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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阵诡异的气氛中又吃了一阵，半晌后，萧千音折扇一晃将那蛇妖招来：“结账。”
　　晏城山的那十几年每逢二人外出吃食到最后都是由柳风涯结账，就算他不想结萧千音也会厚着脸皮找出各种各样他“穷”的原因让柳风涯结账。不过现在他乃魔界一魔之下万魔之上之魔王，有冷夜天这棵的摇钱树撑着他早已不知穷为何物。
　　奈何柳风涯眼疾手快将银子递到蛇妖手中道：“不必找了。”
　　萧千音只好赔笑道：“让大师兄破费了。”


第12章　故人重逢（5）
　　堂食结束后，柳风涯便匆匆离开了，萧千音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挽留的话，转眼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妖海之中。
　　萧千音暗暗安慰自己道，同门十几年，今日一顿饭可真真应了他那一句萍水相逢了。
　　三人要了三间上等客房分别入住。
　　入夜。
　　萧千音于榻上辗转反侧，门外传来脚步声，到了门口声音忽然停下。看着窗纸上印着的那一道有略微有些熟悉的黑色身影，萧千音道：“谁？”
　　低沉的声音：“我。”
　　萧千音激灵了一下，从榻上爬起，抓了外袍大步往门口走去。打开门，见柳风涯一脸微重的复杂神色立在门口。
　　萧千音打了句招呼：“大师兄。”
　　柳风涯眉间轻蹙了一下，道：“不知你现在方不方便……”
　　萧千音想都不想打断他：“方便，正好我睡不着，不如一起出去走走？”
　　柳风涯颔首：“嗯。”
　　魔山底下的这座小镇住着的都是一些低阶的小妖，白天虽然热闹纷呈，到了夜里却鲜少有妖影出没。原因很简单，这里毕竟魔狱地界，魔界颁有令，入夜之后非三阶以上的妖魔不得在夜间行动，以免遭遇仙家道人猎捕不得脱身。
　　虽然还是会有些胆子大的，敢以身犯险的低阶小妖们偶尔会在街上闲晃，但比起白天的情景，镇子的街上可以说是清静无比了。
　　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大街上，萧千音很识趣地跟在后方十步之外漫无目的地走着。行至一道叉口，柳风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他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等他跟上。
　　萧千音于是大步迈开，加速跟上。继续走了半里路，往前就是城墙了，面前被一棵凤凰树挡住去路，二人不约而同驻足停下。
　　萧千音道：“大师兄今日怎么会来这魔界？”
　　话音刚落，萧千音便有些后悔了，他是不是应该先问他是什么时候来魔界的？
　　柳风涯依旧是一副淡淡清冷神情，闻言扭头朝他看了一眼：“我不能来？”
　　萧千音忙道：“早听说云游上仙几十年间云游四海，想必今日也是来魔界游历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千音觉得在他提到“云游上仙”这四个字的时候，柳风涯眉心皱了一下，难道说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可这是天帝给他封的，他都被叫了几十年了，也早该习惯了吧？
　　柳风涯冷着脸，嗓音沉沉道：“我不是来游历的。”
　　萧千音道：“噢。”
　　那到底是来干嘛的？斩妖除魔？这魔山脚下的小妖何须他亲自出马？莫非也是为了那宝物金盏而来？但他又何时看上过这等凡间俗物？
　　柳风涯道：“我奉天帝之命，前往魔山寻找矿精，取回天界宝物金盏。”
　　萧千音倏然一怔，竟真是为金盏而来。只是金盏不是那矿精所炼化之物吗？何时也变成天界的宝物了？
　　这么想着，萧千音脱口而出道：“如此甚巧，魔尊昨日也唤我来取金盏。”


第13章　故人重逢（6）
　　萧千音对这金盏是为何物所知并不多，只是这几十年间魔尊待他如至亲兄弟，他难得开口要他做一件事，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况且魔山本属魔界领域，魔尊如若想要那金盏，就算他不帮他来取，他亦可以找别人替他来取。
　　过往的这九十九年，萧千音从未想过某一天和柳风涯再次相遇时的情景，却也不会料到竟会是今日这样的光景。宝物只有一个，难道他们终于还是要因为“各为其主”而开始兵戎相向了吗？
　　凤凰树下，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立在原地各自若有所思。一阵风刮了过来，凤凰树叶摇晃着沙沙作响，鲜红的花瓣迎着风互相追逐着从头顶纷纷飘下，有几片卡在柳风涯的肩上，在他雪白的长袍上看起来格外引人注目。
　　萧千音下意识伸出手想帮他拂去肩上的花瓣，只是一只手刚抬起，柳风涯的视线忽然从远处收回落到他脸上。萧千音只好若无其事地将手拐了个弯，放到另一只手里抓着的折扇上，呵呵一笑道：“大师兄，宝物只有一个，你觉得我们该由谁去取？”
　　柳风涯挑着眉心，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探究道：“你真的和冷夜天拜兄弟了？”
　　和魔尊拜把子称兄道弟早已是六界皆知的事情，只不过传闻仍与事实有所出入，萧千音解释道：“没拜过，不过当了兄弟是真的。”
　　闻言，柳风涯眼皮阖了阖，里面的眸光幽幽的：“你倒真活得洒脱。”
　　萧千音哪里听不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以前柳风涯便经常嘲笑他活得洒脱凡事无轻无重，只懂得自己潇洒全然不顾及他人眼光。但他又岂能知道，有些事情，上苍从来就没有留下第二条路可以给他选择。
　　萧千音暗暗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番，挤出笑脸赔上道：“大师兄今晚找我出来，莫不是故意来挖苦我的？”
　　柳风涯淡睨他一眼，手中的翎羽扇忽然甩开，二人身上的花瓣一瞬间被那股风力吹落：“自然不是。”
　　萧千音方才发现他身上也粘了几片凤凰花瓣，并未露出半分不自然的神色接着道：“那所为何事？”
　　柳风涯似有些犹豫：“无甚重要之事。”
　　萧千音心中一怔，这倒不像柳风涯的行事作风了。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将时间浪费在散步闲聊这种事情上，况且还是在这夜黑风高的半夜里，陪他在魔界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
　　萧千音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大师兄也是为那宝物而来的，不如你我二人合力一同进山，先斩了那矿精，夺回金盏再说？”
　　柳风涯不加思量，颌首道：“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千音竟有种回到了以往同在晏城山修道的那段时光。那个时候，师尊会分派二人外出执行任务，他们二人却喜欢相约一起互相协助去完成那些任务。
　　就像现在一样。
　　凤凰花树下，两人一拍即合，决定隔日便启程前往魔山寻找矿精夺取金盏。
　　正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远处一闪而过，萧千音察觉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响，警惕道：“谁？”


第14章　故人重逢（7）
　　萧千音话音刚落，柳风涯却早已抢先一步飞身绕到那黑影背后。右手一出，翎羽扇瞬间变回原形，长杖的一端凑到那人脸颊处，准备将其脸上的黑色遮布挑下，奈何那黑衣人反应灵敏，快速闪身一转避开。
　　黑衣人退到一丈之外的地方，脚下步子扎得极稳，遮布下一双眼睛凌厉地落在那法杖上，喃喃道：“九天神仪，你果然是云游上仙。”
　　九天神仪乃柳风涯贴身寸步不离的神杖，这在六界的辨别度极高，如今他因为幻化为蝶妖才将九天神仪化作那翎羽扇，只是一旦察觉到危险的存在，他定然召其出原形。
　　想来这黑衣人已经观察他有一段时间了，至少此刻定是寻着那九天神仪跟踪至此的。
　　能如此轻松避开柳风涯的攻击，也定然非等闲之辈。柳风涯神杖朝其指去，话锋直指：“何人鬼鬼祟祟？”
　　黑衣人手中并无兵器，双手握拳微弯放在两边的身侧，轻声笑道：“你不在天都待着，跑到这魔界来干嘛？”
　　柳风涯道：“与你何甘？”
　　黑衣人冷笑道：“自然与我无关，只是你已位列仙班，却终日擅离职守成天在魔界游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坠仙为魔了呢！”
　　萧千音恰在这时飞身上前，三人两方形成互相对峙的局势。他忍不住扭头朝身边之人侧脸上端详了一眼：柳风涯终日在魔界游荡，那金盏竟如此难夺吗？
　　黑衣人见又来一人，阴笑一声道：“你又是何方神圣，为何会跟云游上仙在一起？”
　　萧千音摊开折扇晃了两下，须臾眼前红光一泛，空中铿地一声响起，一股寒光逼迫而去，他手中的蝴蝶翅膀登时间现出原形。
　　黑衣人下意识抬手挡去那道寒光，定眼一看，一柄通体血色之红，剑身修长透亮，出鞘之时所带来的声音至今萦绕耳畔，黑衣人竟不寒而栗，眉间一蹙惊道：“红莲仙泣！”
　　萧千音道：“不错嘛，竟然认得它。”
　　“原来是你。”黑衣人道，停顿片刻，语气饶是意味：“这便难怪了……”
　　红莲仙泣，剑如其名，长剑出鞘，神仙也泣。
　　若说柳风涯的九天神仪只诸六界之恶，那么红莲仙泣则可伤万物，这几十年间有关它的传闻令天都一干仙人闻风丧胆。如若有不识它之人，除非乃六界之外。
　　黑衣人见红莲一出，原本的淡定眼色褪去了少许，更是在不知不觉中往后又退了好几步，一只手轻不可察藏到了身后，似乎在思考着脱身之法。
　　萧千音递了个眼神给柳风涯，二人各自手握神器，随即互相神领意会地左右分开呈包围之势朝黑衣人逼近。奈何那黑衣人察觉到危险且势单力薄，手起珠落，一股白烟腾空而起，纵身一跃消失在黑夜之中。
　　萧千音下意识里迈步上前想追，身后传来柳风涯的声音：“不必追了。”
　　萧千音不解道：“大师兄不好奇那个人是谁吗？”
　　柳风涯反问道：“你觉得会是谁？”


第15章　故人重逢（8）
　　萧千音寻思片刻，红莲仙泣收入鞘中幻为折扇，面容平静了少许，扇柄指了指头顶，道：“莫不是上面的？”
　　柳风涯轻声颌首：“嗯。”
　　方才那个黑衣人见到柳风涯的九天神仪神色如常，定然只有仙界天都里位高权重之人才知他的神杖只诸六界之恶，更深知柳风涯从不伤害同僚仙友而无所畏惧。
　　但他偏偏在见到红莲仙泣之后露出惧怕的神色，甚至不敢应战仓惶而逃，由此可见，即便他法力高强，也不敢放手一博以一敌二与他们抵抗。
　　只是萧千音不解：“大师兄可知是哪位上仙？”
　　柳风涯摇摇头，眸光微敛道：“尚不知晓。”
　　萧千音道：“这就怪了，他似乎是追随你而来的，大师兄莫不是在仙界得罪了什么同僚？”
　　这话刚一问出口，萧千音便后悔了。
　　柳风涯那种说话不带拐弯抹角的个性，要说得罪恐怕整个六界早就都被他得罪遍了。不过这种得罪也仅仅是让人听了不舒服而已，应该不至于会招来他人的刻意跟踪，至于他何以刻意尾随至此而来，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毕竟那个黑衣人脚底抹油跑得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问出他到底有何居心？
　　萧千音思忖间，见柳风涯神色颇重，又道：“既然现在没头绪不想也罢，那黑衣人如果真的是冲着你而来的，恐怕他还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到时你我二人合力将他揪了便是。”
　　柳风涯颔首：“嗯。”
　　音落，他目光落到他手中的折扇上方停留住。片刻后，忽然将手伸到袖口的乾坤袋中，从里抓出一样东西递到萧千音面前，话锋一转道：“这个……还给你。”
　　银晃晃的剑鞘从眼前闪过，萧千音蓦地一惊，竟是阔云剑！
　　阔云剑乃当年初入晏城山之时寒山子所赠予的宝剑，天道试之后他昏昏沉沉过了数日，清醒之后才发现阔云剑失踪。他原以为是遗落在天道试炼场内，后来还回去找过几次却遍寻不得。
　　时隔九十九年，他没想到阔云剑竟然在柳风涯这里收着，如今竟还能交还到他手中，不免心中有些感慨。
　　萧千音迟迟未伸手接剑，柳风涯便以为他不想要了，握着剑身的手掌攥了攥，涩声道：“不过，你现在已经有更好的了，这个应该也不需要了吧？”
　　见他正欲往回收剑，萧千音回过神来，忙不迭伸手又抓了过来：“大师兄说笑了，这把剑是师尊所赠之物，我又怎会不要？”
　　柳风涯面上恢复淡淡的神色，又盯了盯他接过去的剑，微微颔首道：“你记得便好。”
　　萧千音将阔云剑收入乾坤袋，之后还以一个微笑：“谢谢大师兄帮我收着，我还以为此生再无缘见它了。”
　　满天星斗，皎皎明月。
　　一阵微风吹过，那凤凰花瓣又飘了几片下来，借着风力漫天起舞间，白衣男子顺着他袖口的乾坤袋凝了凝神，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轻浅的幅度。


第16章　故人重逢（9）
　　萧千音回到客栈，发现他的房间竟大门敞开着。迈步进去，看到疾云此时坐在里头，左边手臂弯曲搭在桌面前，右手掌心轻握撑在大腿上，神色复杂而凝重。
　　听到门口传来声响，疾云蓦地从凳子上站起，目光迎了过来：“老大，你回来了。”
　　“嗯。”萧千音走到桌子旁边，看了他一眼顺手将的折扇放到桌面上，坐下拿起一个茶杯，另一只手刚要放到茶壶上，疾云眼疾手快将茶壶拧了起来，往茶杯里倒出水。
　　萧千音见他鲜少主动做这种端茶倒水之事，料到他此刻在这里定不是偶然，于是问：“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我房间干嘛？”
　　疾云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倒满之后缓缓放了回去，眸子里多了丝许探究的意味：“老大，你和那个人出去了。”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在陈述他所见到的事实。
　　萧千音抬眸扫了他一眼，淡声道：“嗯，一起去镇上走了几圈。”
　　疾云狭长的眸子里凝聚上一丝分辨不明的神色：“老大，先前我听到你……唤那人大师兄？”
　　虽然萧千音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当年之事，但因为九十九年前天道山那场空前结局的试炼，几乎整个六界的人现在都知道他和柳风涯乃晏城山同门弟子。萧千音唤柳风涯大师兄，疾云心里自然有所猜测。
　　萧千音没有否定他的猜测：“嗯，他是我大师兄，当今仙界云游上仙，柳风涯。”
　　疾云证实了心中所想，略为有些担忧：“老大，他没对你怎样吧？”
　　萧千音嘴边含笑，道：“他能对我怎样？”
　　疾云似乎一怔，眼底的东西须臾散去，取而代之多了一分清晰明朗：“那便好。”
　　萧千音冷笑：“你莫不是怕他会对我不利不成？”
　　疾云沉声道：“嗯。”
　　毕竟当年他们二人一个飞仙一个坠魔之事在六界传得纷纷扬扬的，云游上仙向来嫉恶如仇，如今二人既已道不相同，柳风涯若真要对付他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更何况最近会出现在魔山附近的六界之人皆都是为了那宝物而来的，就算柳风涯不为当年之事与其反目成仇，也难保愿意看着他夺走那金盏。
　　萧千音莞尔道：“那你可是多虑了。”
　　今晚二人相伴在镇上绕那么久，虽然柳风涯话不多，二人交谈甚少，但萧千音多少也是看出来了，柳风涯纵然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却也未曾再提起过半句，显然他已经接受了他如今的魔族身份了。
　　或者说，就算他不接受也只得被迫接受。
　　两人已经约定好了，明日便一起启程进入魔山夺宝，至少在宝物到手之前，萧千音完全不用担心柳风涯会对他有所图谋。而且就算有，他也甘心任其图取。
　　思及此，萧千音颔首道：“你回去休息吧，明日随我启程魔山。”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柳风涯也跟我们一起去。”
　　疾云面容闪过少许惊愕，很快便淡然了：“知道了。”


第17章　初探魔山（1）
　　翌日。
　　三人起了大早，刚洗漱完毕，蛇精店小二已经将早餐送到了房门口。阿芥跟在蛇精后头进了门，坐下之后顺手拿起桌上蛇精刚送来的梨子，咬了一口道：“老大昨晚睡得好吗？这店家的酒着实醉人，昨天我不过小饮一杯，竟然一夜昏睡到天亮。”
　　萧千音低声笑了笑，阿芥不甚酒力，只饮一杯竟然也能醉，他跟了他几十年，却半点也没学到他喝酒的本事，不免心道嘘嘘。昨日那酒他其实只尝了一口，味道甚是一般：“阿芥，你可知这世间最美的酒是什么酒？”
　　阿芥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道：“什么酒？你不会要说是我们竹寮门外那口井里浸着的屠苏吧？”
　　萧千音莞尔道：“嗯。”
　　那酒是他先前特地让阿芥找来配方酿上的，早已酿成多年，他却从未取上来喝过一次。大概是因为那是他年少时期最熟悉的味道，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总也割舍不下，迟迟不敢去碰更是生怕会破坏了它印象中的感觉。
　　但在昨晚见了柳风涯回来之后，他便想起了那口井底还泡着的屠苏，忽然口中难忍开始有些怀念起那股滋味了。也不知道这几十年柳风涯在天界之中有没有人遇到另一个同他一样的人，会在每年的岁末陪他在坐廊下的石桌边一起赏飞雪，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