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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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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其视作外邦来朝的吉兆,自然未曾注意到人潮中时不时出没着的神色警惕、目光凛厉的面庞。
这日午后,一辆青铜轺车趁着昏暗的暮色匆匆掩入临淄城内,径直奔向最繁华热闹的稷门。在这通衢大道之上,正坐落着一座名唤悬练坊的声色之地。此地不但是达官显贵一掷千金的销金窟,更是风流名士挥斥方遒、纵横清谈的风雅之地。初临此地的旅人,往往只为那靡靡的丝竹之音和舞姬翩跹款摆的步态所吸引,目不暇接、流连忘返。唯独有心之人,才能在酒过三巡、酒酣耳热的掩护之下,探听到渴望获知的宫闱秘闻和绝密情报。而此地的运营,全仰赖美艳动人的老板娘八面玲珑、迎来送往。
青铜轺车在悬练坊前勒停马匹,将一封密函交到悬练坊的门房手中,又匆匆离去。门房检验过信函上的火漆,趁四下无人发觉,携着密函匆匆走过精致蜿蜒的回廊,将信函原封不动交由到悬练坊的主人手中。
那女子黑发如瀑,正对着铜镜描画一侧柳眉,一见函上火漆,也不由放下手中墨笔,拆信而观。寥寥数字,便引得她心潮澎湃,薄施粉黛的芙蓉面上,愈发绽出明艳的光芒来。
身后珍珠风帘发出玲珑碎响,有轻缓的跫音由远而近。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走到她身后,扶着她纤薄的肩膀,俯身与她共阅那封信函。他一目十行迅速阅毕,发出一声轻笑,道:“决素,这回夫人总该放心了罢?”
决素转过脸来,对他粲然一笑,纤腰一扭,轻巧立起身来,朝他盈盈行了个礼,笑道:“一切都在你筹划之中。”
男子未置可否,但笑不语,舒展身子斜倚在美人榻上。决素柔声道:“我真想不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男子微笑道:“我也想不到。”
决素一双秋水清瞳,怔怔然凝望着他的眉目,像是透过他,望见了久远涣漫的过往。她如梦似幻般轻声道:“你比初见之时……变了很多。”
“我什么也没有变。”他的声调悠然娴雅,应答却很快,道:“像水一般,盛在鞘中成为刀,盛在瓮中变成缶,然而,凶器或乐器,都只不过是世俗之人强加的‘名’而已——决素,我仍旧是我,仅此而已。”
盛典开幕那一日,参加典礼的公卿贵族在黎明时分便纷纷起身,预备出发。沈遇竹抱着手臂倚在窗畔,望向窗外莹润寥蓝的天,又转过脸,注视着正栉发整装的雒易。美貌的侍婢们正有条不紊地为他束发髻、绾皮弁,缀以玲珑玉石,在腰间系上鲜红丝绦,又配上山玄玉组玉佩。环佩冲牙相击,发出铿锵清越的悦耳之声。
会弁如星,充耳琇莹,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意识到他凝视的目光,雒易自冕旒后抬起眼来,道:“在想什么?”
沈遇竹懒洋洋地笑道:“这衣服脱起来一定很麻烦。”
雒易随手抄起案上果盘里的柰子朝他砸了过去。沈遇竹抬手将柰子接在掌内,送到唇边咬了一口,笑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天子公侯需要宵衣旰食了。这身行头扛起来实在很折磨人。”
雒易微微一笑,抬指一点,那群婀娜袅娜的婢女们又捧来一套冠冕衣饰,款款迎到了沈遇竹面前。
沈遇竹一怔,愕然道:“我也要去?”
雒易淡淡道:“这是普天同庆的盛典,你怎能缺席呢?动作快点,车马已经在门外候了许久了。”
沈遇竹眨了眨眼睛,道:“那至少让我把这只柰子吃完。”
“你一只柰子也要可惜?”
沈遇竹叹道:“我有预感这场典礼将会很漫长。”他一面“咔嚓”作响地咬着柰子,一面对雒易眯起眼睛笑道:“让一群人饿着肚子正襟危坐熬上三个时辰,一定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可怕的事。”
——事实证明,这话确有先见之明。
为了庆典的顺利举办,齐君特地在淄水之畔修建了一座寰形高坛。并在正中心修筑一座亭殿,专供王公贵族祭祀祈福之用。盛典当夜,淄水畔人潮涌动,车马已难以通行。沈遇竹与雒易安步当车,但见一路锣鼓喧天,火树银花,鱼龙乱舞,男女老幼相携出游,甄选出的游神侍者高举着巨大的社神金身,自青龙门逶迤游行而来,沿途消灾逐疫,接受百姓的供养与膜拜。当社神行进至跟前的时候,雒易瞥见沈遇竹也随众人一般,垂首合掌,潜心祈祷,不禁好笑,揶揄道:“怎么,难道你还有争取不到的东西,需要向神祗乞讨吗?”
沈遇竹老神在在道:“向神祗乞讨,也不失为一种争取的方式啊。”
“哦?你许的是什么愿?”
火光熠熠,照亮沈遇竹半面脸庞。他柔声道:“我希望你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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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遇上加班愁死我,先大纲过度一下之后补齐(是的我就是这么放肆!)
庆典上奄奄一息的齐君无亏和钟离春共同出场。齐君口述罪己诏,自承“寡人凉德藐躬,上干天咎,鬼神降祸于齐”,并宣布禅让君位于雒易。就在雒易表示礼节性辞让的当口,忽然有人公然闯入殿中,说齐君所托非人,雒易非但没有资格登临君位,更应以叛国罪处以极刑。那人除下遮蔽面容的笠帽,露出一张被战火烧毁的脸,竟然正是当初出征的四名将领之一的女将姚懿。
众人骇然不已。姚懿情绪激动、义愤填膺,说自己战败后被敌军所俘虏,隐姓埋名留在敌军营中,四处探听、收集证据,才知晓了当初战败竟然是由于雒易为铲除异己、独揽大权,蓄意与联军私通声气,将齐君数十万将士诱骗到陷阱中一举剿灭。她不但言辞凿凿,更出示了雒易最初暗藏在联军中的卧底——羊舌宇的书信证据。她甚至指责雒易派出沈遇竹在诸国游说,是暗中以齐国城池百姓作为筹码与敌国讨价还价,并出示了休战文书传阅众人以观,检验字迹,正和沈遇竹的手书如出一辙。
在场众人都觉震惊无伦,但是人证物证俱在,种种迹象又似乎辩驳不得。有人为雒易喊冤说他本是齐桓公的公子,何必舍近求远、处心积虑做出这么多“卖国”之事来巩固权力?这时钟离春发声表示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公开所有真相——其实雒易根本不是齐桓公的血脉。齐国这次国难,根本就是姿硕夫人和雒易母子二人为了夺权而故意布置出来的一场戏。钟离春历数了委蛇族自褒姒开始、以祸乱天下为己任的祖训,以及青岩府暗中与其对抗周旋的历史,并指控先师玄微子便是委蛇族人暗杀。委蛇族人为了篡夺权力,以数千万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代价做自己的垫脚石,罄竹难书,其罪当诛。
众人被这接连不断的指控和确凿如山的证据所折服,更被姚懿等人的愤怒所感染,一致要求处理罪魁祸首。无亏出声表示兹事体大,需要调查清楚才能下定论,下令擒获姿硕夫人、雒易以及其爪牙,仔细盘问,誓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事发突然,教人无所应对,而众目睽睽之下,想要解释也无从说起。但雒易已经明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发难。有个潜藏深处的敌人草蛇灰线一路布局,就是为了将他们一举击溃,确保他永无翻身之日。无亏所谓“调查清楚另行发落”只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厚贤明而故作的姿态。自己一旦失去自保能力,一定就会被彻底消灭。
值此关头,殿外忽然传来凌厉的风声,人群中不知是谁射出斩旗箭将巨大的社神像击倒,正落在道旁硕大的明燎之上。火借风势,沾染上帷幕和旗帜,瞬间火光冲天,四处蔓延,现场陷入一片混乱当中。殿中众人一时被现场踩踏的混乱吸引了注意,雒易迅速抽出佩剑刺向沈遇竹,被姚懿全力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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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懿咬牙道:”想逃?没那么容易!“她双眼饱含愤恨,掌风如刃,径直往沈遇竹胸前挥去,待要触及他衣襟,眼角余光却瞥到一抹冷冽青芒往他身后直扑过来。她不及细想,屈指攥住沈遇竹的衣襟往旁一拽,却到底稍慢一步,眼睁睁地望着那剑尖从他胸膛贯穿而出!
沈遇竹只觉胸前骤然一窒,紧接着是一股彻骨的剧痛,鲜血霎时狂涌而出,不一会儿便染透了衣襟。他的惊骇之情比痛楚更剧烈上万分,勉力支撑地转过身去,正望见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碧蓝眼眸。
他只觉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下意识要说些什么,已然无法发声。听得姚懿一声怒啸,紧接着是许多刀剑相斫的刺耳声响,随即天旋地转,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之中。
第82章 所思远道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3826
更新时间:2019…03…03 23:58:25
梦中仍有接连不断的刀剑相斫的声响,刮锉得太阳穴一阵阵剧痛。待得沈遇竹睁开双眼,才知那是系在帷幔上的金玲,被窗外呼啸的罡风不住吹动,发出尖细刺耳的啸响。
眼前一片重叠模糊的幻影,他尝试着支撑着身子坐起,然而只是一抬动手臂,便是一阵刺骨剧痛撞入胸间。他不期然呻吟出声,身侧有人惊叫道:“醒了醒了!快去通传大人!”
紧接着跫音凌乱,许多人跑进跑出,一叠声地招呼着。终于有人将灯烛次第点燃,室内也随之通透明亮起来。沈遇竹勉力聚焦视线,正看见一名素衣男子大步迈入房内,直奔他床前,神色关切地握住了他的手:
“师兄,你感觉如何?”
沈遇竹低声道:“端木,我昏迷了多久?”
端木墉答道:“距离大典已经过去三日了。”
他模糊地回忆起大典之上耀目的火光、猖獗的热浪、惊呼奔逃的人群,种种景象恐怖错乱如恼热地狱,却又层层如灰烬般脱落褪色,最后全数落进一双冰冷的碧蓝瞳孔之中。
他下意识问道:“雒易呢?”
端木墉神情一滞,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沈遇竹见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心内始终萦绕的不祥预感陡升至巅峰。他推开他的手,竟挣扎着坐起身来,自语般低道了一句“我要见他”,便欲翻身下榻。然而他失血过多,稍一用力便是头晕目眩,剧痛钻心,若不是端木眼明手快及时搀扶住他,几乎要径自摔落在地。
“师兄!”端木墉看着他胸前绷带在一番牵动下又缓缓渗出血来,焦急道:“雒易和姿硕夫人都自大典上趁乱逃走,至今下落不明——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以他的能为,总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殒命。你还是顾好自己才是首要!”
沈遇竹牵动伤处,痛得面上血色尽失,好一会儿才舒缓过来,仍自浑身无力,说不出话来。端木墉低声道:“谁也想不到,好端端的冬至大典竟会上演出那般变故。众目睽睽之下被指认为叛国罪魁,雒易是百口莫辩了。也难怪他情急之下要灭师兄的口。要不是千钧一发之时姚懿将军出手相救,情形真是不堪设想!幸好,钟离师姊顾念你是被蒙蔽利用,力排众议保下你,更延请名医为你治伤。师兄,你且安心养伤,外界一切纷扰——尤其是那个翻脸无情的雒易,就不必再劳费心神去挂念了!”
沈遇竹心念纷杂,至此方慢慢挣出一线清明,轻声道:“这也是他的用意。”
端木墉并未听清,反问道:“师兄,你说什么?”
沈遇竹怔怔然望着床顶,自言自语般道:“端木,你不明白。当时形格势禁,绝无可能给我们从容辩解的余暇。束手就擒是死路一条,而勉强突围逃走,却又坐实了叛国罪名,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箭靶。他……他这一剑,是为了和我划清界限,留给我一线生机。”
端木墉只觉沈遇竹这番解释强词夺理,处处回护,简直荒谬透顶,反问道:“你可知那一剑是径直往你心肺刺来的!若不是姚懿出手,你可就血溅当场一命呜呼了!”
沈遇竹淡淡道:“假如做戏不做成十足像,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服众呢?他如果执意要杀我,又何必在姚懿距我咫尺之遥之时下手?”
他抬眼环视四周精致华美的陈设布置,微笑道:“你看,我一醒来,便知道他这把赌对了。”
端木墉见他自欺欺人至此,呆愣半晌才迸出一句:“师兄,你简直魔障了!”
沈遇竹笑道:“我的脑子清醒得很。我如果不这样想,我和他之间就无路可走了。所以,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想要去相信。假如……假如他当真是想置我于死地,那……”
端木墉道:“那时你才舍得和他恩断义绝?”
沈遇竹凝神一想,展颜笑道:“他救过我好几次,这次且当作还他一条性命,还够他……再骗我几回。”
端木墉啼笑皆非,待要劝解,却见沈遇竹挣力说完这些话,气力大竭,愈显得面如金纸,阖目只是一阵急喘。端木墉递上案上汤药喂他服下,又道:“这且不去说它。师兄,你却不知,短短数日,城中的风向已然转变,先前支持雒易的人都自觉受了奸恶小人的愚弄,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国人将先前为他建造的生祠都砸烂烧毁了,自发组织兵勇要将他捉拿到案——其实无论是生是死,雒易在齐国是彻底断绝了后路,我想,他说不定已经暗中回到晋国了。”
他不禁喟然感概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谁能料到世情翻覆,竟至于此!”
沈遇竹淡淡道:“若不是幕后有人在推波助澜,这把火又怎会烧得这么快?”
端木墉一怔,道:“师兄何出此言?”
沈遇竹轻声道:“太后失踪,雒易叛逃,齐国如今的局面,除了齐君,还有谁是最大的得利者?”
端木墉被点拨心念,浑身一震,眉目之间竟染上了一层后怕的神色。沈遇竹转目望向他,这才终于看清了他身上所着的衣裳,也不禁一凛,茫然问道:“端木,你为什么穿着孝服?……难道是——?”
端木墉缓缓抬起眼,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不错……还未来得及告诉师兄,典礼当晚,齐君无亏在撤离火场之时因颠簸慌乱引发旧疾,已然……薨了。”
话音未落,室外传来宫婢清亮的传报声。沈遇竹猝然抬眼望去,正看见钟离春一身素白孝服兀然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端木墉下意识站起身来。钟离春款款走进,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道:“端木师弟,小尹(主管王室内务的官员)有好些国葬相关的账目要与你核对,找了你许久。”
端木墉应了句“是”,只得整装退下,临走前朝沈遇竹投去一瞥担忧的目光,沈遇竹只作不见,阖上眼养神调息。却听环佩伶仃、珠钗脆响,睁眼一看,却是钟离春自顾自跪坐在妆镜之前,拔钗散发,开始拭去脸上的胭脂。
一男一女,共处暗室,非但不知回避,反倒旁若无人地卸起妆来——她未免太不拿他当外人——或者说,未免太不拿他当男人看待。
“我才听闻了无亏的噩耗,还请师姊节哀顺变。”沈遇竹冷冷道:“只是师姊气色尚佳,实在看不出有一点骤失爱侣而哀痛欲绝的模样,我这句‘节哀’恐怕多余。”
钟离春轻轻点抹去双眉上的黛粉,漫不经心道:“彼此彼此。师弟神色自若,实在也看不出来,是个被‘好友’当众一剑穿心、弃若敝屣的可怜虫啊。”
“……”沈遇竹扣紧了手指,顿了顿,柔声道:“如此说来,我和师姊正是同病相怜,正该引为知己抱头痛哭,共浮一大白。”
钟离春对着铜镜映出的沈遇竹无声一笑,掷下手中妆脂走到他榻边坐下,曼声道:“沈师弟,你真是一点未变。”她似是记起当初求学青岩的同窗岁月,悠然接口道:“自小便是这么一个笨口拙舌,惹人讨厌的小孩。”
她距离他很近,灯烛照出她一张洗净铅华的素面。浅淡的眉,平直的鼻,小而丰满的唇,红润的面庞配上疲倦的神色,像是一具漠然的陶偶——她生得不美也不丑。一个技艺中庸的画师在心不在焉的时候绘出的一张脸也不过如此。一个男人生了这类相貌,根本也不至于担上那些不堪入耳的恶名。但她是女子,一个身居高位、被万人注目的女子,若无美艳来引人肖想,便只能靠丑陋来博人笑谈了。
沈遇竹低声道:“师姊也是一点没变。仍旧脱略行迹、不拘礼法……甘于被世人所误解。”
钟离春眼中光芒一闪,那张平庸的面庞上有一瞬焕彩生辉,却又迅速淹没在她不露声色的伪装下,微笑道:“师弟果然是我的知己。”
沈遇竹单刀直入地问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师姊准备怎么做?”
钟离春道:“当初雒易截获姿硕夫人的密探,派人去鲁国暗杀了公孙虔。可惜他棋差一招,却不知公孙虔还有一个儿子。”
沈遇竹迟疑道:“公孙虔只有十六岁。”
钟离春道:“所以他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
沈遇竹脸上闪过讽刺的神情。襁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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