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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8
　　有外人在时，我的礼数是十分周全的。
　　于是我不便关注云昇，对着桌边的宣俞弯腰作揖，恭敬道：“宣俞将军。”
　　宣俞正低眉为自己倒茶，闻言唇角勾了勾，看着我若有所思：“青渠不必多礼，我与景佑自□□好，你既是他的幼弟，便不必如此谨慎。”
　　我：“将军说笑，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差的。”
　　宣俞放下杯子，将令我感到不适的目光收回去，语气十分轻松似的：“可千万别，景佑若是知道我对你这样冷淡，定要跟我没完的。你只当我是你二哥，平时怎样对他，如今便怎样待我。”
　　那是万万不能的。
　　499
　　此时我已经顺着小路走到云昇身后，将他完全挡住，与宣俞一站一坐一来一往地攀谈起来。
　　但忽然感觉身后有道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刺得我有些难受。
　　500
　　我干笑一声，回答宣俞：“那可使不得，不瞒您说，我不过是只幸运的鸟儿，才能入住鸾族，衣食无忧的。”
　　你对我如此熟络，倒教我有些脸红了。
　　501
　　宣俞面色沉静下来，看了我半晌。
　　不得不说，久经沙场的人是与旁人不同的。
　　比如说单用一双眼睛，就让我感到如阳光般刺目。
　　前有狼后有虎，我的处境当真不太顺遂。
　　502
　　宣俞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说道：“罢了罢了，你既是云昇这小兔崽子的亲人，早晚要与战神居互通往来的，日子久了你便放得开了。
　　我：“……？”
　　我不是我未曾莫要乱说。
　　宣俞不看我，目光炯炯地落在云昇身上。
　　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他似乎冷哼了一声。
　　503
　　“臭小子，你心心念念许久的人终于来了，怎的还在那傻站着？”　
　　我虽然莫名，却也顺势回头看云昇。
　　忽然被点到名字的人不知在想什么，一时被提起，神色竟有些恍惚了。
　　504
　　他讷讷道了声：“师傅……”
　　“莫要胡说！”宣俞忽然打断他，“我可不是你师傅。”
　　他指指我，颇为玩味：“这才是你的师傅，你的衣食父母。”
　　我：“……”
　　倒不知宣俞战神本人如此跳脱。
　　不知我现在离开是否还来得及？
　　505
　　后来宣俞未再多留，一盏茶下肚，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院中就只剩下了我与傻站着的云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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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等，我决定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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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扯起唇角笑了声，一抬手就落到云昇的头顶。
　　胡乱抓了抓，又揉了揉。
　　叹了口气：“当真是个臭小子，你是不打算理我了么？”
　　云昇：“……”
　　云昇别开头，倔强着不愿看我。
　　508
　　“……罢了罢了，”我佯装可怜，“你既然不愿见我，那我便先走了，哪日若你忽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可怜人来，记得向我传音。”
　　我绕过他，放慢脚步确定他还能听到我的声音，“若我空闲，说不定会来看你……”
　　话还未说完，我便感觉小臂一紧。
　　愉快地勾起唇角。
　　509
　　“青……”
　　云昇的声音堪比蚊蚋，像是睡熟后无意识的嘤咛。
　　他都不叫我“阿青”了。
　　一个人的名字有很多种叫法，每每叫全名时便显得陌生而严谨，没有叫叠字或叫昵称时那般亲昵了。
　　我装作没听见，手上挣了挣，未回头看他，又重复了一遍：“那我便走了……”

　　☆、仙人

　　510
　　“阿青！”
　　云昇上前一步，急急叫了出来。
　　511
　　我的笑容逐渐扩大，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但我还来不及窃喜，便感觉身后的空气一凝，紧接着腰间一紧，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
　　512
　　云昇将头埋在我颈间，亲昵地蹭了蹭，却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这次我是真的挣了挣。
　　因为我被云昇那如同铁箍的双臂勒得有些痛。
　　513
　　我不自在地偏头，想躲过云昇喷在我颈边的热气，拍了拍他的手。
　　“昇儿，快放开，我要喘不过气了。”
　　“……”
　　我蹙眉，又唤了他一声。
　　云昇还是不说话。
　　514
　　我便又担心起来。
　　我发现这小子将左右我心绪这方面练得可谓炉火纯青，知道如何让我担心、可怜他。
　　我哭笑不得，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宠溺。
　　“昇儿？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可是受了委屈？”
　　云昇闷闷的声音传到我耳中？
　　“未曾。”
　　“那为何不理我？”
　　“。。。理你。”
　　我笑了笑，“那你是否想我？”
　　“……想。”
　　“那你可还怨我？”
　　不怨。我在心里自问自答。
　　“……怨。”
　　我：“……”
　　他勒得我有些不适，于是开口时不自觉喘了声，叹道：“我向你道歉，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是我的过失。可你实话告诉我，如今与宣俞将军学本事，可有后悔？”
　　云昇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我说的话，良久才回答说：“未曾。”
　　我总算放下心来。
　　515
　　正当我以为云昇不会再说些什么时，他忽然一反常态抬起右手摸了摸我的侧脸，像是摩挲一块待挑选的布料那样认真。
　　“对不起，阿青。。。。。。刚才用锏指着你，是我一时慌乱，脑子坏了，做了错事，还站险些伤了你……我发誓以后绝不会用任何利器指向你，若是非如此不可，我便将剑刃面向自己……”
　　“莫要胡说！”
　　我打断他，此时他撤了一只手，环住我腰间的力气就小了些，我也得以转身捂住他胡说的嘴。
　　向他再三保证：“绝不会有那样的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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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果真一语成缪，真有一天，我俩会刀剑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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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此时我想不了那么多，只想让他快些住口。
　　于是便顺手理了理他的发，站远了打量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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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了。
　　也更结实了。
　　宣俞果然不愧是天界的战神，□□云昇时果然未曾徇私，说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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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拍拍云昇的肩，二指成刃。
　　“快来让我探探你如今的修为如何。”
　　520
　　我到底是外人，为了不落人话柄，未在战神居久待，陪着云昇直至破晓，踏着散落在院中的碎光，我也就此离去，结束这短短的相聚。
　　离开时云昇虽不说什么，我却能看出他的不舍。
　　我也是不舍的。
　　521
　　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已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去处，我无法拦他。
　　况且能与赫赫有名的战神习武，是天界多少人求不来的殊荣。
　　522
　　我离开时见到宣俞将军亮了一晚上灯的屋中终于暗下来，料想他也同我二哥一样公务繁忙，鲜少有休息的机会，便没打扰他，任由云昇跟着我，悄悄离去了。
　　好在云昇已经答应赶上休沐时会回鸾族看望我。
　　523
　　只不过我倒希望云昇不要再回来了。
　　524
　　因为我已预感到鸾族近来会有大事发生。
　　其中的一根□□，便是我此次回到鸾族后便偷偷放走了牢笼中的一部分可怜人。
　　525
　　那些已经断了气的我只能遗憾抛弃，只寻了些浑浑噩噩还有气的人放在袖中，将他们带出鸾族后随意扔在不易被人发觉的山涧里，是生是死全凭运气，只盼那些没能捡回一条命的人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万万莫要再当个仙人。
　　526
　　是的，鸾君囚起来的那些人都是灵力充沛的仙人。
　　有散仙，也有五湖四海的众仙家子弟。
　　527
　　经我巡查，我发现那日鸾君手中的黑光与将人裹成粽子的雾气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亏我一开始还认为他是在为人打通静脉，输送灵力。
　　可事实上他却是在用魔气吞噬仙人的力量！
　　528
　　仙人仙人，有仙力支撑的人才是仙人。
　　仙力则是他们的根本。
　　若是失了根本，便如失水的枯木，再无灵力运转，人就只有魂飞魄散，死路一条。
　　529
　　我竟不知，鸾君不仅已经是个魔，还是个靠吸食旁人仙气来维持灵魂不灭的灵气暴涨的恶鬼了。
　　530
　　当我推测出这一步时，我便将云昇送走了。
　　如今鸾族除了二哥与葭凝姐姐，我便再无所顾忌了。
　　或许终于轮到我不再龟缩于一隅之地，凭着心愿去做些什么了。

　　☆、止损

　　
　　531
　　我心中明白，尽管我每每只从牢狱众多仙人中放走几个人，虽然十分不起眼，但时间长了以后鸾君必定会发出端倪。
　　可若想一招致胜以绝后患，将牢狱中莫名遭受无妄之灾的仙人们全都放归四海，且不再让鸾君再有祸乱仙界的念头，又谈何容易。
　　且不说我还没查清鸾君本人是否依旧神智清醒、是否与魔族少数幸存者勾结，光是二哥，我都还未曾告知与他。
　　532
　　难。
　　533
　　从天界回来后，我心中思虑许久，思考这事情的始末时时令我心力交瘁。
　　要知道，不说此事是否与魔族有关，光是鸾君一人就代表了鸾族的意志，他私自囚禁仙门百家子弟，若是让天上的人知道了，就是鸾族有逆反心思，妄想将天族权利收归所有，取而代之。
　　我不禁苦笑。
　　如今眼前鸾族已愈发颓败，街上黄发垂髫遍地，毫无战斗能力的子民们比比皆是，若寻一个正值青壮年的鸾儿堪比鸡蛋里挑骨头，难上加难。
　　哪有什么气力参与这权利之争？
　　534
　　可天界才不管我们是否有这份心思。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况且鸾族在当初与魔族的混战中付出的心血最多，为了守护天界的疆土，无数好男儿将年轻的生命交代在那片土地上，我那在战场中牺牲的大哥更不知是多少仙人心目中的英雄。
　　而如今六界和平，现任天君自登基以来便顺风顺水，政绩上也稳稳当当，虽挑不出什么错，却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建树。
　　若是鸾族真有这份心，我不怀疑会得到许多人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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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久下来，若鸾族久不见衰落，必定会成为天君的眼中钉肉中刺。
　　因此一旦鸾族囚禁仙人的事情被天界知道，那么鸾族根本就有口难言，只能如瓮中之鳖，坐以待毙。
　　那时不光是我与二哥、葭凝姐姐，整个鸾族都要从这世间消失了。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536
　　眼下时间紧迫，我唯恐那些丢了父母兄弟的仙人会察觉到什么，最终顺藤摸瓜一路找到鸾族来。
　　可当下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但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狱中的仙人消除记忆全部放离，再一把火将那间见证了罪恶的屋子烧个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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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不及去想其他，比如这突发的祸事由谁来承担，触怒原本就神志不清心思诡谲的鸾君的代价又由谁来承受。
　　538
　　我寻了个屋外大风呼啸的夜晚，换了身方便隐匿身形的行头，捏了个隐身诀去了鸾族大狱。
　　一路走来平静安稳，除了耳边呼呼吹过的风和随着其狂吼时打在脸上的细小沙砾，再不见什么动静。
　　大狱门口依旧是那两个似乎永远在昏睡着的侍从，趴在桌子上的两人头对头，哈喇子顺着桌沿淌下来落在地上的砖石上，滴答滴答。
　　我看着这太不风雅的场面，不禁嫌恶地皱起了眉。
　　539
　　我潜进狱中，十分顺利地就找到那间锈迹斑斑的铁门。
　　鸾君确实够自负，心中必定想着无人敢来此处，因此设在门上的禁锢十分简单，却也便宜了我。
　　饶是我已潜进来许多回，可每次见到狱中的场面以及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都有种转头离开的心思。
　　540
　　狱中的各路仙人一如往常地昏迷不醒，据我所知，是被鸾君用歪门邪道的术法困在了美梦中，因此他们更加沉湎，便不容易醒来了——也再醒不过来了。
　　因为在他们的美梦中，鸾君就已吸干他们的灵力，让他们在沉沦中死去。
　　倒是个颇为人道的做法。
　　541
　　我用食指点了点下巴，感觉颇为有趣，摇着头笑了笑。
　　随后我粗略数了数这群可怜人，大概有百八十个，一一除掉记忆，并偷偷带他们出去，倒是个不小的工程量了。
　　等做完这些，我必定要小睡几个月，否则都对不住我耗损的灵力。
　　542
　　等我将一众睡后。死。沉的各路仙家都扔在山涧里后，才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返回大狱。
　　多亏了二哥平时总爱丢给我些小玩意儿，我手中把玩着太上老君炼制出来的据说与三昧真火无二的法器，于那间承载了无数亡魂的狱中燃起一阵滔天的火焰，待到火势加大，几乎要将整个大狱都覆盖时，才走出热浪翻滚的浓烟中，一路躲躲藏藏的回了小院。
　　我庆幸如今已经在鸾族完全掌权却还未对臣民们宣告上位的二哥为人宽厚、勤政爱民，如今的鸾族大狱中已经没有几个罪民了。
　　否则我操控的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若是连累了其他的生灵，岂不是造孽。
　　等我死了，灵魂飘到地府，对着阎王一一指认自己的过失时，可是还不清的。
　　

　　☆、火灭

　　543
　　等我才关上小院的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奔走呼喊的声音，嘈杂至极。
　　似乎很多人已经发现大狱燃起一股无名大火，火势蔓延至颇为荒凉的地段，将人烟罕至的地方笼罩起来。
　　时间刚好好。
　　544
　　我不过换身衣服又坐下喝口水的功夫，小院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拍得隆隆作响。
　　门外传来了一位侍者惊慌失措的声音：“殿下！殿下！”
　　我弯了弯嘴角，慢吞吞将不久前才合上的门打开，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懒懒道：“何事？我这才睡下就被你拍醒，若没有什么重要的，当心我罚了你这月的银子。”
　　我刚说完就抬眼看去，看到侍者的面孔，隐隐觉得有些面熟。
　　而侍者听到我要罚他银子，脖子一缩，佯装镇定：“有的有的……着火了！大狱着火了！”
　　我挑眉，“我这院子东南方，大狱在西北方，那里着火与我何干？”
　　“……”
　　侍者愣头愣脑，觉得确实有理，讷讷道：“是……是没什么关系……”
　　“……”
　　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跟在二哥身边的小厮吗？
　　545
　　我觉得有趣，刚要叫他离开，侍者忽然“啊”地叫了一声，竟然不顾礼节地上手就抓住我的袖子，像是要将我拉走。
　　“殿下不知，今日二殿下不在鸾族，如今大狱那火太过邪门，我们都无法将之扑灭，鸾君…总之殿下快些来显显神通，不然那大火要一直这么烧下去，最迟明日一早，鸾族宫殿便要成了一抷焦土了啊！”
　　我闻言愣住，任由侍者将我往外拉，跟他快步走向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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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今日不在鸾族？”
　　路上我还问那位侍者。
　　因为据我所知，二哥近日并无其他公务，每每都待在书房中处理鸾族事务……
　　“事发突然，今日傍晚宣俞将军传信邀二殿下于战神居一聚，正好二殿下近来疲累，想着趁此机会放松精神，便去赴了约，命我就在宫中打理事务……可谁曾想……”
　　我哑然。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这似乎太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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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们二人脚步生风地到了大狱时，我看到那处浓烟四起，空气中飘着沉沉的烧焦气味，大狱门口两旁有无数身着下人宫服的男女。
　　想来都是当初跑来扑火的下人，只是不知为何此时都噤若寒蝉，抖得跟筛糠似的跪在地上。
　　548
　　我抬头望望已经不见一丝火焰的黑灰大门，木质的横梁与柱子全都烧成飞灰，没有任何支撑的屋顶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而在众多废墟与飞灰相映交织的残破中，站着一黑衣长袍的人。
　　尽管那人背对着众人，我看不到他的面容，可从一靠近这里时便觉出的带有颓败阴冷的气息和此时脚边那群瑟瑟发抖的下人中，我都不用考虑，就知道此人定是那近来愈发喜怒无常的鸾君了。
　　549
　　这也大概是他近几十年来第一次出现在众人身边吧。
　　550
　　而我这个造成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此时站在一群人身前，站在负手而立一言不发的鸾君身后，倒不十分紧张。
　　我也不能紧张。
　　551
　　于是我上前一步，对着这个阴冷男人颇为恭敬地行了个礼，谨慎道了一声“鸾君”。
　　而鸾君应该是早就凭着气息的变化发现我了，听到我的话后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
　　552
　　我摸不清他的意思。
　　不知鸾君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着了场大火的，也不知他是否寻到些蛛丝马迹。
　　如今我已从刚才的所作所为中回过神来，开始想起自己的后路。
　　这场真火定是鸾君用法术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