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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九琊-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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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笑嘻嘻道:“公子且把生辰给我一看。”
  另一位美姬缓步下车,向师兄一拜,说出生辰八字来。
  算命师兄掐指算来算去,“啧”了一声,道:“公子在这条路上怕是不好啊,且让在下用天演九数细细推演……”
  这边正用着什么“天演九数”,迟钧天却抬起头来:“非是真心求算,没有什么可说。”
  公子问:“为何说我非真心求算?”
  迟钧天道:“察言观色,并无不可。我观你目光神情,全无牵挂,寂焉不动,竟还未遁入空门,真是奇事。”
  师兄赶紧使眼色,迟钧天却不理睬。
  公子只不动神色,对身边的仆夫道:“走吧。”
  迟钧天却叫住了他:“留步。”
  她道:“我有一法,可纵观你毕生命格。”
  接下来便是那问生辰年月,出生何地,父母亲人的算命法,她在命格纸上涂涂画画,眼中却渐渐有簇火焰烧了起来,目光灼热看向公子:“你可愿入仙门?”
  公子打量她一眼:“愿闻其详。”
  “以你心性,在尘世间逗留,岂不无趣?”
  她语调不怎么客气,而公子从容作答:“仙人清修,也是无趣。”
  “我不清修,”迟钧天扬起头道,“我要游遍名山大川,看地脉,观气运,推演天机命数,超脱天道桎梏。”
  她见公子略有思索之色,接着道:“你与其羁留尘世,倒不如拜我为师,去看看尘世外的风光。”
  公子思索一会儿,欣然道:“好。”
  师兄大惊失色:“师妹啊,你这是要做什么?”
  迟钧天白他一眼,转身便走,公子施施然下车,随迟钧天而去,师兄拿着那一方“神机妙算”的幡子追过去:“师妹慢点儿 !”
  就此翩然而去。
  随后场景如浮光掠影匆匆闪过,最后停在闹市之中,树下对弈的迟钧天与公子身上。
  迟钧天边斟酌落子,边道:“我近几年,愈发觉得陷于困局,总解不开最后一道。”
  公子已换了装束,乌发半束,着一身黑袍,神情淡漠,气息萧远。
  迟钧天看他一眼,又道:“你近日亦有些心不在焉。”
  他目光稍动,放在街头行人身上:“十几年前你收我为徒时,曾说我求算姻缘并不真心。”
  迟钧天点头道:“我记得。”
  他说:“确是真心求算。”
  迟钧天难得笑了出来。道:“你这种人,也有此等念想?”
  他仍是从容,落下一子,道:“有时觉得,若有一人能常伴左右,未尝不可。”
  迟钧天摇头:“我深知你早已忘情,这不过是心魔迷障,日后切莫大意。”
  她说着,甚至开了个玩笑:“我闻说北地剑阁有养剑法,要取冰原寒铁,日日以心头热血温养,方铸成稀世神兵,纵然剑阁弟子个个过人,也已有数百年未有这样神剑现世。可见,怀有凡间情愫之人,谁又愿来招惹你这冷心冷情?你真想找个道侣,怕是只有往剑阁里去了。”


第74章 欢筵
  公子听了这话, 只是道:“我已与你同路多年,该走了。”
  “也好。”迟钧天并没有挽留,道:“你我有缘再会。”
  ——随后便又换了场景。
  光阴如流水, 又是一局对弈,萧九奏懒懒散散看着棋局, 而迟钧天拈子落下:“弈棋一道,先布局, 进中盘, 最后收官,眼下将进中盘了。”
  萧九奏道:“我天资不如你,师妹在想什么,我总是不懂。”
  “我也颇不想同你说呢,”迟钧天难得笑了一笑,“自从徒儿向我辞行, 自己去游历,我便没有知音了。”
  萧九奏:“他原本并无一点儿修仙的资质, 却悟出直上三重天的道来,实在蹊跷。”
  “不蹊跷,”迟钧天道,“天生人, 有杀心、莲心、灵犀心三慧根, 三心驳杂不纯者,不能修仙,可他三心却生得不偏不倚, 原本就是特殊。”
  萧九奏摇头:“三心不偏不倚之人,当在不痴不慧中。”
  迟钧天一笑:“师兄总是墨守陈规,世人皆困于三心中,他却能不受天赋慧根所限,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萧九奏不说话。
  迟钧天起身离开棋盘,俯望下方苍茫人间:“我猜,他生来便在这五行天道之外。”
  她继续道:“我在天演时阅遍典籍,在人间也研读无数史书,萧九奏,你猜我看出了什么?凡间盛衰映照天道气运,天道衰而人间乱——仙人遗世独立,本应与人间毫无关系,但你可知,凡间盛衰与仙道帝君竟然息息相关?”
  萧九奏:“天道盛则仙道人间同盛,仙道繁盛,生出不世天才,登上幻荡山,当然息息相关。”
  迟钧天摇头:“并非如此。你可知凡间大动乱后,何时止息?”
  “我不知。”
  迟钧天眼眸中燃起一簇兴味与狂热的火:“不是在帝君登上幻荡山后,而是在他居于幻荡山已久,渐渐销声匿迹之时。”
  “我们都以为天道恒久不移,只是盛衰交替,可为何不能是天道亦有生老病死?假如天道并非衰极而盛,而是换了新天……那么新的天道又从何而来?是幻荡山上的帝君么?师兄,你想,幻荡山此处,传说上接天道,下连地脉,非要登上幻荡山才能称帝?怕不是只有此处,能让人渐渐变成……”
  “师妹,够了。”萧九奏深深吐出一口气:“你疯了。”
  “我没有。”迟钧天一步步走近他,眼中的灼热甚至逼得萧九奏后退几步。
  “我已窥破这天地人间的最大秘密,接下来……”
  萧九奏声音罕见的严厉:“你忘了天演祖训么!我们推演命数,已然是不尊天道,必须终生不得持兵刃,不得造杀孽,不得借推演之术兴风作浪!更不能——不能有你这般痴心妄想!”
  “究竟是不是痴心妄想,试过方知,我既想超脱天道,最好的法子难道不是自己去当?既与祖训相悖,离开天演便是,但是那生生造化台有大用处,我不能不要。”迟钧天看着萧九奏道:“我知道你向来是待我最好的,到时候必定不牵连师兄,只求师兄不要妨碍我行事。”
  萧九奏沉默了许久,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方才还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一个人,竟憔悴苍老许多。
  叶九琊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了陈微尘,想起了那一杯桃花酒。
  初时清清洌洌的香,逐渐绵密浓烈起来,甜得发苦,喝到最后,杯底处最浓也最苦,只一丝余味是甜的。
  陈微尘那时候浅浅啜一口酒,倚在他怀里,懒洋洋眯着眼睛道,这酒像人一样,最苦的在最下面,喝到最后才能晓得。我一看老瘸子那样喜欢这个酒,就知道他心里也藏着些说不出口来的苦东西。
  之后的事情即使不看幻境也能知道,正如传言所说,天演首徒萧九奏与师妹迟钧天窃取镇派之宝生生造化台,叛出师门,从此不知所踪。
  离开师门的十几年间,他们两人之间也渐渐裂隙横生,最后,萧九奏也不再与往日一般总是在迟钧天左右照料,而是与她彻底分道扬镳。
  叶九琊在等。
  等这场幻境出现一场变故,就像之前在他的幻境中天河之役一样。
  他也在等帝君再次出现。
  现在他终于知道迟钧天的野心究竟是什么,也知道她的谋划必定与帝君脱不了干系——二十年前帝君殒身之时,幻荡山巅,或许同样并非只有他一人。
  这些年里,迟钧天走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青春消磨,鬓角已添了白发。
  后来,她收到一封飞书,上书:吾师亲启。
  信上写:近日常觉境界有异,不可言说,或与你多年前所说之事有关,愿与一叙。
  迟钧天看这封信,看了很久。
  最后,她将信收好,往幻荡山去了。
  这时候正是秋天,木叶萧萧而下,唯有幻荡山花叶繁茂。
  浮天宫琉璃大殿外,帝君临风立着,道:“我有时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迟钧天道:“错觉罢了。”
  帝君道:“近年也无法在山下久留,一旦离远,便觉得这座山在唤我。”
  “看来我所猜不错,”迟钧天笑了一下:“你将渐渐归于天道。”
  她望着山下,道:“对于此事,我早有猜测,又用生生造化台推演,所差无几。仙道皆知,有一帝三君十四侯,却忘了究竟为何会有。世间有十四洲,三大气机汇聚之地,一处幻荡山,帝、君、侯皆有属地,吐纳气机,滋养修为,受天道眷顾,最终却要化身气机,回哺天道,正是所谓‘长生’与‘飞升’。只是自先人为使世间不再有仙魔之争,后辈修炼便利,分开仙魔清浊二气,便乱了天地气脉,君侯成了虚名。”
  帝君道:“便只有我了么?”
  迟钧天道:“化身天道,与天地同齐,我该恭喜你。”
  帝君语气淡淡:“我却不想,而你想。”
  人与人之间,自然是有分别的。显然帝君并不能感同身受迟钧天对于此事的偏执,迟钧天却仿佛早已料到。
  她道:“既如此,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之法,你愿不愿意?”
  帝君不说话,只看着她。
  他眼中无波无澜却深不可测,整个人并不锋利,只是淡漠,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毫不关心。
  因此即使是迟钧天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同意了。
  最终,他道:“不妨一试。”
  迟钧天却狐疑问他:“你在想什么?”
  帝君问她:“你对心魔知道多少?”
  迟钧天答:“是修仙心障。”
  显然这个回答不能让帝君满意,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句,便回去了。
  至于迟钧天所谓“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之法”,却没有成功。
  ——这法子当然没有成功,否则帝君后来也不会死去,而迟钧天也不会还活着。
  只不过,不是迟钧天的法术出了问题,而是帝君本身出了问题。
  八月中的圆月既皎且洁,挂在远方的山顶。
  帝君忽然道:“流雪山此时的风雪很大。”
  迟钧天道:“怎么?”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
  迟钧天道:“你竟也有朋友?”
  帝君道:“只有一个,我很喜欢。”
  迟钧天“啧”了一声:“真是奇事。”
  乌云盖住了月亮,空中有雷声。
  古籍记载飞升前有劫雷,大抵是了。
  迟钧天继续道:“这可与你太上忘情之道不符,抵抗天雷时,千万莫要扰乱心境。”
  帝君没有在天雷下活下来,但并不是因为那位他很喜欢的朋友。
  ——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出手抵抗。
  他甚至还分神对迟钧天说了一句话。
  他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若你成了天道,却发现天外有天,该如何?”
  迟钧天已经顾不得其它,只死死瞪着帝君,看着他低低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万千雷霆轰然而下,眩目白光中,有人化为飞灰。
  他必定是自愿的,并且决定已久。
  不然,那天在殿外与迟钧天交谈时,他不会有那样无波无澜而深不可测的眼神。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迟钧天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
  叶九琊也不知道。
  但是有一个人却好像知道。
  这个人站在叶九琊身旁,问他:“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何要自绝?”
  叶九琊转头,陈微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慢悠悠摇着锦扇。
  叶九琊问:“为何?”
  陈微尘笑吟吟道:“那你恐怕要去他的幻境看一看了。”
  又道:“不过他早就死啦,你倒是可以进我的幻境。”
  说完,他叹了口气:“不过我的幻境里放不下别人,你大概也看不见他了。”
  未等叶九琊说话,他再叹一口气:“我忘了,你已进三重天境界,我这些甜言蜜语,是再没有用武之地了。”
  他来回打量着叶九琊,眼神像一只狡黠的猫儿,随后拉起叶九琊的手:“她是走不出幻境的,我只好等下帮她出来——不过要先带你出去。”
  叶九琊没有动。
  陈微尘便也不动,只看着他。
  叶九琊也看着陈微尘。
  他发现陈微尘仍然与当初在沧浪崖下遇见时一模一样。
  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眼神,并无一点分别。
  他自己却是有变化的。
  而陈微尘看出了这个想法——他总是非常善解人意的。
  陈微尘道:“叶兄,人总是要变的。”
  叶九琊说:“你却没有。”
  “因为我不是人。”陈微尘笑道,“叶兄却是,所以叶兄变了。”
  他们开始往外走。
  雾奇浓,浓且多变,若不是叶九琊一直被陈微尘牵着,怕是早已迷失。
  他们也并没有停下交谈。
  叶九琊道:“是好是坏?”
  “对叶兄是好,对我却有好有坏。”
  “为何?”
  “叶兄从自己的幻境中出来,境界便上了一层,如今从这个幻境出来,境界便稳固了,只差一点儿,便能最终圆满,自然对叶兄是好。对我自己,冷冰冰的美人固然好看,却不如现在赏心悦目,此乃好处。可叶兄境界一旦高,剑自然也锋利,若是刺在了我身上,便要更疼,我定是更吃亏的,此乃坏处。”
  叶九琊问:“为何是更吃亏?”
  “叶兄无病无痛,我的心却无一刻不在痛,兵刃相见时,我自然要吃亏。”
  他一直时不时要看叶九琊,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
  “叶兄,此时若有一面镜子,我敢保证,你照了,也要对自己一见倾心的。”
  陈微尘胡说八道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是不理他。
  但他这次的胡说八道却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有理有据。
  一块覆雪的山石,与一方剔透通明的冰玉,哪个更好看些?
  叶九琊此时便像那冰玉。
  冷仍是冷的,但却没有了那分偏执。
  叶九琊知道是为什么,陈微尘也知道。
  叶九琊心中有一个执念。
  他要复活帝君。
  而现在他虽然没有复活帝君,却知道已不必复活帝君。
  叶九琊仍然不知道帝君为何而死,但他已经不再有执念。
  幻境之中的事物可以随着陈微尘的心意改变,他大概是也厌倦了浓雾,将这里变成家乡的街市。
  时逢三月,春风和暖,有锦衣少年郎打马过长街。
  “古人云‘桃花马上,春衫少年侠气;贝叶斋中,夜衲老去禅心’,多年之后,这些少年郎必定不再是如今的好模样。而这里风光如此好,外面却已是深秋了,实在让人想多留一会儿。”陈微尘走在路边,懒洋洋叹口气道。
  叶九琊对他道:“那便多留。”
  “终究不能久留,”陈微尘道,“叶兄从离开剑阁时就想做的事,如今已经不必做,我从离家起便想做的事,却还没有做完。叶兄说我没变,可我走出这里时却要变了。”
  长街虽长,行人虽繁,步伐虽慢,却终究到头的时候。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陈微尘摇扇道:“叶兄先请吧。”
  叶九琊在走出幻境的那一刻,回头望了望陈微尘。
  陈微尘仍是笑着望向他,眼里是那种他十分熟悉的温柔神情,像是不舍得他离去。
  叶九琊走出幻境的那一刻,眼前如涟漪泛过,又变成浮天宫琉璃大殿的场景。
  高座之上的白发人,也在之后缓缓睁开双眼。
  那方才还映着桃花的双眼,只余下一片荒芜。


第75章 无期
  他们二人自幻境走出之后, 陆红颜已经到了。
  随后是迟钧天、老瘸子、谢琅、陆岚山等人。
  他们并不是自己走出的幻境,而是因为陈微尘现在是幻荡山的主人,可以随意操纵此处一切。
  陈微尘一人在上, 对着他们。
  气氛十分紧张。
  山下,天门内的气氛同样紧张, 却不是这种寂静的紧张,而是生死关头的紧张。
  空明布下的佛家阵法已经抵挡了大半个时辰, 此时正在渐渐黯淡下来。
  羽皇侯的绫罗已经尽断, 身上也带了许多伤,而其它人的状况与她一样。
  只有刑秋没有受伤,他也不能受伤。
  他们就要抵挡不住了。
  小沙弥在刑秋身旁念完一个法诀,道:“我们都已经尽力,现在是师兄再次尽力的时候了。”
  空明身上亮起佛光来。
  佛祖舍身饲虎,割肉喂鹰, 以肉身化一苇之舟,载众生渡滔滔天河, 无边苦海。
  佛家有发愿文: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 我若向地狱, 地狱自消灭,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
  整个世间, 十四洲之中,也不会有其它哪怕一个门派,有这种以身饲魔的法门。
  其它所有门派中,那些以生命为代价的法门,都是为了杀人,而佛门,却是要救人。
  空明念着发愿文,他神情宁静,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诵每日的功课。
  辉煌但并不刺眼的佛光在他身上扶起,似三千世界莲花开落,使所有人心神忽然安静,伤痛忽然消失,精神为之一振。
  他身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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