。不小心撞到了人,第一个反应通常都是踩刹车,这是驾驶人的本能。如果你会开车,应该能体会吧?”
    “我明白。”我点头。去年我考上了驾照。
    “驾驶人会下车查看伤者的状况,有良心的驾驶人不管伤者的状况如何都会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有少部分的驾驶人却会在这时心生愚蠢的念头——‘要是报了警,自己就得背上刑责。这家伙要是死了我的一生就毁了,还是逃走吧,反正没人看见,应该不会被抓到吧。’像这样自私的驾驶人就会坐回车子开车逃逸。”
    “但是撞死我母亲的肇事者却没有经过这些犹豫的过程?”
    “若以刹车痕来判断,确实如此。这名驾驶一撞上小林小姐,当下便采取了行动。”
    我的嘴里有种苦涩的味道扩散,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请问,这是不是代表这名驾驶原本就打算撞死我母亲……”
    我说到一半,刑警摇了摇头。
    “这目前还无法断言,因为也不是没有意外肇事后旋即逃走的案例,只不过我们目前的搜查方向并不排除蓄意犯罪的可能。”
    蓄意犯罪,意思是说,这是一场谋杀?有人蓄意杀死妈妈?怎么可能?谁想杀死妈妈?
    “所以我们想请教你,假设这是蓄意犯罪,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能涉案的人?”
    “没有,完全没头绪。”
    我立刻摇头。这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是反射动作。
    “小林志保小姐有没有被人纠缠,或是有人憎恨她?不,应该说……”尖下巴的刑警连忙补充:“我说的遭人憎恨,很多时候是当事人的善意被曲解了,所以我们还是得和你确认一下。”
    “有谁会恨我母亲……?”我努力回想,但脑中一片空白。印象中妈妈的确和别人有过几次小纠纷,但一时之间我却一件也想不起来。
    “没办法,我想不出来。”我哭丧着脸。
    “曾经接到奇怪的电话吗?”
    “大约一年前常接到无声电话,但最近都没有了。”
    “这样啊。”中年刑警对身旁做笔记的年轻刑警使了个眼色,又对着我说:“那么,小林志保小姐最近的举止是否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不寻常……”这是我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我想起来有件事该告诉警方。
    “有吗?再琐碎的事也没关系,请告诉我们。”
    “我想到一点,是关于我上电视的事。”我把我和妈妈的争执说了出来,我告诉刑警,妈妈反对我上电视的态度很不寻常,我费尽唇舌说明,然而刑警只是一脸失望地说了句“有些人的确很讨厌演艺圈”,完全不当一回事。我又告诉刑警,妈妈在我上电视之后变得很消沉,这点似乎多少引起刑警的兴趣,但他还是不认为这起车祸和我上电视有关,反而问我:“你母亲心情消沉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原因?”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可能”,但我很怀疑刑警到底信了几分。
    接着刑警又问我:“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地方?”于是我说出那名绅士来访的事。
    “从前和妈妈一起工作的一名大学老师前天曾来找过妈妈,不过我没见到面。”
    刑警向我询问姓名,我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们以前似乎在同一所大学当研究助理。
    我顺便告诉刑警有个男人在大学里到处打探我的事,刑警似乎颇感兴趣,向我问了那几个接受采访的朋友姓名。
    警察离开后,我试着思考妈妈遭人谋杀的可能,最让我在意的是上电视前我和妈妈的那段对话。
    “难道我在外面抛头露面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当时妈妈听我这么一问,一脸认真地答道:“如果我说正是这样,你愿意打消念头吗?”
    “不会吧……”我不禁喃喃自语。不是这样吧?妈妈……,难道所谓“不好的事”指的就是你会被杀?不可能吧?
    一阵晕眩袭来,我躺回床上。
    守灵从傍晚开始,今天整晚都必须待在灵堂,祭坛前并排着许多铁椅,我坐在其中一张上头发着愣,舅舅对我说:“你还是去睡一下吧。”
    “不用了,我睡不着。”
    “别搞坏身体了。”舅舅在我身旁坐下,其实舅舅看起来比我还疲倦。
    我们先聊了一些关于妈妈的回忆,接着谈到这场车祸,原来刑警也去找舅舅了,舅舅说,当刑警问他是否觉得有谁想致他妹妹于死地时,他大声地说绝对不可能。
    “我告诉刑警,如果我妹妹是被人蓄意撞死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的脑袋有问题,对他来说杀谁都一样,他只是刚好看见了志保才会拿她当牺牲者。”
    舅舅说凶手的脑袋有问题这句话,我举双手赞成。
    我和舅舅说妈妈过世的前一晚有个男人来找她,那个人好像是妈妈从前在大学当研究助理时的同事,舅舅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
    “难怪刑警问我志保的过去经历,原来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双叶你都还没出生呢。我想那个访客和车祸应该没关系吧,志保现在和那所大学的人都没往来了。”
    “那所大学叫什么名字?”
    “北斗医科大学呀,你不知道吗?”
    “念中学的时候好像听过,不过那时我对大学名称根本没感觉,何况妈妈也不喜欢谈往事。原来是北斗医科大学呀,那间学校不是还蛮有名的?在札幌对吗?”
    “不,在旭川。当年她说想从事医学方面的工作,我还觉得没什么,等到她说想去旭川的大学我才惊觉不妙,那时你外公外婆都还在,我们三人说服她打消念头,但你也知道她的个性,自己擅自办好手续就离家了。志保离开之后,你外公外婆相继病逝,她好像很内疚,回来奔丧的时候哭得跟什么一样。”
    “那妈妈后来为什么离开大学回来东京?”
    我这么一问,舅舅松弛的眼袋微微颤了一下,“这个嘛……”舅舅歪着头吞吞吐吐的,他这个人不擅长说谎,这时我脑中突然一个直觉闪过。
    “舅舅。”我坐正姿势迎面看着他,“我已经二十岁了,多少挺得住冲击。妈妈过世了,我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舅舅,妈妈回东京来是不是和我的出生有关?”
    看来我猜对了,舅舅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凝视着打磨光滑的油胶地板,过了一会儿,他走去祭坛前合掌膜拜之后又走了回来。
    “我去征求志保同意,问她我能不能把真相告诉你。”
    “妈妈怎么说?”
    “我觉得她好像在说‘真拿这孩子没办法。’所以我想应该是能说吧。”舅舅眯起了眼,视线又移到地板上,“不过,其实我知道不多。”
    “没关系,您就全部告诉我吧。”
    “好吧。”舅舅点点头。
    “我不记得那是几月几号了,应该是年尾吧,原本应该待在旭川的志保突然跑回来,问我能不能借她一些钱。借钱这件事我并不惊讶,让我傻眼的是她当时竟然有孕在身,于是我代替过世的外公外婆不断追问她对象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孩子父亲的名字,只说她接下来会借住朋友家直到孩子出生,还叫我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问她为什么,她坚持不肯说,后来就一如她的规划,隔天她便消失了。”
    “那个朋友是谁?”
    “她从前念女子高中时的朋友,好像叫做长……长江吧。”
    “我知道这个人。”我想起每年都会收到她寄来的贺年卡。
    “我很想知道真相,打了几次电话给志保,但她总是叫我别问那么多。我当然担心她,又只能照她的话做。后来有一天,一位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跑来找我。”
    “教授……?叫什么名字?”
    “抱歉,名字我不记得了。”舅舅的两道眉毛垂成八点二十分的角度,“因为我和他只见过那么一次,印象中不是太常见的姓氏,只记得他年纪蛮大的,体型很瘦。”
    “也难怪舅舅没印象,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吧,不过那个教授来找您做什么?”
    “他说想见志保,我猜他是想带志保回去吧,我一想到志保很可能就是在躲这些人,当然打死不肯说出她的去向,我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那个教授知道劝不动我也就走了。后来过一阵子志保回家来,我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非常开朗,一副卸下心中重担的模样,我问她事情是不是解决了,她说没错,之后才听她说那个教授其实找到她的落脚处,但被她赶走了,后来志保就在家里住了下来,五月的时候平安产下一个女婴。”
    那个女婴就是我。
    “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志保有护士执照,所以就当护士赚生活费把你养大成人。我和她说我也能帮忙照顾小孩,但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坚持要一个人把你带大。我当初借她的钱,过不久她也如数还清了。”
    关于这部分我很清楚,妈妈如何辛苦拉拔我长大,我比谁都明白。
    “所以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舅舅摇了摇头,“唯独这一点,她到最后还是没和我说。我猜应该是大学里的人,偏偏志保又说不是。”
    “会不会是那位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
    “这我也想过,可是志保听了之后哈哈大笑,直说我猜错了,我听她那笑声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喔……”
    “所以我猜想你的父亲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过世了。”
    “您是说妈妈待在旭川的时候?”
    “嗯。”舅舅点了点头,“志保可能和那个人私定了终身,但那个人突然过世无法完婚,志保的肚子里又有了孩子,所以男方的双亲想带走小孩,志保不肯,于是志保就连夜逃回东京。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搞不好是他们俩的媒人。”
    “好厉害。”我愣愣地看着舅舅,不禁佩服他的想象力,“简直像在拍连续剧。”
    “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个状况?如果你的父亲还活着,一定会来见你的。就算他不想见到志保也一定想见你,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或许吧。”这番话从舅舅口中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即使三个儿子都满脸青春痘,看起来脏得要命,舅舅还是疼得不得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舅舅难掩一脸寂寞,“事实真相如何,只有志保自己知道了。不过我想这样也好,虽然我能理解你想知道父亲是谁的心情,但知道真相不见得是好事。”
    “我也没期待有好事呀。”我淡淡笑着说:“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和我上星期上了电视有关。”
    我把妈妈反对我上电视的事告诉了舅舅。
    舅舅满脸狐疑,“为什么呢?她没道理反对呀?上电视又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很奇怪吧?”
    “嗯,父母眼中的孩子都是可爱的,就算不是像双叶这种美人胚子,通常孩子能上电视的话做父母的都很开心吧。”舅舅的口气非常认真,接着他走向祭坛对着妈妈的照片说:“喂,志保,你人都死了,怎么还给我们出这种难题啊?真是受不了你。”
    “骂得好。”我轻声说道。
    出棺、火葬、捡骨等仪式陆续举行,最后亲友们一同聚餐过后丧礼便告一段落,我不清楚前来吊唁的客人有多少人,虽然大部分是妈妈医院认识的人及舅舅的朋友,我的朋友也不少,这倒是出乎我意料,后来才知道是乐团同伴帮我通知了大家。
    丧礼结束后,我和舅舅及舅妈回到住处公寓,把葬仪社给的小型佛坛组装起来放上牌位与骨灰,就在这时门铃响起,石神井警察署那个尖下巴的刑警又来了。
    “我们找到那辆白色LITE ACE了。”站在门口的刑警劈头便说:“距离事故现场往东一公里左右有座购物中心,车子被丢在购物中心停车场,左边大灯有撞伤的痕迹,研判是最近才撞到的。”
    舅舅听到急忙冲过来玄关,“抓到凶手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刑警沉着脸说:“那是贼车。”
    “贼车……”我思考着其中的含义,一股莫名的不快涌上心头。
    “我们昨天早上接获失窃通知,车主在荻窪粉刷公司,就是他,你们认识吗?”刑警拿出一张驾照影本,上头的名字和面孔我都毫无印象。
    “不认识。”我说。舅舅及舅妈也是相同的回答。
    “是吗?”刑警似乎不意外,将影本收了起来。
    “请问……”舅舅搔着脸颊说:“贼车的意思是,当时开车的不是这个人?”
    “至少不是车主本人。”刑警立即答道:“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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