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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四十九-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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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秃驴一看蹬鼻子上脸,第二次准备把人扔河里的时候,被一把真火追出两座山去。
  后来他心下烦躁时便提刀入水,一遍遍锤炼刀法。他空有强悍的元神,单论刀法其实还不够看,累了便在岸边一倒,木着脸看天穹。
  他说着放弃,也说着不想回去,可宿神峰和李疏衍总会在脑海深处翻出来,逼得他仔仔细细地把师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回忆一遍,一皱眉一抬眼,都真实得不像话。
  “我不会回去的,”霜降心里怦然,理智却有些麻木了,“没有空元神挡着,离开这里我的存在就会被天界发现,人界的斥力会直接把我扔到天上去。上了天我就去找刑戈和姬璇,反正是没命的下场。”
  上善路过,看着他提着鸣鸿在溪里躺着,乐呵呵说:“练刀啊?”
  霜降直觉他吐不出象牙,道:“你又觉得哪不对了大师?”
  上善继续笑呵呵说:“就你这小暴脾气,跟人打架不得上头啊,这种人死得最快,算了吧算了吧。”
  霜降:“……”
  霜降不想搭理他。
  上善在溪边蹲下:“霜降小施主,你若真想练刀,就把心里那把火忘了吧。我看得出来,它给你强大的天赋和能力,但你是控制不住它的——用的时间久了,是不是会有暴躁的情绪?”
  霜降抹了抹脸,道:“我知晓。”
  上善道:“阿弥陀佛。听贫僧一句劝,心静自然凉。”
  霜降:“……”他听着怎么哪都不对。
  但毕竟是为他好,他认认真真记下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李疏衍的话:“你为什么学刀?”
  “我有一个人想砍死,心心念念想砍死,为曦华报仇。”霜降默念,“可他是战神,上来就砍了我一刀,我不好好学的话,根本砍不动他。”
  李疏衍的话又冒出来了:“记住,修行一途归根结底是为自己,你想保护谁也好,想杀掉谁也好,所有落在别人身上的目标,都不是最根本的目的。不要骗自己。”
  霜降有些烦躁地皱了眉,跟自己别着劲,这话就魔音灌耳地循环播放,吵得他心烦意乱。
  “好吧,”他跟自己妥协了,心想,“是我自己不甘心被他一刀差点劈成两截,我恨他让我从此以后无依无靠,我恨他让我再没有人爱了。”
  还不够深,霜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天,出声喃喃说:“谁都不能碰我的东西。”
  这话音咬得深,低低的,勾出点阴鸷和偏执来,竖瞳一眯,如条阴冷的毒蛇。
  三足金乌应是带来祥瑞的种族,可他从来都不像个瑞兽。
  上善一把把他按进了水里,说:“阿弥陀佛,施主好大的戾气,赶紧进水里泡泡。”
  霜降一口水呛了个结实,挣扎拔出脸来:“……你怎么还在这?”
  上善道:“阿弥陀佛,你以为贫僧走了,其实没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霜降:“……”
  他烧死这死秃驴。
  蓬莱世外仙岛,日子清闲而单调,久了一两年接触不到陆地,很是枯燥。一开始霜降还会烦闷,后来就看淡了,安安静静在蓬莱住下,也不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了,一切随缘,佛得很。
  他渐渐认识了蓬莱岛上能见得着面愿意搭理他的居民,据他所见民风挺淳朴,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和谐安稳,一派祥和。上善说过,蓬莱的人大多是尘世走投无路而运气还不错的人的养老场所,这群人活得久,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看得开,圆滑,没有棱角,一个两个都泡着枸杞养生。
  当然也有厌世的,那些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霜降不去招惹,蓬莱岛在他眼中就还是那个世外仙境。
  蓬莱第一次停泊,是和沧海那头的大陆相连,一艘在海上漂泊寻觅蓬莱的船被风浪带来了此地,搁浅在岸边。
  这群撞了大运的人激动地下了船,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得了消息的霜降许久没听到外界的声音了,扔了钓竿和上善一起跑到了海岸边。
  蓬莱岛不算大,霜降已经把每一处摸了个门清。漂泊的蓬莱岛海岸外都是漆黑的空间夹缝,间或有风暴,反正是无法靠近的禁区,而此刻与人界一接壤,漆黑的空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霜降从天上掉下来便在深山,这是第一次看见海。他抱着肩对海天一色处发了一会呆,听见那些叽叽喳喳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核心思想,嚷嚷着要从蓬莱带走能带走的一切,然后就动手开始搬,搬着搬着还打了起来,术法满天飞,把围观他们的蓬莱群众当空气。
  以上善为代表的蓬莱群众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用二傻子看着正常人的眼神。
  霜降在略强的光中眯起了眼,金红的竖瞳舒张成两头尖尖的椭圆形。他面上轮廓柔和,但五官比传统中原人立体些,眉骨高,眉峰如刀,眼上总笼着阴影,眼尾又收束成漫无边际的一挑,垂眼是极具欺骗性的柔弱,眯眼则有戾气。
  嘴唇又薄,笑还好,一抿起来嘴角下捺,端是刻薄暴躁,远远看一眼好生凶相。
  这戾鸟凶兽还不好好说话,低低嘲一声:“他们当蓬莱是谁家的?”
  上善已经对他的恶言相向习以为常,道:“施主若是看不惯,上去揍呗。”
  “假和尚。”霜降低笑一句。在蓬莱清心寡欲这么久霜降已经收敛许多了,没有空元神压着,他本就是个混世魔王,能动手懒得骂人那种,此刻却只是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他也懒得管他们最后去了哪一片蓬莱的禁地得了个怎样的悲惨结局,裤腿挽一挽往海里去:“我出去看看。”
  顺着交接处走,能走到人界现世。上善未拦,双手合十应一声阿弥陀佛。
  霜降身上带着蓬莱的气息,会被人界认可,当感受到排斥感的时候就知是蓬莱要离开此地,便及时赶回来。等他提着根绳子回来的时候海岸边风平浪静,智商感人的人和破破烂烂的船都没了,住在岸边的渔夫向他打招呼,笑眯眯的:“霜降回来了,吃鱼吗?”
  霜降把绳子拉了拉,挺费劲地将一条巨大的尾巴提出海面,笑道:“巧了,正要给您送来。沧海里的哪族鱼皇,胆子肥了想吃鸟了。”
  被他提住的尾巴有气无力地抽搐了一下,渔夫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蓬莱的第二次停泊,停靠在大陆上,只有一老一少上了岛。
  彼时霜降追杀上善直到一处竹林中,那两个人正在竹林中茫然寻路,看见霜降踩着竹叶而来,跪地大喊仙人。
  霜降愣了一下,与地上滚的上善匆匆对望一眼,霜降从竹叶上跳下,上善将两人扶起来:“阿弥陀佛,施主快快请起,两位是何处人,怎会到这片竹林里来?”
  “我与阿偃在山上迷路了,走着走着,也不知为何入了这片竹林……”老妇道:“这里是何地?”
  上善道:“此地蓬莱,施主莫怕,贫僧这就送你们回去。”
  霜降抱着刀看她们,确认是两个凡人。
  这倒是稀奇。霜降所在的那片大陆上,可甚少见得到凡人,霜降猜测此处应当是沧海另侧的大陆。
  老妇激动道:“蓬莱?这、这……此地真是蓬莱!?”
  上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妇直接拉着刚刚爬起来的小姑娘又跪下了,跪得结结实实,扑通一声闷响,而后便开始磕头:“大师莫赶我们走!我与阿偃此行便是寻蓬莱的,您行行好,莫要赶我们走!”
  上善一愣:“这……”
  霜降本不欲管,但听到“阿偃”两字心里微微一动,打量着两人,面黄肌瘦,破破烂烂,像是两个逃荒的。他道:“别磕了,起来。”他迈上一步,蹲下来看那个小女孩:“抬头。”
  小姑娘眼皮薄,一直垂着,闻言自下而上地撩望霜降。她一双杏眼色泽浅淡淡的,琉璃似的,目光含怯,望了一眼就飞快低下头去。
  霜降道:“几天没吃饭了?”
  小姑娘抿了抿干裂的唇:“两、两天。”
  上善传音给他:“霜降啊,这姑娘还小,你不能太禽兽啊。”
  霜降白他一眼,起身,回身便走,道:“我家距此不远,来坐坐吧。”
  老妇惶喜道谢,上善摇摇头,念一声佛号跟了上去。
  “你们为何寻蓬莱?”霜降点了蜡,在桌旁坐下,问道。
  小姑娘抱着馒头狼吞虎咽,老妇叹了口气,枯掌抚过孙女枯黄细软的发丝,道:“日子过不下去啊。”
  霜降挑一挑眉。
  “仙人有所不知,我们那妖兽成灾,信徒每年都要供奉香火拜神,天神降下的福祉却都被富贵人家得了去,他们香火给得多,贫苦人家实在是出不起。”老妇道,“我们上请过天命,却迟迟不得复,就这么一年一年的,没有天神庇佑,村子里已经妖魔泛滥,能逃的都逃了,可全世界都是这样,能逃到哪里去?听闻蓬莱是世外仙境,便想着寻上一寻。”
  霜降低低道:“天上的高高在上,千万人命抵不过一道功绩,求神有用的话,还要人世间做什么?不如拜自己。”
  上善道:“阿弥陀佛。”
  “拜佛也没用。”霜降瞥他一眼,“你的佛祖帮过你吗?”
  上善笑呵呵道:“贫僧心中自有莲台,何苦寻真佛。”
  上善贫僧贫僧地自称,霜降只从他身上看见了第一个字,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假和尚,你还俗得了。”
  而后他问两个人:“你们想在蓬莱住下?”
  老妇又要跪下,霜降一拂袖止住了她的动作,提醒道:“此地难寻,亦难出,之后若想离去,便找不到家了。”
  老妇苦笑:“仙人说笑,我们早便没有家了,何处都比原来强,何况是这般仙境?”
  霜降顿一顿,心想:走投无路之人的仙境。
  他后来出去看了一眼,糟心地回来了,皱着眉问上善:“天界都是死的吗?”
  战火连天看不见,妖兽横行看不见,流离失所看不见,人间的兵荒马乱里只盯着自己的功绩,人命卑微如尘。
  上善哪敢说,只捻着佛珠。
  “我不明白,天界的神大多曾是人间的功臣,飞升反而少,为何他们有了漫长岁月之后,反而不在乎人间的死活了?”
  上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忽然俯身抓了一把土。
  他把这捧土举在霜降眼前:“这是什么?”
  霜降有些不解:“土。”
  上善翻手一扬,看着沙尘飞散落地,道:“这便是一生。”
  霜降一愣。
  上善道:“霜降,你非人,不懂人。人寿短,是天命,所以人性贪,不贪则求不得所妄。沙尘为浊,但飞散终会落地,人若长生,便是永无落地之时,清浊不辨,恶相毕露。”
  霜降道:“说人话。”
  上善说了人话:“天神曾是人,而人不应当活太久,活太久的人就不是人了。”
  霜降眉心一折,想了许久道:“对,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不该管人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上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别瞎说。


第66章 三人
  九霄之上,天帝殿外。
  一道修长人影匆匆往殿门走,殿门两旁侍卫枪戟斜架,把他拦住了:“站住!此地天帝宫殿,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被拦住的人愣了一愣,紧皱的眉松了松,翡翠般的眸子茫然地扫了扫两边的侍卫,退后一步:“我上次回来时,这里可没说不让进。”
  侍卫打量他,见他腰间柳叶纹,隐隐带了不屑问:“你是哪里来的小仙官?仙官不得靠近天帝殿,此番饶你,速速离去。”
  他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道:“我?仙官?”
  侍卫看他的目光已经带了怜悯:“东君近来提拔了不少掌管草木的小仙,你是新来的吧。”
  人间大陆沧海相隔,九重山所在大陆灵气充沛,自有飞升之途,神灵提拔的人少,而另一些大陆没这么好的运气,他们登上天界主要是靠神灵提拔。
  只是听这意思,是不是带上来的人太多了点?同一个职位,要分给这么多人吗?
  他来不及想这件事,拨开侍卫的枪戟:“我名扶桑,找天帝有急事。”
  扶桑这千百年来很少管天界的事,这两个可能是新来的,都没听过这大名,也不让。扶桑都想动手了,殿里传来一道声音:“让他进来。”
  侍卫愣上一愣,扶桑已经推开了面前拦路的戟,踏步入了殿内,银甲的神正往外出,与他擦肩而过。
  殿门在他身后吱呀关合,殿内长明灯骤亮,殿上有几,几旁有人发如霜雪,负手而立。
  扶桑道:“我回了旸谷。”
  负手而立的人转过身来,淡漠地望着他。
  扶桑说完忽然找不到话可讲,他已经有千百年没见过这个人了,无从得知他在这漫长岁月里变成了什么模样。
  反正不是好模样。
  扶桑低低叹口气:“我看见金乌的尸体。你下令屠的族?”
  “是。”
  扶桑再上前,跨到那人身边:“为什么?”
  “谋逆。”
  扶桑气笑了:“天帝,你在这位子上坐多久了?如今整个天界围着你转,人界仰你鼻息,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金乌谋逆,你自己信吗?你非要把所有威胁都消灭,非要把一切都攥在手里?你不过是忌惮他们强大,不过是觊觎他们的晷景!晷景是神器,你控制得了吗?”
  天帝漠然看着他。
  扶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姬璇,曦华在旸谷避世不出,你应当比谁都清楚他不稀罕你这破座!他不欲干涉你,你为何要杀他?!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天帝听到曦华的名字时,终于动了动,黑沉沉的眼珠盯住了扶桑。
  “你的命魂枝我都敢折,”他冷漠道,“为何不能杀他?”
  扶桑愣上一愣,脸色微微一白。
  天帝挣开他的手:“念旧情的是你们,你与曦华总是心太软。这九霄上不谈情分,你怎么还不明白?”
  扶桑张张口,还欲说什么,心口猛然窜上一股疼来。他眼前一黑往前栽倒,姬璇回手下意识拉了一把:“扶桑?”
  扶桑攥着心口的衣,疼得骨节发白,深喘了两口,先想的是——阿衍用我留给他的剑了?
  然后才道:“地界有动,你派人了吗?”
  天帝不显地蹙了眉,扶桑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淡漠:“自然。”
  扶桑被一打岔,也没心思继续跟他吵下去,疲惫地扭身要走。
  “扶桑树是连通三界的通道,”天帝在他身后道,“你的命联系在代表天地人的三根命魂枝上。洪荒之时,你自断地界的根脉,才得以赢了与魔族的那场仗,代表地界的命魂枝已枯,而代表天界的命魂枝千年前被我拿了做成天界神明下界的许可符,三已去二,你还敢动用人界命魂枝的力量用来修补裂缝?”
  扶桑不回头:“曦华你都杀得,何必来关心我的死活?”
  天帝便不再说话,看着扶桑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扶桑回了旸谷,绕过金乌满谷的尸体,走向了晷景所在的万阳殿。
  万阳殿已是废墟,晷景浮在空中,温度炽烈得很,空气扭曲,活物难近,扶桑都有些受不住。
  是,金乌种族强大,朝气勃勃,自成一派还掌握着晷景,的确是个不好控制的族群,可除了金乌,还有什么人能看护这个神器?姬璇是脑子进水了吗?
  他在万阳殿的断壁残垣上坐了一会,看着晷景上燃烧的火。
  而后流火如水淌落在地,慢慢凝出了形状,仿若一个跪地的人。扶桑皱眉,上前去看,火焰的双臂猛然抬起,搂住了扶桑的脖子,把他带的一个踉跄。
  火焰略收,露出瘦削的一截腕,火中的人沙哑笑道,“我摔倒了,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起来。”
  扶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
  火焰一点一点敛了,那人放开手站稳了,上下打量扶桑,然后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他,大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扶桑,你还活着,真好。”
  日月悠悠不记年,弹指三十载。
  霜降终于学会了钓鱼,提着根钓竿,戴着个斗笠,披蓑衣挽袖口,盘起的腿上横着安静燃烧的鸣鸿刀,暴雨中坐在孤舟末,晃晃悠悠地叼着根草,安静耐心地等鱼上钩。
  经常一坐就是一下午,以往根本无法想象地有耐心。
  他直坐到夜深人静暴雨歇,一抬头,看见漆黑的夜幕。
  蓬莱不在三界中,看不见星星,也望不见桂魄,他安静看了一会漆黑一片的天,扶了扶斗笠站起来,忽然想念宿神峰峰顶的漫天星河。
  他不记得在蓬莱待了多久,漂泊见过人界的千万景色,遇见无数走投无路的人,也慢慢静了心。以往总是热血上头一个劲往前莽的傻鸟,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动怒了。
  他的刀生了意,既不霸道,也不暴烈,一丝一缕的,带着种他以往没有的韧性。
  他眨眨眼睛,有点想师尊。
  “阿弥陀佛,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霜降隔着雨帘望去,岸边圆滚滚的胖和尚捻着佛珠。他不在意地拢了拢披在肩上的火红长发,湿淋淋地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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