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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气笃定，像是确信事实如此。
　　1168
　　我看着他不知何时开始便习惯皱紧的眉，忍住想抬手将那舒展的冲动，别过脸去不看他。
　　“我会是的。”我说，“所有人都说我是时，你当如何？”
　　还像现在一样设一座院落，将我锁着么？

　　☆、陌生

　　1169
　　“我定会…”
　　“算了吧。你该舍了我。”
　　我打断云昇的话，明知他会说“我定会保下你”这样我听后会感到宽慰的话，可此时的境况下我实在疲累，觉得这个玩笑幼稚又无趣，便不想听他说了　。
　　“你还没回答我。”我看向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锏，好用么？”
　　1170
　　云昇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张嘴想说什么，干张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
　　1171
　　我装作没看见，又问了他一遍：“锏开了刃，好用么？”
　　1172
　　刚才在殿中，我就问了他一回，可他不说话。
　　犹记我费尽心思将锏取来赠与他时，将它奉为“善锏”，端的是庆他一世安稳，贺他一生平和。
　　这锏单独一把，无锋无刃无鞘，教导他为人要端方清正，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不嗜血腥污浊，自有君子高雅正直，品行高洁不阿，永不蒙尘。
　　1173
　　可如今。
　　我垂眼看看他腰间配挂的锏，像是由龙骨拼接而成的四棱颈身磨出了扁平尖细的刃，向四外扎去时又垂直刚硬一路向下，在锏的末端汇集，凝出个锋利逼人的尖。
　　就是这把不伦不类的锏，将我心口刺出个洞，汩汩流出血来。
　　1174
　　云昇似乎对我感到愧疚，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他也是知道我的意思的。
　　看到他的反应，我心里宽慰了不少。
　　而因他不久前违背了自己以前说过的“绝不会用锏指着我”的话，我想那可能就是玩笑话，做不得数，于是就一并随着他神色间的动容逐渐淡去了。
　　他还会为自己、为我感到愧疚，我不该宽慰么？
　　1175
　　“阿青……”云昇忽然愣了一下，随后自嘲似地勾了勾嘴角，“我竟忘了，我许久没这么叫过你了，有多久了？两百年？三百年？五百年？我刚才叫你时，感觉好陌生。”
　　他轻笑一声，抬手似乎想碰我，被我一闪身躲过，他先是神色不明地看看我，又垂眼看着自己空张着的手，虚虚握了握，最终放了下去。
　　我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是我过于小心，而是他——云昇此时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阴沉变得复杂起来。
　　他眸光深黑，中间像是烧着火苗，直勾勾盯着我时像是要吃了我。
　　1176
　　我不禁后退一步，故作镇定地赶他走：“你走吧，不要再来扰我，若是天君下了最通牒，你记得将我交出去。”
　　我低着头，余光看到云昇身形狠狠一颤，随后整个人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我身前，修长双臂就紧紧箍住我的肩。
　　我惊呼一声，慌乱地抬头看向他……
　　的眼睛。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1177
　　云昇压下来时，嘴唇直接砸在我唇上。
　　灼热的触感从相接的地方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与云昇清冷面容不同的暴虐和撕扯。
　　他就是要吃了我。
　　1178
　　十分怪异的感觉。
　　“云……云昇…”在云昇与我分开的间隙里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你……”
　　放开！
　　1179
　　不知何时云昇已经放开了我，双手改为环在我腰上，勒着我不让我滑下去，一只手忽然扶在我脑后，使劲将我压上他。
　　这种像是我自己主动“送”过去的动作让我不知所措，只感觉与云昇的身体贴得更紧了……
　　有个硬硬的东西硌到了我。
　　1180
　　意识到那是什么…
　　。。。。。。
　　我再也无法平静，狠狠将他一推。
　　云昇后背撞在身后的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罪过

　　1181　
　　忽然被我推开，他第一反应不是抬头用一双鹰目瞪向我，而是就着贴在门上的姿势，低下头不动了。
　　若不是还直直站着，我会以为他就这么睡着了。
　　1182　
　　此时我好不容易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正靠在身后的墙上上下起伏着胸膛死命喘息，双手抠着身后的墙皮，不让自己滑下来。
　　下巴上很湿，我却没力气去抹掉上面云昇或是我的口水。
　　过于……羞耻了些。
　　1183
　　良久，云昇抬手抹了抹嘴角，抬起了头。
　　嗤笑一声，他道：“你以后若再说这样的话，我便吻你，吻到你什么也说不出来为止。”
　　他语气低沉，声音里带着微微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情。欲，我不敢将视线往下移，唯恐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只将目光锁定在他脸上，看到他嘴角处尚未擦干净的一缕血丝时，心狠狠颤了一下。
　　1184
　　什么话？
　　云昇走后，我茫然地想。
　　我说了什么？
　　——若是天君下了通牒，便将我交出去？
　　还是……
　　1185
　　你走吧？
　　1186
　　无论是什么，现在说来，都没有意义了。
　　1187
　　在原地僵站许久，我才回过神，便坐在了桌边上。
　　方才那场令我心脏都失了衡的较量如今想来，好像就停在上一秒。
　　胸口依旧跳得很快，脸上的热意也并未褪去。
　　1188
　　我与云昇，大概再回不到从前了。
　　1189
　　这一静下来，那些恩恩怨怨、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便席卷而来，悲哀和痛苦再度将我淹没。
　　我凄然地想，都到了如今的地步，再多的恩怨、纠葛，与生死面前，都不过过眼云烟，眼看就要散去。
　　我眼睁睁看着二哥与葭凝姐姐相继殒身，眼泪像是全部抽干，如今回想他们，竟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1190
　　胸口的钝痛早就习以为常，我双手放在桌上，弯腰将额头凑了上去。
　　衣料随着我的动作摩擦延展，蹭到胸口时有些微疼痛。
　　1191
　　我这才想起，此时的胸口处，应当是有个伤口的。
　　1192
　　左右不再有人来，我便没有移去屋内，依旧坐在桌边，将上衣解开。
　　果然是出血了。
　　白色的里衣胸口处有一块形状不规则暗褐色血迹，布料紧紧粘在伤处，而伤口已经结痂，我撕下衣服时已经很小心，却依旧感到撕扯地疼。
　　1193
　　等将上身身体左侧全部露出来时，我才看到完整的伤口。
　　或我该庆幸云昇还念着我，胸口上方只有个小小的圆圆的口子，流出的血不多，全都被里衣稀释后周围的皮肤很干净。
　　1194
　　我看着那伤口，叹了口气。
　　不如当时直接撞上去。
　　也好过如今被锁在这一方小院里，虽能时刻见到云昇，却知未来无望。
　　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1195
　　第二日我没见着云昇。
　　倒是见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1196
　　我为这眉目凌厉身材修健的青年倒了杯茶，推了过去。
　　淡淡道：“是上好的金骏眉，快尝尝。”　
　　“不必。”
　　1197
　　瑛霖将茶杯推到桌边，扫了我一眼。
　　“你为何不死？”他说，“像你的二哥和葭凝那样，跟鸾族的愚民共进退？”
　　1198
　　我面对他轻佻鄙夷的眼神，自说不出“我会为鸾族战到最后一刻”这样听起来颇为好笑的话。
　　再者，我如今确实是苟且偷生，战或不战的，早就没了意义。
　　只是在等死罢了。
　　1199
　　“我怕死。”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今日来就是问我为什么不死的？”
　　瑛霖抿了抿唇，看到我这懒洋洋的模样，嫌恶地皱起了眉。
　　我不急着他的回答，转念一想，问他：“你为何总是这样看我？我那么不讨喜么？”
　　1200
　　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前我并不在意，只是如今过于悠闲，便拿来当作谈资。
　　左右只我一人，等死的日子颇为无趣了些。
　　1201
　　这回瑛霖倒是爽快地回答了，他先是冷哼一声，然后说道：“花里胡哨，误人子弟。”
　　1202
　　“哈？”
　　我挑眉，十分不解，“我何时花里胡哨、误人子弟了？”
　　谁知瑛霖听后都不愿看我了，像是怕多看我一眼便要掉块肉，改为低头看着桌面，皱着眉道：“生而为仙，享富贵长生，便当惩恶扬善，为世间谋福。必朴素高洁，为人正派，恪尽职守，心系万物……”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是暗暗瞪了我一眼，“而你，独享清闲，日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虚度大好光阴，不将福气惠及子孙，乃是自以为是自私自利的小人行径，如此，我便还要对你笑脸相迎么？”
　　1203
　　我：“……”
　　我愣愣看着他跟倒豆子似的一一细数着我的罪过，一时间竟有所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烈酒

　　1204
　　我认真思考许久，终是眉眼一弯，笑着问他：“谁告诉你的？”
　　虽然有时我自己也会认为自己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却只拿来开自己玩笑，并没想到真有人会因为我——与他毫无关系的我的言行举止而…恨铁不成钢？
　　1205
　　“还用告诉？”瑛霖抬眉斜睨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昔日我与云昇一同在宣俞将军坐下学本事，每每闲下来，他便要同我讲起你……日日讲夜夜讲，刮风下雨也要讲，将得我颇为不耐。那时我虽不曾见过你，却知你日常起居、喜好习惯，如此……”
　　“如此你便觉我妄为仙，妄为人了？”我接过他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竟不知你如此正派严谨，倒为我着想起来…”
　　想不到我为了让老鸾君不起疑心，不因为对“鸾君”的位置有觊觎之心而提前结果了我，一开始便踏踏实实做个闲散的人，每日不过吃喝拉撒睡，屋里的话本都推成一座小山，虽慵懒了些，可该做的事一样不少，我自觉并不辜负在世为人的大幸，却不想倒成了别人的话柄了。
　　1206
　　“谁为你着想？”瑛霖神色一愣，随后像是吞了苍蝇似的满脸不适，鄙夷道：“若不是还有个你，云昇早就成了战神，必一路所向披靡，将来定要写入史册。”
　　“也正因为有个你，他不得不小心行事，在天君那喜怒无常的性子下低调万分，生怕在他眼皮底下犯错，如今…还瞒着他把你接回来，还…要护着你？”
　　瑛霖越说到最后越气，到结尾时眼睛都泛红了，像是在为云昇明明有个好前途却在半路遇上我这颗老鼠屎而止步不前抱不平。
　　若是此时他手中握着兵器，只怕要向我刺过来了。
　　1207
　　我愣神看他好一会儿，一面感叹自己或许真的废柴了些，一面又替云昇能遇到这样的知己和好友感到欣慰。
　　有一个这样将你放在心上、为你着想的人在身边，时不时将你往正道上拉一把，提防你走偏的同时，还要弯下。身将你脚下的石子、泥洼搬开填平，时刻在你身侧或看不到的地方为你上下打点，该是多大的幸事。
　　我为云昇感到庆幸。
　　1208
　　半晌，我无奈地摇头笑了，无论如何，都觉得此时瑛霖倔强的神情颇为有趣，当真符合个少年人该有的样子——虽面色冷了些，心却是热的。
　　“对不住，”我叹了口气，“是我的过错，没能给云昇做个好榜样。”
　　瑛霖一愣，看着我确有悔意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1209
　　我又为自己斟了杯茶，将他推开的茶杯拿了回来又重新斟了一杯，推了过去。
　　“鸾族没有这样好的茶，如今承了战神的恩情，你该好好尝尝。”
　　瑛霖与我这样寡淡无味的性格不同，从我观察来看，他更像是出鞘的利剑，充满锐利的锋芒，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与我格格不入。
　　料想他也未曾坐下来喝过一杯茶水。
　　也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就想让他喝杯茶水。
　　没来由地想让他喝杯茶水。
　　1210
　　盖是感谢有他，能替我伴着云昇，为他的锦绣前程铺路。
　　1211
　　瑛霖不知在想什么，眸光暗了暗，终是伸手拿过茶杯，端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如何？”我问。
　　“不如何，”他说，语气平缓了不少，“涩。”
　　“怎会？”
　　瑛霖放下茶杯，说道：“涩。不如一碗黄汤来得自在。”
　　1212
　　我歪着头看他，“可喝过杜康？”
　　瑛霖颔首。
　　我眯着眼笑起来。
　　“看来你酒量不错？”
　　“尚可。”
　　我看着他的神色，明明写着“很好”，丝毫看不出含蓄的“尚可”二字。
　　便顺口问道：“云昇呢？他…也跟你们一起喝么？”
　　1213
　　云昇身为统帅，自少不了与手下士兵交好，莽夫无甚才能，自没有什么“之乎者也”的说辞，因此酒桌变成了嬉戏打闹的胜地，全军共饮烈酒，酒水流经胸膛，心就热了起来。
　　“云昇？”瑛霖奇怪地看我一眼，似乎不解我为何会问这样的话，“我从未见他喝过酒。”
　　1214
　　云昇从未喝过酒。
　　1215
　　我怔然。
　　原以为入了军营，他也会像那把锋利的锏一样，从一杯倒变成了千杯不醉。
　　却不想他依旧倔强，自知晓自己酒量差后便再也不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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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半晌，我不想再提，转而问出最开始的问题：“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轻松

　　1217
　　瑛霖神色不见喜怒，抬眉看我一眼，不说话。
　　嗯？
　　我挑眉看向他。
　　1218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我原先跟在宣俞将军身边，如今已入了云昇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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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俞……
　　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茫然地想。
　　1220
　　一瞬间，明晃晃的大殿中淡色的地毯、喷溅出的鲜血，以及阵阵耳鸣声便将我整个人罩住，随之而来的晕眩感、呕吐的欲望便无法忍住。
　　我皱紧了眉，直勾勾盯着身边那空荡荡的椅子，几乎要将木质的扶手刺出个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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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不到，他…竟做到如此地步。
　　为了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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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瑛霖已经离去，他的话却依旧萦绕在我耳边。
　　就如院中不知何时刮起的风，久久不曾散去。
　　1223
　　我绞尽脑汁地想想出个中关联。
　　从我第一次见到怎么看怎么不着调的宣俞，到我火烧大狱时忽然被叫走的二哥、我从老鸾君手下死里逃生时那几瓶为我疗伤的上好伤药，到…云昇进了储物室。
　　“…”
　　我猛然惊醒。
　　原来！原来！
　　1224
　　原来宣俞一早就是知道的！
　　他早就从老鸾君的异常中断出蛛丝马迹，并一开始就费尽心思地想将二哥从这场祸事中摘出来。
　　最好在二哥全然不知时便将一切安置妥当，将罪孽推给我或是推给老鸾君，好让二哥孑然一身，从中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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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界来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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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顿住。
　　1227
　　整件事——宣俞如何知晓？
　　1228
　　我只身坐在屋中许久，一天过去，也终于想了个明白。
　　这一桩桩一件件，也被我串联起来，且深信不疑。
　　1229
　　——宣俞也被天君骗了。
　　1229
　　…
　　刚得出这个结论时，我僵了好一会儿，脊背酸疼，几乎忍不住要弯下。身休息时，我才蓦地笑出了声。
　　1230
　　该说什么呢？
　　早就无话可说了。
　　恩多怨多，早就说不清了。
　　1231
　　只心疼我的云昇。
　　他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个什么角色呢？
　　一个可怜人？
　　1232
　　可怜人第二日差人送了个大物件来。
　　一个由嫩竹方杀青过后的竹椅。
　　与我院里原先摆放的那把别无二致。
　　1233
　　看到那上面铺的松软洁白的不知什么动物的羽毛时，我就知道，这整个竹椅，都是云昇亲手做的。
　　1234
　　搬来竹椅的两个侍从前脚刚出了门，后脚云昇便走了进来。
　　盖是今日无事，云昇没有穿之前那身甲胄，只穿一件灰青色长衫，腰间扣着同色的简洁腰封，整个人不如先前那样凌厉沉闷，倒显得清隽不少，眉目间也温和了。
　　就是除了甲胄后的身体从侧面看去，单薄了些。
　　大概他再掉几两肉，便要赶上我了。
　　1235
　　自昨日过后，我再看到云昇，心里面就压抑了不少。
　　先前的那个热烈的吻，如今想来……
　　1236
　　如今也不能想。
　　我还是会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1237
　　云昇已经向我走来，步伐沉稳有力，俨然是个正义凛然的大侠了。
　　1238
　　我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脸上扯出个笑，看了一眼身后的竹椅，对他说：“多谢。”
　　多谢你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