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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四十九-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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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疏衍对天问的事情并无多少兴趣,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真的不明白,”霜降今夜的自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又感慨道,“求长生便求长生,自身修为不好好提升,去牟取世俗的利,本末倒置得不偿失,何苦呢?方相名誉加身,有什么必要去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李疏衍道:“他有他的理由吧。人心纷杂,谁又看得懂谁呢。”
  “师尊,你说方相声名在外,天问会不会把这件事情压下去?”霜降问。
  “白家、昆仑和九重山都有弟子参与,他们压不下。”
  霜降忽然笑了:“那这届群英会有意思,风琴画雨灵鬼刀相一下折了三个,先不说其他门派如何摩拳擦掌,若中州在各大门派夹缝中生存的魔修要是想不开来端天问这锅,会是什么场景?”
  李疏衍在霜降脑袋上敲了一下:“中州与九重山不同,中州的魔修门派和魔殿也不一样。魔殿与九重山连年征战,倾颓之势已成,中州魔修的门派则与黑市一般盘根错节,藏得深的大门派底蕴未必比天问派浅,若真下得了本,群英会上的小辈一个也逃不脱。”
  霜降缩了一下脖子,笑道:“我知道,师尊。中州是神佑之地,平衡有众仙神去较量,和平之局有几千年,我也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
  李疏衍看着他,色泽清浅的眸子里生出一点笑意来,言语难得带着少年气:“说着玩玩也不行,你可是只小乌鸦。”
  霜降被他噎了一下,心里却忽然痒痒地一颤——李疏衍作为师尊,平日里也的确是个为人师表的模样,虽本质上平和近人,但面上看却总是清冷冷的,很少见他起玩心开玩笑。
  霜降倏忽问道:“师尊,你到底多大?”
  “小五百了。怎么?”
  霜降不依不饶道:“具体多少?”
  李疏衍想了一会:“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并未参与过五百年前九重山的大战。我到山上时,虽然萧条,但处处都有生机,掌门虽逝,左师兄已迅速接了担子,山上事务都有条不紊。”
  霜降无意窥见此人过往的一角,微微竖起耳朵,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抓心挠肝旁敲侧击道:“师尊天赋这般好,想来也是九重山脉里有名的家族出身?为何我未听过李姓?”
  “并非。”李疏衍摇摇头,“我不是什么大家族的人,父母都很普通,他们于修炼上没什么天赋……你大概是没见过一生修为止步练气的修士,但他们才是这片大陆上的芸芸众生。”
  “那他们——”
  “早便离世了。”李疏衍淡道,“你师祖南明子不愿我与凡尘瓜葛太重,很早便把我带到山上,说是不许我随便去看他们,但其实也并不太管。我小的时候偶尔会偷偷跑去看他们,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太普通了,着实没什么滋味。后来他们有了其他的孩子,儿孙满堂,正常老去,我送了最后一程,从此尘缘尽,我入天书阁读了几年的书,出来就是金丹期了。”
  “这么多年,师尊就在九重山修炼?”霜降哪肯浅尝辄止,继续问道。
  “也未。”李疏衍有了一点兴致,回忆道,“我二十多岁时摇风诞生,他神智生得完整,修为也追得快,我们曾一同在大陆上游历过。中州苍原都走遍,便去南禺,访蓬莱,过沧海,认识了许多人,见过许多事……妖界不适合生活,路过游历倒还无妨,那边通天梯还未断,日夜可见穿云的光柱。沧海更远处还有一片人类的大陆,我们这边薪火传承,那边却改换过无穷的王朝,据说历代战神从那片大陆升天。那里遍布遗迹,凶险得很,也有趣得很。”
  李疏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既来了此间,真当去看看这广阔世界。”
  可惜霜降只听见了一句重点,他憋了憋,最后憋不住道:“……你和大师兄一起游历?”
  “嗯。”
  霜降内心里五味陈杂,真想问一句“三师兄知不知道”,拼尽全力把这话嚼碎了咽回去:“师尊可否同我讲讲,那些地方都是怎样的?”
  “天书阁里都有记录,你若喜欢自己去翻翻。若不过瘾,便下山在这人间走走,出海自己去看看。”李疏衍道,“如今几百年已过,当地风貌可能并非原样,自己去看,才可能有意外收获……”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小七,你看见摇风了吗?”
  “大师兄应当是早早歇息了,师尊有事找他?”
  李疏衍眼一闭,心道:我怎么就忘了他还在客房里?
  ——————
  幽暗林道里,少女的步子一顿。
  黑幽幽的生物贴过来:“大人?”
  “我闻到一股……很香甜的气息……”少女的声音道,“似乎和那灵华来自同一处地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尸体既不轻盈,也不灵活,真是令人厌恶……那个废物竟然能让食粮跑了!”
  她命令道:“魍魉,去给我找具鲜活的身体来。”
  “大人可有要求?”
  远方有雷声轰隆,攀到山顶的电光银惨惨地一闪,映亮了小云清丽的面容。
  “我要炉鼎。”
  顿了顿,她柔声道:“红衣服的那个。”
  次日晨。
  谢千秋打开门的瞬间,客厅中坐着的玉摇风正翻过书简的一页,不轻不重道:“起来了?”
  谢千秋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做贼心虚的情绪,应道:“……大师兄起得真早啊。”
  玉摇风笑着摇了摇头,抬脸,扬眉:“看样子那般折腾也还不够,你竟还能走?”
  谢千秋眨了眨眼睛,立马明白大师兄已经知道了一切,便摊手叹气:“别提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子完事了之后就抱着我哭,嚎得跟个找到娘的狼崽子似的,近晨才睡,我饿又不舍得叫他,只好自己出来找点吃的……”
  玉摇风慢悠悠道:“你没伤着就好。昨晚这庭院的灵气成旋,仿若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甚是勾人心神,把师尊都吵醒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一个没控制好,他真把你本源给损了——”玉摇风合上书,扬眉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现在看你好好的也没伤到哪,昨夜应当只是太……嗯……激动了?”
  谢千秋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师尊呢?”
  “昨晚翻窗走了。”玉摇风道,“我本来也想走,但觉得这地方没人看着不知道会招来什么魑魅魍魉,好在师尊回来给你们加了层保护壳,然后又走了。”
  谢千秋愣了愣,低头道:“抱歉。”
  他只顾着自己欢愉,忘了泄露出来的气息是能从精神层面吸引并影响人的——玉摇风为了找他耗费了太多的灵力,本该安心修养,却被他们打扰了。
  “道歉就不必了,”玉摇风揶揄道,“就是你们之后一旦要激烈运动的话,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
  谢千秋妖娆一笑:“一定。说不定以后还要大师兄帮忙,去寻些双修之法——”
  李疏衍的声音不轻不重从门外传来:“这个忙玉摇风不帮,你自己找去。”
  “那我找完送你们两本?”谢千秋笑道,四下看看:“小七呢?”
  “刚刚天问派人来说方相想要见我们,”李疏衍道,“小七已经过去了,你去把冬在喊来。”
  谢千秋回房喊沈冬在,玉摇风指了指自己,李疏衍点头:“包括你。”
  玉摇风皱皱眉:“我与他并无故,他为何想见我?”
  李疏衍道:“我觉得……他有话想跟天问派以外的人说。”


第46章 一步错
  天问的牢房深入地下,像是被光明和正义镇住的禁地,入内冷气如雪灌颈,鬼气森然。霜降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心想这是得关过多少疯子,天问这么纯和光大的阳气都抹不去这种阴寒?
  方相的师尊把他引到牢前。道长向里望去,霜降的视线被他挡住,只听得方相声音沙哑道:“师尊,您是三堂之一,肩上担着天问万年威名,为了一个不肖徒,不值得。走吧。”
  道长放在牢栏上的手猛然攥紧了,指节颤抖着发白,细细横杆上符阵金光闪耀,竟是被这一握触动了禁制。他背影僵直了许久,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回身把一盏明灯留与霜降,表情复杂地欲言又止,叹道:“你在此等上一阵。”
  霜降点点头,道长最后看了一眼方相,沿着来路回到了光明里。
  霜降四下看看。此地无光,只有他手里的灯映亮一隅黑暗,他上前几步,看见牢里坐在角落的方相。他四肢都被上了封灵锁,安安静静坐在那,若不是胸口仍有起伏,在这阴森森环境里像是死了。
  霜降上前一步敲了敲牢门:“方公子?”
  方相抬起眼睛看他。霜降看了他一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道:“我师尊他们一会就来。”
  方相忽然说:“小子,你可犯过什么错?”
  霜降想了想:“自然犯过。”
  “可有什么想要重来的悔事?”
  霜降说:“有。”
  他说得太过斩钉截铁,方相反而愣了一愣,而后闷闷地笑起来:“重来是不可能的,你还要往下活,为了以后的日子,还是忘了那件事比较好。”
  霜降一抖眉梢还想再问,沈冬在的声音已经传了下来:“这地方还是这么阴寒……方相,你找我们?”
  方相瞳孔颤了颤,终于还是有勇气抬眸,看着从上面走下来站在牢笼前的沈冬在。青年身姿挺拔,抱着肩仰着下巴,看死人一般看着他。
  他依旧那么高高在上,哪怕从三百年前倨傲猖狂的少年壳子里挣出一身鲜血淋漓的疤,眉目却还是锋锐的。
  “大师兄,”方相叹息一般喃喃道,“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你怎么在尘埃里滚过,你还是那个在云端的大师兄啊。”
  在场的人都听清了他说了什么,沈冬在嗤笑一声不屑于回应。
  方相也不恼,笑笑续道:“迷津花,你们可知晓?”
  大家都不怎么知晓,于是一齐看向了师尊。李疏衍适时说:“一种妖花,魔修借了妖界的种子制出来的东西,这种花成瘾性很强,但服用后能大幅度提高自身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度,修炼起来会很快,但会扰人灵台清明,幻象丛生,最后难以入定。”
  “我怎么没听过这东西?”沈冬在皱眉。
  “三百年前中州有一场迷津花引发的祸事,”李疏衍说,“在你离开天问之后。我有参与处理那件事,那次之后这种植物从中州绝迹,你没听过很正常。不过黑市里现在是否有流通我不清楚。这种东西暗地里禁不绝的。”
  “祸事?”
  “魔修搞出来的事情。”李疏衍道,“当年迷津花副作用被有心人隐瞒,这植株在市上流通引得人人争夺,被炒出天价。后来等到人人成瘾,魔修趁虚而入,把中州整个中州搅得天翻地覆。天问当时正值交接之际,老掌门与中州魔修尊者丧斫尊同归于尽,这才平息了祸乱……”他摆摆手示意不说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听闻怀虚剑主知天下百物,果然名不虚传。”方相道,“那剑主可知……第一个遭迷津花祸害的,是谁?”
  李疏衍缓缓眨了一下眼。他虽不知,但隐约有了预感,问:“沈冬在?”
  沈冬在茫然看了李疏衍一眼,见宿神峰主目光仍在方相身上时便明白了,有些愕然地重新打量方相。
  “当年大师兄教我剑法,言语太过不留情,我心生怨怼,在中州市集闲逛,遇上了一个人。”方相说,“那人问我是不是心怀不满,是不是满腔仇恨,是不是侮辱我的人高高在上,想给他一个教训却有心无力?”
  沈冬在抱肩的手放了下来。
  “那时大师兄就是天。天对你不公,你又能说什么?”方相看着沈冬在,眼神平静,“但我就是恨。我恨你否认我的道,恨你那么轻易地就能毁掉一个人所有的信仰和坚持,而那又怎样呢?没人惩罚你,你也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那时蛊惑我的人每个字都说在心坎里,我拿了那人给我的东西,并很是感激。”
  方相垂下了眼睛,自嘲:“那东西是迷津花。那个人,是丧斫尊。我把花粉研碎了抹在你的剑上,我以为它至多会让你迷乱一下,在什么地方出洋相。”
  他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沙哑道:“沈冬在……我不知道这东西会引发那样的结果……我只是想教训你,我没想过让我们这一辈的天塌下来,我真的没想到……”
  没人说话,只听得他一声声撕肺地咳。
  方相缓了几口气,才继续道:“我真的没想到你站在深渊的边缘,我伸手一推你就掉下去了。但你当时太疯了,又是那样的性子,所有人都以为你入魔是理所当然,从未想过你身后有推手。我心惊胆战,又暗自庆幸,惴惴不安,又无处言说。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般翻篇,没想到你只是个引子。丧斫尊要闹中州天翻地覆,你不过是第一步,我更只是被他用过即齐的棋子罢了。”
  “迷津花之祸,延绵了近十年。”方相说,“我看着天问撑起整个中州,看着昆仑和九重山的援手前来天问,看着诸神降旨,看着最后大战生灵涂炭。我都看着,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这灾祸因我而起。”
  那以后,一步错的少年再也没拿过剑。
  沈冬在静静听着,等了一会,然后问:“诉完苦了吗?”
  方相露出讥讽的笑:“你以为我是要祈求你的原谅的吗?”
  沈冬在挑高眉没说话,神色却在问:难道不是?
  方相嗤笑:“你的喜恶与我有何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讨好你?我只是为了我心安罢了。这件事压在我心上三百年,锁了我三百年。你若死透了,我还不觉得如何,知道你活着,我日日如坐针毡。如今我快死了,总不能带着这种心情走。”
  李疏衍忽然问:“这件事,你师尊可否知晓?”
  方相道:“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好徒弟,我不敢告诉他。我不想他以为他的牺牲都白费。”
  “那你如今告知我们,不怕我们去告诉道长?”霜降问。他的语气不太好,低着头烦躁地用脚尖胡乱划地面,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对方相的厌恶几乎快要溢于言表。
  “我快死了。”方相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仿若死亡是一种喜悦的事情,“我死之后,活人的秘密就不属于我。这些话你们想如何处置,我管不着。我能管的,只是我现在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李疏衍伸手轻轻捏了捏霜降的后颈,力道很温柔,安慰一般。霜降慢慢安静下来,沈冬在呼出一口气,半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冷冷道:“你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就为了叙旧?”
  方相不答,沈冬在扭头就走。谢千秋看了一眼李疏衍,李疏衍一点头,谢千秋追着沈冬在出去了。
  李疏衍道:“你们先上去吧。”
  玉摇风望了牢笼里的方相一眼。他天生对气息敏感,隐约感受到了方相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正要说什么,李疏衍一抬手:“上去吧,我有点事想问他。”
  霜降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和玉摇风一同上到了地面。
  李疏衍上前一步,垂眸静静看着方相:“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方相低头看着地面,呼吸都快听不到,像极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李疏衍看他一会,直到方相终于颤了颤眼睫,抬了抬眼睛扫他一眼,才直截了当道:“你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参与到贩卖炉鼎的规划中去。这件事你不是主谋,有更大的权势在背后左右。”
  方相无声笑:“怀虚剑主,您广知天下物,可知晓噬心藤?”
  “知道。”李疏衍道。
  那是一种蛊,常被魔修使用。此物种在人体内,藤蔓滋血而长,抵达心脉之时抽取心血取人性命,种藤的人回收此物服用将利于修为的增长,而若一段时间不回收藤蔓将自主枯萎。后来人们发现服用另一种毒药可以抑制它的生长,若舍掉一身修为和半条命能彻底摘除噬心藤——但之后只有三十年可活。
  这东西是丧斫尊弄出来的,那丧心病狂的中州的魔尊用此物屠了一座城,只为了助他登上御气的峰顶。
  “你被下了这东西?”李疏衍问。
  方相扯开领子,露出被不详鲜红缠绕的胸膛。那是噬心藤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向心脏。
  “为何不摘掉它?”李疏衍说。
  “摘不掉。”方相轻声说,“我的确有事想告诉您。这件事关系到天问的未来,您能保守秘密吗?”
  “你说,我再考虑。”李疏衍道。


第47章 旧烽烟(起)
  李疏衍从地下上来的时候,霜降在门口不远蹲着,伞架在肩上,手臂圈着膝盖,目光垂在地面的水洼里,衣摆绣着的一纹火红在地面上不远静止,像一线不敢落在水中的火。
  他已经是个少年人了,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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