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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卜卦-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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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纠结一会儿,付清欢终于开口道歉了:“道长,对不起啊。我……好像是喝醉了。”
  云止奂拿着方帕洗了洗脸,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付清欢没看见,道长藏在头发下的耳朵微微有些泛红。
  两人磨磨蹭蹭了一会儿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仪容,坐在屋檐下谈些正事。
  黄猫趴在脚边眯着眼睛,付清欢捻起一指长的小鱼干,掰开了递到它嘴边,黄猫眼睛也不睁,张嘴咬了下去,咂巴咂巴吃得很香。
  云止奂坐在一旁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你现下打算如何。”
  付清欢掰着小鱼干,半使劲不使劲,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透着满满生命的流动,还有一些脆弱的阴郁感。
  他叹了一口气,道:“……自然得去一趟明翚宗,给他们一个交代。”想了想,又道:“不过,朝言那聪明劲,现在应该已经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他那边,我就不用交代了。”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再与修真界有什么交集,对于明翚宗,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心思去解释什么交代什么。
  云止奂听了这话,没有细想,接道:“交代?”
  付清欢点了点头,扯着嘴角笑笑:“比如……帮他们破解了那个诅咒,之类的。”
  云止奂忽然转头看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竟有一丝焦虑。
  付清欢其实是吓了一跳的,毕竟从未见过道长这番模样,但他还是定了定神,解释道:“说到底,是我的族人啊,十几年了,我也该尽尽族人的义务……”
  “……你要祭剑?”
  付清欢笑了笑:“真要只有这个办法,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朝言是外人了,难不成明翚宗还能逼他祭剑?他同意我也不同意,我同意,留芳宗也不会……”
  “付清欢。”云止奂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如此唤了一声。见付清欢不说了,看着自己了,他又低低叹了一声:“……付清欢。”
  不知为何,云止奂的眼底有些落寞,细密的长睫毛盖住了淡色眼瞳,微微颤动着,原本清冷俊傲的侧颜也变得越发阴郁,看着像一个满怀心事的少年。
  付清欢愣了愣。
  年少的道长,在经历了人事沧桑后,也是这样一番苦恼忧愁的样子吗?
  付清欢突然有些自责自己的口不择言自暴自弃,道长救了自己许多次,帮了自己许多回,自己干嘛还要一副对自己的性命毫不在意的样子?这是打道长的脸吗?这不是在告诉道长:你伤神伤力想要救回来的东西,其实其自己都毫不在意吗?救人之举,是多余的吗?
  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付清欢不知所措起来,离云止奂坐近了些,道:“我……开玩笑的,我的命,我爱惜着呢。”
  云止奂扇子般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抬眼看看他。
  付清欢一脸真诚,用几乎是发誓的语气和神情道:“真的,我这个人,是很贪生怕死的。我与族人一无交情二无亏欠,我凭什么将自己的命拿出来去救?即使是亲生的兄弟姐妹,也没有奋不顾身这个道理,对不对?”
  云止奂看着他,眼神有些深沉,似是在思量他的话。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真心话?”
  付清欢点头,笑嘻嘻道:“真心话。”顿了顿,似是尤嫌不够,又加了一句:“我不会辜负那些希望我好好活着的人的。”
  云止奂的眼里一阵涟漪波动,不知是个什么情绪,付清欢没有接触过任何情感类的教育,这么多年的察颜观色也只是停留在旁人是否欢喜上,因而他看不透云止奂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是他下意识感觉到,云止奂应当是欣慰的。
  付清欢安下心来,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郑重地向云止奂行了一礼,道:“叨扰了多日,我也该走啦。”他抬起头来,神情十分认真:“道长,谢谢你陪我到这里,余下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云止奂怔了怔,看着他没有说话。
  “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缘再见?”付清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小时候常在武侠话本里看见的一句极具侠气的话,自己有一日也能说出来。
  不顾云止奂的神情,他自顾自继续道:“我想今日就启程,一会儿我收拾过自己的行装就去拜别载德仙师。”这样迫切,不知是急于与前尘作别,还是急于行完正事早些回去继续不务正业。
  付清欢想了想,似是生平第一次把所有事情想得这么周到一般,他道:“还有那只鹿角兽,我可以带走吧?我想带回百里镇养着。”毕竟,此行之后,如果他能再回到百里镇,那也是一个人的事情了,朝言胸怀大志,又是仙门宗子,定会留在修真界的。
  所以,付清欢有一个私心,那就是有一只动物陪着自己,也是好的。
  云止奂沉默了半晌,站起身道:“我带你去。”
  付清欢还在看猫,闻言啊了一声,愣愣地:“谢谢你啦,道长。”
  于是二人便动身前往这段时间以来付清欢的居所,自眼睛复明以来付清欢一直浑浑噩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便也没有对那屋子有什么细察。这一回也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收拾完东西后,付清欢站在屋子里看了看,觉得莫名一阵落寞。
  云止奂正站在屋外清点行李,付清欢看了看屋外,抿抿嘴,往屋子深处走去。屋子里,床的对面就是书桌书架,摆满了笔墨纸砚和各类书籍。
  付清欢走到桌边,看见桌边叠了厚厚一叠白纸,足有几寸厚。鬼使神差般,他伸手去翻了翻。这一翻,便翻开了放在下面几张带字的纸。
  他怔了怔,停下手指细细看起来。这张纸,笔迹清秀隽美又不失刚毅,出锋手笔都极为娴熟精致,是一张好字。付清欢忍不住看了一眼落款,这一看,愣了。
  云止奂。
  看日期,是半年前写的。
  付清欢一时疑惑起来,往下翻了几张。
  日期跨度不大,但最早的一张字也是三年前写的了。落款皆是云止奂。
  这是怎么回事?道长写的字怎么会放在这里?付清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眼屋外那抹颀长的身影,往书架走去。
  粗略看过去之后,付清欢在书架最下层看见了厚厚几沓白纸,写满了各类字体。他不敢多翻,只看了最上面几张,皆是云止奂写的。
  付清欢睁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客房里会有这么齐全的文人墨宝。这并不是历苍观设想周到,这本来就是云道长的房间。既是他的房间,为什么是自己在这儿住了这么久?
  他还在发愣,云止奂已经走近了,站在他身侧,低声问怎么了。
  付清欢转头看看他,神色有些慌张地收起了手。云止奂一看便明了了,薄唇轻轻抿起,垂下了眼帘。
  “道长,这是您的房间。”许久,付清欢说道。
  云止奂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
  付清欢问道:“为什么?”
  云止奂别开了眼神,转过身去,语气平静:“此处安静,适宜养伤。”
  付清欢心中莫名有些失落,然后立马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谢谢。”
  云止奂没有说什么,把焚天递给他:“走吧,去见我师父。”
  付清欢嗯了一声,接过自己的佩剑。许久没有握它,几乎有些力不从心了,好在灵力复苏,刚一握上焚天便散发出亮丽的朱红色剑光。
  冷寂了许久的激情在那一刻又蓬勃|起来。
  修士的佩剑,本就承载的不只是灵力,还有剑主的意志与心境。
  佩剑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来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修仙是为了什么?若放在几个月前,付清欢还会一脸认真地回答:“为了除妖歼邪,为了坚持正清公道。”


第五十五章 入世科(三)
  载德道:“我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理应让弟子护送你去渠阳的。”
  付清欢百般推辞,依旧拗不过那老顽固,只得妥协。
  他看了身边的云止奂一眼,心情复杂。
  原以为云道长这样古板又闷葫芦一样的人,相处起来最困难。其实不是,道长虽然闷,也很无趣,但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脾气很好。至少,付清欢是不讨厌的。
  而那只鹿角兽,就被留在了历苍观,等付清欢办完了事再回去牵走,省得跟着他劳累奔波,有一顿没一顿。
  云止奂比之前清瘦了许多,也因此显得清俊了许多。
  付清欢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
  付清欢摇摇头:“只是觉得,您不必跟着的,我灵力已经恢复了,而且这些日子我……”
  “站住。”
  云止奂突然出声,把付清欢吓了一跳,乖乖停了脚步:“怎么了。”
  云止奂走到他身边,指了指前方的一片密林,道:“不能进去,里头许多怨灵。”
  付清欢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看,看见了一片火红的密林。不知是栽了什么树,这盛夏里竟是长满了火红鲜艳的树叶,远远望去像一团火一般,燃烧蔓延了整个天际。再往两边看,这密林分布之广,竟看不到尽头。
  他歪了歪头,不解地看向云止奂:“怨灵?”
  云止奂点头:“此处本是仙剑会游猎的场所,后来玄晖门覆灭,修真界将其弟子尸首投入此林中,引来恶鬼封印镇压。久而久之,那些本用来镇压玄晖门的恶鬼怨气积郁,此处成了怨灵集合之地。”
  用恶鬼镇压三百个死者,听着很奇怪。但讽刺的是,用更恶的东西来镇压恶物,正是玄晖门的门训宗旨,修真界这么做,无非就是在玄晖门死后还要讥讽一番。
  付清欢撇了撇嘴,道:“这么吓人的吗?为什么不布个结界防止不知情的人进去?”
  云止奂道:“范围太广。”
  因为范围太广,所以一般修为的人无法布施结界,而且布一次结界,所需的灵力修为又多,根本不可能有人愿意出面的,何况结界布下后,其灵力会随着时间而涣散,这就意味着一开始布施结界的那个要常来修补结界,耗损灵力。
  如此一来,就更没有人愿意了。
  想通了这一层,付清欢合了合眼,道:“那么,我们御剑飞过去吧。”
  云止奂仍是摇头:“不可。怨气太重,即使御剑,也会受影响,跌落林中。”
  穿行不可,御剑不可,那只有绕过去了吗?付清欢看了一眼密林,道:“那……它放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总有人误闯进去的,或者,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呢?”
  云止奂道:“我师父加了封印,活人可随意进出,恶鬼不能。”
  付清欢神色阴郁地看了那密林一眼,嘴唇紧紧抿着。
  此时他大病初愈,脸色尚存苍白,更显得眉目清俊,眼瞳神采分明,只是相比几个月前的健气开朗,此刻多了许多忧愁哀思。不说话时,在神|韵上,竟与云止奂有些贴合。
  云止奂看了他一会儿,缓步走过他身边,衣带随风轻轻扬起,拂过付清欢的衣摆。
  他道:“走吧。”
  付清欢看向他,云止奂眼神亦定定望着他,两道古潭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竟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云止奂有一种错觉,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穿过时空,缓步向自己踏来,悲伤的情绪顿时涌满了一双如画的眼睛。
  付清欢察觉出了什么,问道:“道长,您怎么了。”
  云止奂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
  两人又对望了一下,不约而同往一个方向走去。
  依旧是云止奂走在前面一些,他似乎从来都不习惯与人走在同一条线上,打定了心思要孤身前行一样。而付清欢这个人,是一定要和人走在一起的,说说话才不会闷得慌,所以总要刻意加快步伐跟上去。
  “道长,明翚宗的仙府在渠阳,那不是要往北走许多路吗?”
  云止奂嗯了一声。
  付清欢也嗯了一声,笑了笑,没话找话:“我都没出过临安,别说临安,百里镇都没出过,这回,真是我离家最远的一次了。”
  话音刚落,他愣了愣,立即噤了声。
  自己的家?自己的家在哪里?若按血缘,家在渠阳,那个闻名天下的仙府里,若按居地,家自然是在临安,若按感情,自然是亲人在何处,家就在何处。可自己的亲人呢?
  付清欢突然有些难过。
  最后一个亲人,朝言也要离开了。
  他背着药箱,低头在云止奂身边慢慢地走,剑柄一晃一晃,打在药箱的金属边上,发出极有规律的“叮叮”声。
  他抬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道长,能把笛子借我一下吗。”
  云止奂有些奇怪,问道:“做什么?”虽嘴上这么问,他还是从随身的口袋里抽出来递给付清欢。
  付清欢接过了,举到了嘴边,顿了顿,将嘴唇贴了上去。
  云止奂藏在袖下的手微微握紧起来。
  白玉长笛,清俊少年,原本应当是美得不可方物的一幕,硬生生被下一秒的笛音毁了。云止奂本来泛着水光的眼神霎时暗沉下来。
  付清欢却乐此不疲,感觉良好地吹着笛子,一阵呜呜咽咽,简直比日暮寒林里的乌鸦哀啼还难听。世上学习音律的人千千万,但学了几年一点长进没有的,付清欢实乃第一人。不仅吹得难听,还厚颜无耻,吹完了还要问一句:“我吹得如何?”
  云止奂没有说话。
  他不会拂了付清欢的面子,但也绝不会睁眼说瞎话。
  付清欢见他一脸纠结的样子,低低笑起来:“罢了,我知道自己吹得好,不必多夸了。”然后把笛子一转,放回云止奂的口袋。
  当真是厚颜无耻。
  不过吹了一曲后,付清欢的心情似是好了许多,接下来的路途里,甚至哼着小曲儿,时不时跟云止奂调笑几句。
  云止奂虽不转头直接看他,但听着他的声音,神色舒缓了许多。
  好在心性一如往昔。
  两人行路匆匆,一会儿御剑一会儿徒步前行,一路向北,途径许多店铺小摊,各类方言口音也越发陌生起来,付清欢一会儿学学这句一会儿学学那句,不亦乐乎。
  数日后二人跨入中州地境,正巧迎面遇上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十分华丽,护城河绕了两圈,连着一大片莲花湖,湖泊上笑语晏晏停了许多商船画舫,大人在你一句我一句谈着生意拉着家常,小孩子一个两个蹦来蹦去,穿梭在各个船间。被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逮住了,揪着那孩子大声嚷道:“谁家的孩子?”
  付清欢看得高兴,脚下的步伐便慢了下来。云止奂也不急着赶路,也不催他,亦放慢了脚步,看着他。
  待看够了,付清欢才反应过来让道长等太久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
  云止奂摇了摇头,神色温和,表示不介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城池的城门。付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城门上方一块牌匾,端正写了几字:策水仙境。
  付清欢笑了笑,这名字不像个城名啊?如果说是哪家仙门的仙府,他也信了。云止奂见他神情又疑惑又好奇,便解释道:“此处是仙门聚集之地。”
  策水仙境,原名水城,富水饶富城,几百年前就是名贯中土的大城池。后来修真界仙门群辈地出,此地便从一个王城,成了一个仙城。各家仙府在此地皆有产业,因此除了秀杨山,这里也是个有名的修士聚集地,且比秀杨山更繁华些。
  付清欢哦了一声:“难怪这城池上下都弥漫了一股仙神的气息,这地方风水好,人也好,自然不会差。”
  刚在城里走了几步,就有什么东西明晃晃落到了肩头,他下意识接住了,拈在指尖瞧,竟是一朵初放的小花,粉艳艳开得娇嫩得不得了,还隐隐透着幽幽花香。他把话拈紧了,抬头向上看去。
  是一座酒楼,几个少女嬉笑打闹着抛洒着一篮子花,只是这一朵,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一旁蹲着的小摊贩笑道:“恭喜公子了,这是好意头。”
  付清欢歪歪头,眉毛微微一挑:“好意头?”
  小摊贩笑道:“是,咱们城里的姑娘,看上哪位公子,便要拿花去丢的,丢中了,就是一段好姻缘。”
  闻言,云止奂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付清欢抬头望了望,那几个少女早不见人影了。说什么看上了就拿花丢,还好姻缘,根本就是无意间掉下来的花罢了。一会儿那几个姑娘发现少了朵开得最漂亮的粉花,可不知要怎么个难过。
  虽这么想,他还是笑了笑:“好吧。”
  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将花搁在了那家酒楼外的花坛里。他恋恋不舍看了那朵花一会儿,叹道:“可惜了,这姻缘没我的份。”
  云止奂走过来,见他对那朵花分外怜惜,道:“你便拿着吧。”语气有些生硬。
  付清欢摇头,无奈道:“不是我的东西,我拿了它自己也会跑,算了吧。”
  说着,站起了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转过身来就看见云止奂一脸阴霾。他吓了一跳,拍拍胸脯:“这么凶,您怎么了。”
  云止奂没有说话,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往前走去。
  付清欢攥着药箱的带子,觉得莫名其妙,嘟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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