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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鹿-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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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些地方说不通,但后山除了一些凡人奴也没有别人,二少爷只是有点擦伤并无大碍。赵夫人立刻要求压下这件事,“谢天河自己练功出岔子死的,跟二少爷没一点关系,都听见了吗?”
  家臣是仙者,是不能随意杀死的。
  二少爷被抬回房去,此事不了了之,但晚上就没人守灵了。
  一筹莫展的赵万户,转头看见了站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堂侄儿,“信儿啊,今晚你去给你大哥守灵。”
  “守灵?”林信睁着一双幼鹿般的眼睛,乞求地看着大伯,“我,我害怕……”
  “啪!”正心烦的赵夫人,一巴掌扇了过来,“小杂种,给你堂兄守灵怕什么?”
  巴掌打在脸上,林信顿时落下眼泪来,委委屈屈地应了。
  赵万户看着他的样子,微微蹙眉,交代管家给林信换一身像样的衣服,万一沈家人一早过来,瞧见守灵的人像个小乞丐就丢人了。
  林信换了一身素色棉袍,额上系一条细麻绳,掌灯时分就被人拉到灵堂去跪着了。
  灵堂里空无一人,鬼气森森,赵大少爷就躺在未曾钉盖的棺椁里,脸上贴着张黄符纸。显然赵家人对于招魂不应的大少爷有些害怕,就给贴了张符。
  林信窝在蒲团上饱饱地睡了一觉,待到月上中天,这才爬起来。随手掰一只白烛,费劲地迈着小短腿爬上棺木,坐在棺材沿上端详赵大少。
  “啧,赵世耀,你怎么这么早就死了?这叫我找谁报断臂之仇啊?”林信说着,揭开了大少爷脸上的黄表纸,伸手戳了一下,粘腻的触感惹得林信一阵恶寒。
  将烛火凑近,那一张不甚英俊的脸,已经看不出“脸”的形状了。
  人死之后,魂归天而魄入地,魂为神,魄为形。这人腐烂得如此之快,魄定然是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百户、千户、万户,参考的是春秋与秦汉的关内侯制度
  小剧场:
  赵大少:来来,揭盖有惊喜!
  信信:滚!


第3章 非命(三)
  翻身跳下棺材,林信在祭堂里寻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扒拉出一面镜子来。老榆木为底的黄铜镜,镜面用白纸糊了,倒扣在桌上。这是下葬时用的随葬品,跟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堆在一起。
  三两下揭开白纸,镜面中立时映出了一张苍白的小脸。
  “嚯!”林信吓了一跳,还没画符,怎的就显出鬼魂来?仔细一瞧,好像是自己的脸。
  十几年未见儿时的脸,一时有些不熟悉。没吃晚饭,又穿得单薄,在这四下漏风的祭堂里,可不就脸色发白了。
  尴尬地摸摸鼻子,林信被自己给逗笑了。镜中的小孩子,有一双比寻常孩子深邃些的眼睛,随着林信笑开,依稀可以看出日后的模样。
  “可惜,不像林家人的桃花眼,倒像个狼崽子。”林信学着当年林家主说他的口气,似真似假地感慨一句,咬破手指,在铜镜背面快速画符。
  最后一笔勾过,铜镜突然光芒大盛,片刻之后,由阳镜转为阴镜。阳镜,既平日所用之镜,镜中看字,是左右颠倒的,称之为镜像;阴镜,乃是法器,镜中看字,是正的,就像把现实完全搬进了镜中,再透过镜子来看。
  如今这面老榆木铜镜里,显示出灵堂正中的那个“祭”字,便是正的。
  随手拿一颗祭品果子来吃,林信端着镜子在灵堂中走一圈。阴镜照不出活人,照的是魂魄,不多时便瞧见了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像是赵大少身边的冬梅。
  人死后,若不用特殊方法留存,魂魄只能在人间停留七日。也就是说,这冬梅是七日之内死的,估计是大少爷暴毙,被夫人迁怒了。凡人命贱,说杀便杀。
  林信叹了口气,三两下吃完果子,抓一把纸钱烧给冬梅。
  再往前走,又瞧见了谢天河,正一脸茫然地乱飘。咂咂嘴,林信颇有些可惜,这谢天河资质不错,拿来喂灵器定然好,可惜现在没有值得一炼的兵器。
  绕着灵堂走了一圈,熟人见了好几个,就是没见到赵大少。
  “难不成竟是魂飞魄散了?”丢掉镜子,林信重新爬上棺木,给赵大少盖上黄表纸。这状态,跟当年自己捏碎他魂魄的时候一模一样,可碎魂之法是他十七岁那年才琢磨出来的,这个时候谁会碎魂?
  莫不是有什么噬魂的上古精怪现世了?
  抬手想挠头,想起来自己的手戳过赵大少的脸,遂放弃,低头在棺材里摸索一阵,从赵大少腰间扯出一块黄玉佩。
  这是刚来赵家的时候,赵大少从他身上抢走的。凉滑细腻的黄玉,雕成仙鹿回头的模样,那是爹临别时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扯掉上面艳俗的丝绦,寻一盆清水洗干净,又拆下一根细麻绳,把玉佩绑到自己脖子上。爹死了之后,自己还没给他戴过孝,麻绳为系,聊表心意吧。
  “信儿,你跟赵坚先走,爹过些日子去寻你。”面色坚毅的男人,把玉佩塞到了幼子手中,本应多情的桃花眼中,满是哀戚。
  “爹,我不走,呜呜呜……”
  “少爷,咱们先去渭水赵家,那是我兄长的领地,咱们歇一阵子再走。”
  “赵叔叔,你睁开眼,呜呜呜……”
  也不知是不是身体的原因,幼时那些本已模糊记忆,又清晰地泛了上来,林信被叫醒的时候,都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几岁了。
  “别睡了,快跪好,沈家人就要来了!”天刚蒙蒙亮,管事的就带着一群穿着孝服的下人鱼贯而入,把灵堂重新打扫布置一遍。
  “不是昨天就知道了吗?”林信揉揉眼睛,嘟嘟囔囔地爬起来。
  “昨天哪知道世子要亲自来呀!”管事的脸上露出了既兴奋又愁苦的表情,太过复杂以至于皱成了一团。
  “世子?”这个称呼,仿佛一道细小的雷电,将林信定在了原地,“是浣星海的世子吗?”
  “还能是哪个世子!”管事的叉起腰,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世子看中飞黄腾达一般,如数家珍地念叨起这位世子爷,“玄国公的嫡长子,不世出的天才,虽然自小体弱多病……”
  体弱多病?听到这个跟沈楼应该完全不搭边的词汇,林信又有些不确定了,那人的身体有多好,他再清楚不过,据说从小就壮如牛犊、力能扛鼎。莫非世子不是沈楼,那沈楼又在哪儿?
  沈楼在飞驰的马车上。
  家臣东涉川骑马在前,苦着脸迎风吞雪,“世子爷,那赵家说了会推迟下葬,咱们没必要星夜兼程啊。”
  嵌了十六块鹿璃、行止如履平地的马车中,传出少年人沉稳不容置疑的声音,“继续,疾行。”
  碰了一鼻子灰,东涉川讪讪地夹紧了马肚子,小声问身边那名面无表情的世子侍卫,“黄兄弟,你说世子这么着急作甚?那赵家大少爷又不会跑了!”虽然也是仙者,但他在浣星海是文臣,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劳碌奔波了。原以为是个简单的差事,没料想被世子一搅合,就成了苦差事。
  穿着暗色劲装的侍卫,便是那日端药的侍卫黄阁,闻言头也不回地说:“先生有所不知,世子一直叫我等留意疑似魂飞魄散之人,寻了这许久总算有了消息,焉能不急?”
  饶是东先生见多识广,也想不明白世子寻那魂飞魄散之人有何用,只能拉起防风面罩,朝马屁股抽一鞭,早点赶去,少点挨冻。
  沈楼坐在温暖的马车里,捧着一盏银色雕花手炉,轻轻摩挲炉盖上雕的小鹿。本以为一切早已开始,却不料是自己早重生了两年,那些魂飞魄散的恶果,竟是到今日才显现出来。幼时的林信,会在渭水吗?但愿这赵家,不会让自己失望。
  赵万户带着一脸病容的妻子亲自到门前迎接,远远瞧见那一辆银边华盖马车,便矮身行礼,“属臣赵定,恭迎世子殿下!”
  前一刻还在一射之外,眨眼间已到了眼前。
  马车停稳,侍卫下马掀开门帘,一名身着玄色广袖华服的少年走出来,旁边的侍女立时上前给他披上狐皮大氅。少年生得极俊,萧疏清癯,轩举似九天星;龙章凤姿,容止若松下风。见之不忘,久视则心生畏。
  赵万户前年岁贡时见过世子,那时的沈楼虽也骄矜孤傲,与眼前这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少年却差得很远。端不知世子爷这两年练了什么神功,气势竟比他父亲还要骇人。
  沈楼脚步不停,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便径直往灵堂而去。
  来不及整理完全的仆役们迅速退避,独留两名修仙的家将和跪在蒲团上的“孝子”林信。沈楼入得灵堂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一身素衣的小小孩童,对上那双不容错认的深蓝色眸子,颠簸一路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世子,这就是我那苦命的长子,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赵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走过来,用帕子捂着嘴啼哭。
  目光一触即离,林信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位世子爷对自己多看了一眼,他自己倒是没什么避讳,待那人转过眼去,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把人描摹了一遍。小时后的沈清阙真好看,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清瘦,仿佛艳阳天里溪水洗过的嫩藕,诱着人啃上一口。
  沈楼给赵大少上了一柱清香,因着身份不必跪拜,但作为孝子贤孙的林信却要还礼。小小的孩子,举着短短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行礼,煞是可爱。
  即便是凶残的恶狼,幼时也是毛团奶犬,何况林信本就生得好看……
  “犀颅玉颊,鹤骨松姿,小公子相貌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东涉川捋了捋嘴角的两撇胡须,夸赞道,“这位可是府中的二公子?”
  此言一出,灵堂中倏然静了一下,赵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赵万户却是面不改色,“让大人见笑了,这是舍弟的儿子。”连林信的名字也没提,便请诸位大人查验尸体。
  “涉川,你去看吧。”夜行八百而来的沈世子,如今却对赵大少丝毫不感兴趣了,示意东先生去开棺。
  “……”东涉川目瞪口呆地看着世子闲闲地把那小孩唤到身边,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骤然生出一股吟诗的冲动。
  穿雪山,跨冰原,世子爷日夜兼程到底为那般?
  吟诗也免不了开棺,说书救不了东涉川!认命的东先生只能硬着头皮去跟赵大少爷会面。
  林信一直注意着沈楼的动作,见他冲自己招手,立时颠颠地跑过来,把位置让给开棺验尸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楼低头看他,如今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少年,只比林信高了一头。
  “信,我叫阿信。”林信似乎有些害羞,低头绞着手指,趁着沈楼不注意,悄悄摸了一把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作者有话要说:  PS:清阙是小攻的字,沈楼,字清阙
  小剧场:
  信信:我叫信
  楼楼:是唱《离歌》那个吗?
  信信:不是,是阿信
  楼楼:那是唱《倔强》的那个?
  信信:QAQ
  楼楼:好了,不哭不哭,我知道是宝贝信信 =3=


第4章 非命(四)
  忽觉手背上有软软暖暖的东西滑过,像是被幼犬舔舐了一般,沈楼的指尖禁不住轻颤了一下。只当是孩子好奇,怕吓到他,便克制着假作不知。
  开棺验尸,很是折腾了一阵,东涉川得出的结论跟林信的判断相似,只是这时候还没有能让人魂飞魄散的功法,便猜测是遇上了什么精怪魔物。
  “半年前,大荒那边出了件怪事,一家人刚娶了新妇,却在一夜之间死绝,唯独新妇活着,只是痴傻了一阵,不记得发生了何事。浣星海派人前去,发现那家人死得甚是可怖!”东先生一句三叹地说起了书,引得众人侧耳静听。
  “可是如我儿一般,皮囊尽毁吗?”赵万户着急知道自己儿子的死因,不耐烦听这冗长的铺垫。
  “那倒不是,不过也是没了魂的,”见赵家人不捧场,东涉川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直接说起了结果,“经过查验,发现大荒附近有吞魂蛊雕的踪迹。”
  沈楼面色淡淡地听着,不置可否。这件事他是知道的,那些人只是丢了魂,魄还在,死相可怖完全是那位被强抢来的新妇心有怨气,死后给划的。
  “吞魂蛊雕……”听到这个词,赵家人都有些慌乱。这是《异物志》中很有名的怪物,形如雕而有爪牙、异角,夜入门户,专噬生魂。传说百年前曾因此大规模死人,朝廷下令围剿,修仙世家纷纷出动,这才将这种怪物斩杀殆尽。如今竟然又出现了,且还出现在他们家!
  恰在此时,下人来报,“二少爷醒了。”
  赵家二少爷昏迷了一天一夜,大夫也查不出病因,如今终于醒来,赵夫人立时就坐不住了,告了罪要去后院看儿子。
  “我也想去看看二少爷。”林信小声对赵万户说。
  分明也是家中的主子,却称呼堂兄为“少爷”,浣星海的人有些诧异,听惯了的赵家人一时倒是没觉出有什么不妥。赵万户努力在外人面前做出个好伯父的模样,和颜悦色道:“信儿有心了,去吧。”
  得到赵万户的首肯,林信又询问地看向沈楼。
  割鹿侯要做什么,连皇帝都不必问,何时有过这般乖巧的模样?沈楼看得心中一片柔软,微微颔首,示意他自便。
  沈清阙果然喜欢乖巧的人,迈腿跑出灵堂的林信撇嘴,上一世沈楼每次看到他都没有好脸色,想来是很看不惯他乖戾的性子。如今意外地早早遇上沈楼,怎么也得给他留个好印象。
  搓搓手指,回味方才摸到的手感,林信忍不住偷偷笑起来。小少年的手摸起来凉滑如玉,也不知指根生出薄茧没有……如果能摸一把鸡鸡就更好了……
  入得二少爷的院落,林信立时收起脸上略显猥琐的笑,缩起肩膀,溜着墙根站到卧房的窗户下面,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我的儿,是不是谢天河害你?”赵夫人看到坐在床头目光呆滞的小儿子,顿时落下泪来。
  “谢天河?”二少爷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昏迷的,甚至很多过去的事都想不起来了,想多了就会头疼。
  “竟然没变成傻子,啧。”林信掰了掰自己的小短手,还是力量太弱。热闹没看成,后面的母慈子孝自是没眼看,林信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晃进赵夫人的院子。
  虽然见到沈楼他很高兴,但美色不能当饭吃,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离开赵家,找到他那不靠谱的师父。
  赵夫人院子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出入,对于这个怯懦无用的三少爷并没有什么防备。屋里只有赵夫人的大丫鬟春水在。
  “春水姐,夫人让你取十两金子给我。”林信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冲春水伸出手。
  “取金子做什么?”春水狐疑地问。
  “说是要给那位东先生的,夫人说什么浣星海,要叫二少爷也去。”小孩子的话颠三倒四的,但并不妨碍春水听明白。这是要给世子身边的人送礼,好叫他们帮着说好话,让二少爷能跟着世子到浣星海去。
  自以为会意的春水,立时开箱笼,取了一袋十两碎金片给他。
  大少爷死于非命,二少爷短暂失忆,这与大荒那家人的经历不谋而合,更加笃定了东涉川的猜测。
  “既如此,便让大公子入土为安吧。”沈楼无意多言,甩袖离开了灵堂,也就把这件事归结到了噬魂蛊雕身上。
  事情查清楚,沈家的人便要离开了。
  家中可能藏着一只吞魂蛊雕,赵万户哪里敢让沈楼走,求着世子爷多留一日,好叫浣星海的高手帮忙排查一下怪物,“世子远道而来,若不用一顿便饭,属下以后可没脸面见国公爷了。”
  弓着腰说完话,赵万户只觉得一道视线落在头顶,瞬间将自己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心中顿时打起了鼓。
  静默许久,就在赵万户以为世子要发脾气的时候,沈楼说了一个“好”字,并吩咐黄阁带人搜山。
  赵万户大喜,立时请世子到装潢最好的暖阁去坐。
  北域境内,一切都是沈家的,对于赵家这种仙术低微、只靠着祖荫过活的人家,更要仰仗浣星海的鼻息存活。这种场合,自然要让儿子来露露脸。
  于是,赵夫人也不管小儿子脑袋还迷糊着,叫人给收拾一番便生拉硬拽到了世子面前,说是陪世子用饭。
  “世子喜静,尔等还是莫要打扰的好。”身着紫衣的侍女守在暖阁门前,傲慢地斜视拖家带口来“陪饭”的赵万户。这侍女名叫紫枢,跟那位名唤黄阁的侍卫一样,是沈楼的近身随侍,浣星海的修仙者。腰间挂着一把鎏金云纹剑,剑柄上嵌着颗流光溢彩的鹿璃,行止间灵气缭绕,断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沈楼看着赵二少那双赵家典型的三白眼,很是不耐,冷声道:“叫阿信过来。”
  揣着一袋金子正准备翻墙离开的林信,又被灰头土脸地带到了沈楼面前。而添乱的赵夫人和赵二少,则被赵万户给赶了回去。
  “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昨日刚换上的雪白棉袍,如今满是泥点子,头上的细麻绳早不知飞到了哪里。早上还是白净可人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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