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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卜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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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普通野鬼手里,情何以堪?更不要说高傲如施停泊了。
  这时又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打在竹叶上刺耳得让人心生狂躁。施停泊在竹林里竭尽所能逃避野鬼,脚下一滑,眼前又一黑,直直摔在了地上。
  雨水和地上的积水凉得他清醒了几分,他一侧耳朵贴在地面上,听见了野鬼步步逼近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命绝于此,无可奈何。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那些野鬼还没扑上来撕咬他,施停泊觉得奇怪,缓缓睁开了眼,可惜雨水下得猛,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到。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扶起了他,施停泊感觉有人背起了自己。他皱皱眉,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不成样的音节:“……谁?”
  背着他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埋怨:“怎么搞得这么脏,我是很爱干净的啊。”带着低低的笑意。
  施停泊在心里惊讶一下,啊了一声:“奚羕渊……”然后便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自己身处于一间竹舍,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仿似自己从未昏睡过一般。
  “你醒了啊。”
  施停泊吓了一跳,向窗边望过去,奚羕渊盘腿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个棋盘,正在解一个疑局,眉头皱得很紧,语气却很轻松:“可算醒了……你身上的煞气积郁了很久了,又受那么重的伤,我师父他老人家气得不得了,说从没见过这么爱逞能的……”
  “你救了我?”
  “我师父,”奚羕渊犹豫不决地把棋子颠了两下才放下,抬起头道:“不过,是我背你回来的,谢我也可以。”说着笑了笑。
  施停泊愣了愣,点点头:“多谢……不知尊师……”
  奚羕渊摇头:“他不见人。”
  施停泊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后,施停泊突然一掀一摆跪下:“谢奚公子救命之恩。”
  奚羕渊吓了一跳,手里的棋子都差点扔出去,半晌才反应过来,愣愣道:“你……你先起来。”
  施停泊不理,继续道:“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我必定竭尽所能帮助。”
  奚羕渊眼神暗了暗,笑容不变:“再说吧,眼下……先陪我下一局如何?”
  许多年后施停泊感慨,少年人的友谊大约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像流水一般。
  小屋外,云止奂和付朝言相视无言。施停泊静静立在屋外,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尽了一般,面容疲惫地看着云止奂。付朝言一脸狐疑警觉地看着施停泊,生怕他下一秒突然弹起来一人一剑然后逃之夭夭。方才三人战得正酣,付朝言离他近了些才发觉施停泊竟是满面泪痕,不禁停了下来。
  这一停,施停泊自己也扔了剑。在云止奂循循善导下,才说了自己与那盒中人,也就是奚羕渊的旧事一二。
  “他说……他是来救我的。”施停泊低垂着眼眸,透着满满沧桑。洞穴内,付清欢听了两人相识的经过,对那句“救他”颇为好奇,问道:“公子,您说您要去救他,是什么意思?”
  奚羕渊看了看他,叹了口气:“你不是修真界的人,不知道也正常……他那个家族,至清至正,太容易被误导了。”
  付清欢歪了歪头,还是不明白。奚羕渊道:“溯华宗的作风,枉为修士。”


第四十二章 执迷科(九)
  溯华宗虽修术远比不上同资历的几个仙门,却靠着人情世故,在修真界拉拢了许多人脉,那些叫得上名字实力又不算一等一强劲的仙门,统统依附于溯华宗名下。因而其在修真界掌握着话语大权,引导舆论方面更是呼风唤雨一般的精彩。最开始其拉拢人脉,不过是一些小门派,哪一家望族没几个小势力?因而也属正常,可到了后来,溯华宗开始频繁干涉资历相当的大门派的事务,常常邀请散麟宗明翚宗等前去自己的仙府参加什么茶会乐会,看似高雅,实则借机商议联盟。
  明翚宗本就是清闲惯了的,不怎么入世,因而随随便便一打发就回避过了这件事。可散麟宗这个仙门,做事情向来一板一眼,连宗子练字要买笔都要仔仔细细写一篇文章盖上印,送给自己的师父审查一番。何况是这种一听就匪夷所思的事情,又不好当面拒绝,便只能拖着。溯华宗宗主便成天让自己那二公子晏笙鸣去找施逢陌和施停泊,美其名曰世家公子之间正常的交流切磋,实则只是想拉拢关系。施逢陌年长一些,性格比弟弟孤傲些,不熟的人也不愿意多交流,于是被纠缠的就是施停泊了。
  一日,两人正下棋,施停泊又提及了此事,苦不堪言。奚羕渊笑道:“这溯华宗,究竟是看上你们家什么了。”
  施停泊白眼快翻到头顶,道:“谁晓得,他家这几年真是魔障了一样,恨不得把修真界搅成一团……原先他们家覆灭,我倒还同情,没成想他们养着的那些小门派依旧不依不饶要和我们家结盟,说是光复溯华宗。”
  奚羕渊抚掌:“要光复也是人家大公子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倒宁愿是那大公子,”施停泊按了按太阳穴,“晏且歌在家里地位不高,但人是不错,拎得清。”
  奚羕渊一脸难以置信又笑眯眯的神情。
  “怎么?”
  奚羕渊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实在不像散麟宗的弟子能说出来的。”
  施停泊怔了怔,知道自己把家教礼仪抛脑后了,窘迫道:“你可别告诉我父亲,还有我哥。”
  “不告诉不告诉,我还进不去你家门呢。”奚羕渊笑,“在我这,你骂人家娘都行。”
  窗外依旧下着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你说怎么咱每次见面都下雨呢?”奚羕渊看了一眼窗外说道。
  “雨好啊,舒坦。”施停泊看了一眼窗外,举棋正要下子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把棋子儿一扔,起身穿蓑衣和斗笠。
  “怎么了?”
  “再有半月不是仙剑会了吗?五年前我病着没参加,今年我父亲抓我抓得紧,得赶紧回去了。”
  奚羕渊眼神暗了暗,笑笑:“好。”
  他直起身子:“这盘棋我留着,你参加完再来,我们接着下。”天上一声惊雷,雨大了起来。
  施停泊笑了笑:“好。”
  “还有,”奚羕渊笑得诡异,“输了棋你就要唱歌给我听,不许再拿千声泠糊弄我。”
  听到这里,付清欢心事重起来。仙剑会仙剑会,可不就是这次仙剑会之后,生出了许多事来,然后造成了玄晖门的屠杀一案?虽与他无关,但着实听着心寒。
  奚羕渊看了看他,继续道:“那盘棋,现在还放在那儿呢。”
  四年前的仙剑会上,曾经依附于溯华宗的大小门派公然挑衅玄晖门,玄晖门前辈气急身亡,封尸盒起死回生,玄晖门被逼迫销毁所有秘术典籍。原本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情,根本不足以形成罪证造成屠杀。玄晖门弟子原本想着待避过了这一风头,就隐居起来,不再踏入修真界,过问其中事。可偏偏掌门的座下第一弟子,那位在前一届仙剑会摘得桂冠的弟子,竟突然失了性,在众人面前大开杀戒,杀近百人,总计三十二家门派。屠杀持续整整三天,从掌门到劳工,玄晖门无一幸存。施停泊叹了口气,皱起了眉。
  付朝言问道:“所以,散麟宗也参与了吗?”
  施停泊摇头:“没有。”沉默一会儿,他抬起眼睛,眼神清亮,却透着无尽绝望:“第二日午时,是我哥……我哥他提出,散麟宗负责屠杀后的清点工作。”
  散麟宗在修真界是出名的公正廉洁,绝不会私藏一丝一毫,这样的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施停泊突然道:“云道长,您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和我哥比较。可自那一天后,我才意识到,我在心境上是永远比不过他的。”
  云止奂表示不解。
  施停泊继续道:“八年前溯华宗覆灭的时候,千夫所指认为是玄晖门所致,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我哥站出来说了几句话,不然……恐怕这屠杀案,早在那时就发生了。”
  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声音梗咽起来:“我哥要救我,他也要救我,可救回来了吗?没有!”
  玄晖门上下近三百人,除了那名祸起的弟子自己跳入火里焚烧殆尽没了尸首,其余的都被陈列在其仙府校场上。一眼望去,血淋淋一片,刺目惊心。
  施停泊皱着眉,独自在一排排尸体前走过口里数着数。
  数到最后一具,他皱起了眉。
  少了一具。
  还有漏网之鱼?
  正想出去问问是否还有哪具被遗漏在哪儿了,眼前一抹黑色闪过,一个身穿玄底金纹脸戴面具的人立在他面前,手里一把长剑颜色冷得刺眼。
  戴了面具的缘故,那人声音极为沉闷:“屠杀无辜,何为清正?”
  施停泊听多了溯华宗那一派论调,又孤傲无比,一听旁人质疑自家家风,立即怒道:“血债血偿,何不清正?”
  那人似是笑了一下,听起来却像呜咽一样。须臾,提剑攻来。施停泊也不多废话,拔剑回击。一时剑光划破尘嚣苍穹,二人打得不分上下。
  不知打了多久,施停泊怒呵一声,举剑直直向那人攻去,意图挑开面具。
  那人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腹部已被刺穿。
  施停泊气急了,有意嘲讽:“邪教不除,天理难容!”
  那人倒地的同时,面具也被揭开掉落到不远处,打在石柱上发出“铛”的一声,露出一张温润风雅的面庞。他嗤笑:“救不了你了。”
  施停泊瞪大了眼睛。
  奚羕渊的脸颊被面具勾到,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他皱了皱眉,没有理会腹部的疼痛,抬手摸摸脸颊,无奈道:“我不是说过了,我最爱惜自己的脸了吗……”


第四十三章 执迷科(十)
  付清欢怔住了,他瞳孔微微一缩,小心翼翼问道:“您是玄晖门的弟子?”
  奚羕渊抬眼看看他,眉眼含笑:“很不幸,是的。”
  付清欢神情越发凝重起来。
  奚羕渊负手在洞穴里慢慢踱步,看着自己的尸体出神一阵,叹道:“可惜,我没能救他。”
  奚羕渊想要施停泊明辨是非,甚至是将整个散麟宗从那种尴尬的、任人揣度指使的境地解救出来,可惜,没有成功。
  付清欢不知该说些什么,愣了半晌,他问道:“奚公子,施公子这么执着您的外貌,杀了这么多人,仅仅因为您最看重自己的脸吗?”
  看奚羕渊的样子,并不像爱惜容貌美色之人。
  可奚羕渊一脸迷茫,他看着付清欢,眼神竟有些空洞。
  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付清欢一愣,似是觉得这话莫名其妙,有些好笑:“不记得?”
  奚羕渊点了点头,神情非常认真:“不过……玄晖门弟子有一最不为人知的秘术。”
  他想了想,道:“每一个弟子在拜师入门之时,都要经过一次洗尘礼,这样在死后即使魂魄残留在世上,也会忘却生前最挂念的人事物。而被挂念的人、事、物,也不会再感觉到其魂魄存在。这是为了防止弟子执念太深,从而变成厉鬼。”
  洞穴里静默许久。
  付清欢道:“所以……您忘了施公子所做一切的原因?您忘了自己的脸为何重要?”
  雨夜,施停泊背着奄奄一息的奚羕渊走在路上。
  他神情恍惚,口里喃喃自语,不知在念叨些什么。这疯癫的样子,和方才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
  伏在他背上的奚羕渊咳了几声,嘴里涌出几口血,他含糊不清道:“你……不用管我了……”
  “你有救的……你有救的!”施停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我家……我家有很好的大夫,很好的药材……你能活下来的……”
  奚羕渊没法,由他背着走了一段路。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能御剑吗?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
  “秀杨山。”
  “去做什么?”
  “回家去。”
  施停泊的手紧了紧,嘴唇张了又张,终是没说什么。他默念咒法,御起那柄曾斩妖除魔立下名声威风的剑,往东飞去。
  到了秀杨山脚下,奚羕渊已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痛苦地捂着腹部中剑的地方。明明是黑得不见光的衣服,却能看出其被血浸透的痕迹。
  奚羕渊道:“船儿,能不能背我上去?”他极力露出一个笑容。
  自从知道施停泊名字为舟后,他便常常这样称呼他,施停泊生气过许多次,可他还是一直这样叫他。
  大约这一次,是唯一一次不会生气的情形了。
  施停泊背起他,往山上走去。
  雨下得很大,路很泥泞,一脚下去都提不起来。
  “船儿……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伏在施停泊背上,奚羕渊指指山下的长河镇,气若游丝,“那儿说不定还有我的亲戚呢……”
  施停泊眼眶一热,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只有和奚羕渊在一起时会多说一二句。不过,往往还是没有奚羕渊说得多。
  奚羕渊又咳了些血出来,浸透施停泊的肩膀,他缓了缓,继续道:“但我只在这里长到五岁……我母亲养不起我了……就把我送人了……”他笑了笑:“掌门路过,一袋钱把我带回去了……玄晖门……即使是那样的名声,我也觉得是个很好的地方。”
  施停泊觉得脸上又湿又热。绝不会是雨水,雨水哪有热的? 他吸了吸鼻子,低低嗯了一声。
  “可我总还想着……能不能回来找我母亲……我找了两年了,还没找着呢,就要死了……还划花了脸……”奚羕渊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子,“我和我父亲长得很像,母亲要认我,只能靠这张脸啊……”
  施停泊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手握得更紧了些。
  脸上血泪交横。
  奚羕渊的声音越来越低:“怎么……不说话了……你这孩子,话不多又耿直……会被欺负的……算了,你会唱歌吗……我保证不嘲笑……”
  施停泊走得极慢,顿了顿,他清了下沙哑的嗓子,轻声哼唱起来。
  那是一支普通的童谣,咿咿呀呀很欢快的曲调,却硬生生被唱得宛如丧钟。
  那支童谣施停泊没有唱完,因为唱到一半奚羕渊的手垂了下来,打在他的手臂上,很疼。


第四十四章 执迷科(十一)
  雨下得很大,比中州大得多,冲刷得施停泊睁不开眼睛。 他愣愣跪在地上,跪在奚羕渊遗体面前。奚羕渊脸上的血水被冲刷得很干净,嘴角微微勾起,不知在笑什么。
  在他们面前,是一间小院,已经破败不堪,显然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施停泊看了那间小屋一会儿,又低头呆坐一会儿,突然一按佩剑站起来,御剑回到中州,玄晖门仙府所在地境。
  在兄长清点玄晖门所有秘术之前,他发疯一般在玄晖门藏书阁里东窜西跳,一本本厚得如砖头一般的典籍翻过去,找出并记下了易容术和起死回生术。
  有一句话,兄长时常在对他说:“人生得一挚友足矣。”
  施停泊满脸泪水,嘴角骇人地勾着:“可我不知足,我既要光明道义世人敬仰,又要知己知彼的挚友,所以……”
  所以谁也救不了他了。
  付朝言听得心情凝重,不知作何反应。许久他才道:“可您……也不该害无辜的人……”
  施停泊摇头,笑道:“也正因这个,看透了修真界中人何等凉薄。我在此四年,害人近二十,有谁管过吗?有谁过问过吗?没有!只要不伤到修真界,随他人的性命如何!这就是那些自诩正义之人的嘴脸!”
  山的另一边就是修真界聚会之地,可没有一人对此惨案有任何插手。
  施停泊是很想要有人来插手的,或者说,有人来救救他,哪怕直接一剑杀了他也行。盼了四年终于盼来了,可真正遇上了,他又不愿了。
  早与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是怕死,只是不甘杀了这么多人,仍没把奚羕渊招回来。他的魂魄,无影无踪,无处寻觅。
  付朝言倒吸了一口气,难得由衷地伤感起来。
  云止奂低着头,又默默把视线转向那间小屋。
  似是担心付清欢有什么危险,他走了过去。刚走到门口,屋内一亮,付清欢一手捧着千声泠一手举着火符,满面迷茫,与云止奂打了个照面。
  云止奂微微皱起了眉,伸出手想去安抚,又不知怎么安抚,手停在半空。他看见付清欢身后跟着的那缕魂魄,忐忑问道:“都知道了?”
  付清欢点点头:“知道了。”
  云止奂叹了口气。
  此时施停泊看见了付清欢身后的奚羕渊,一时愣住。
  奚羕渊看看天,无奈道:“怎么又下雨了,我其实是很讨厌雨天的。”
  施停泊问道:“你……你没有消散……我一直招不到你的魂魄……是你不想活过来?”
  “船儿,”奚羕渊道,“你饶过自己吧。”顿了顿,又道:“最后也算是救了你一把了……我该走了。”
  施停泊怔怔看了他许久,突然“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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