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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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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应了他方才打谎似的,祁越这一磕还是屁股先着的地,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嗓子嚎起来。磕了这么一下,祁越两只胳膊撑着地,贯彻了桑落落破罐子破摔的作风,往后一仰,索性躺在了地上。

“仪态不端,要罚抄经书的,”顾寒站着,吐出这么一句。

祁越顺着腿边那双雪白的靴子望上去,他那师兄白衣飘飘,眉目寒凉,不大像凡人。“哦,”祁越移开眼,仍躺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半幅衣袖垂下来,祁越呆愣地瞧着顾寒弯腰对他伸了胳膊。祁越仰头看着顾寒,脑子还迷糊,已经伸直自己的胳膊握住了顾寒的手。

“我背你?”

顾寒半蹲下来,握着祁越的手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跟说要罚抄经书的表情没什么不同。


十四、

祁越没吭声,借着顾寒的胳膊坐起了身子。顾寒也真的握着他另一只胳膊搭过肩头,托着他大腿把他背起来。

顾寒的头发蹭在祁越脸上,祁越把头偏了偏。背着他的人肩膀骨骼细硬,绝不能说强壮,竟也有种踏实稳重的感觉。照着祁越一贯不懂给人台阶下的性子,此时本不该这样“示弱”,但顾寒这样纡尊,不能不识好歹,再加上自己也不想爬回去。祁越便老实地趴在顾寒背上,见好就收。

“累的话就放我下去吧,”离了广场,祁越道。

顾寒既没气喘吁吁,也没步履蹒跚,甚至步调都没变过。他转过一道边墙,语气一丝不颤:“你还小,不用逞强。”

“我十四岁了,只跟师兄差三岁,”祁越反驳。他当然从没觉得自己小。

“初霁院快到了,”顾寒又迈过一道门,无动于衷地接了句。

祁越抬头一看,不远处一大片银杏林,金黄色的扇形叶子重重叠叠,灿烂得像夏日一般挤进眼睛里。他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地方。”

银杏林边有一道院墙,门上横匾书着“初霁”二字,意气淋漓。

进了院门,可见山石池水,幽雅宁静,别有洞天。几个屋子各自分布,错落有致。

“每日里有人打扫,不曾落灰,”顾寒走到临着院墙外银杏树的那一间屋子,推开了门。

“多谢师兄,”祁越麻利地往下溜,顾寒便也松了手。

“我去与你拿伤药,”顾寒见他能站稳,回身要走。

“师兄,”祁越盯着顾寒手里的剑,好奇道,“你的剑有名字吗?”

“白虹,”顾寒停住,又出了门。

祁越瞧着顾寒去了,扶着桌椅,挪到了床边,埋头扑到了床上。他两只胳膊搁在身边,突想起临走他娘给的那封信来,摸了摸袖子,却空荡荡的,八成是掉在天水镇或者是哪条路上,早没了。祁越趴着,骤然放松,困意又袭上来。

他半睁着眼皮,彻底合上前,顾寒又来了,手里拿了瓶伤药,手搭在他肩膀上:“敷了药再睡。”

祁越迷迷糊糊,愣怔一会儿,点了点头。都是男孩子,也不是大庭广众,他也不用扭捏什么。顾寒把他衣摆撩开,拉下一截裤腰,露出的皮肤红肿一片,有两三道伤痕甚至渗了血。沾着血的衣料离开皮肤,又揭开伤痕。祁越手肘撑着床,揪住了被单,仰着脖子张大嘴巴,半晌惨兮兮地小声道:“疼。”

“抱歉,”顾寒看着那出血的红痕,皱了眉,“师父怎么下手这么重。”

“他公报私仇,”祁越把头垂下去,又枕在胳膊上,“做贼心虚。”

顾寒拿棉花蘸了温水轻轻地擦血迹,祁越感觉不到碰着了伤,只觉得凉丝丝的,虽然还疼,比刚才好了不少。

“我只是捡到了师父的一个东西,”祁越这时在脑海中仔细想了想那小小的吊坠玉环,仍没想是作何用的。那么小,女子的发饰也不太像,挂在腰间的佩饰就更不是了。他又道,“我们有师娘吗?”

“没有,”顾寒把棉花扔在水盆里,又拿细布沾了药膏抹上去。

“师父丢的是一样女孩子的东西,”祁越愈说愈觉得有理,“说不定……”

吱呀一声门响的声音,祁越扭过头去,里屋的青色帷幔挂在两边没挡视线,桑落落刚好与他四目相对,接着她目光移了移,尖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我什么也没看见!”转身跑了出去。

祁越鄙夷地把头扭回去,桑落落这一打断,他也把自己刚才想的大事给忘了。

“师兄,师父一定没有打过你吧,”祁越百无聊赖地道。

顾寒把药瓶塞上,把棉花扔到水盆里。到祁越以为他不会回复了,顾寒才道:“打过。”

祁越不可思议地又把头扭过去。他想不出来,什么情况下宁惜骨才会打顾寒。

“好好休息,明早还要晨练,”顾寒没看他,一手端起水盆往外走,捎带着一挥手把帷幔落了下来隔绝了里屋。

祁越只得收回眼神,自个儿趴在床上胡乱猜测。

到他昏昏欲睡时,外头又响起来敲门声,接着门被推开了。祁越又被人打搅了瞌睡。

“阿越,是我,”帷幔动了动,唐昭的声音。

祁越随口应了一声。

唐昭却没立刻进来,又道:“师妹与你拿了饭菜。”

桑落落?女孩子就是麻烦。祁越一边腹诽,一边扯过旁边的上衣搭到了后腰上,挡了个严严实实,才道:“好了。”

唐昭掀开帷幔走进来,瞧见他这样子,惊讶道:“这般严重?”

“不算很严重,”祁越道。

桑落落从帷幔边探出个脑袋,瞄了瞄,见场面安全,这才放心地走了进去。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又与祁越示意:“师姐多疼爱你,还惦记着你没吃饭。”

“谢谢师姐,”祁越毫无真诚之意地感谢道。

“师父真打你了,”桑落落瞧见桌上的药瓶,表情心疼。

祁越无所谓:“嗯。”

“你哪里得罪他了,”桑落落仍心疼地瞧着祁越,“师父一向不会这么较真的。”

“可上过药了?”唐昭拿过那药瓶端详,又关切道,“这伤药是上等的,你今晚用内力调息下,不会误了明早晨练。”

“嘿,你看着挺机灵的,不知道用内力挡着嘛,”桑落落又嚷嚷。

“忘了,”祁越诚实道。

桑落落磨磨牙,恨不得一巴掌扇他头上。她刚打开食盒,盖子拿在手里,便看见帷幔一动,却是顾寒。

“师兄,”桑落落打了声招呼。

祁越探了探脑袋:“师兄?怎么了。”

“无事,本想问一问你吃不吃东西,”顾寒见着桑落落正要打开的食盒,又了然道,“你们在,我便回去了。”

他出了里屋,又听见桑落落在里头玩笑,“师兄这么关心你,可叫我们眼红。”

顾寒站在门口,停下一步,又出去合上了门。倒也没想过关心的说法,只是小时候太清楚挨了打又饿肚子的感受,下意识记起来而已。

“师父打过师兄吗?”祁越本能地觉得唐昭可靠,又问道。

唐昭似是认真想了想,道:“打过。”

“师兄被师父打过?”桑落落反应极大,又不停追问,“因为何事打的,真打了吗?”

“这样背后说师兄,不好罢,”唐昭犹豫道。

“师兄不在,没人知道的,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桑落落举手道,推一把祁越的肩膀,又拉着唐昭的衣袖,“对不对?唐师兄~快说嘛~”

“好罢,”唐昭扶着额头,“是两年前的时候,也不算秘密。师父当着几乎所有弟子的面发火打了大师兄。那时候我刚入门,所以记得清楚,只是不知是因为何事。但师父怒极,把一根戒尺打折了。”

“打折了?……”桑落落一脸惊恐,“那得多疼啊,师父也不怕把师兄一下子打死了。”

祁越皱着眉。不想师父真的打过顾寒,还下手这样狠,不会也是跟他一样的原因吧。要真是如此,他倒算捡了便宜,至少宁惜骨没把鸡毛掸子打折。

“再说了,师兄还能叫师父生气?”桑落落抱着胳膊夸张地抖了抖,“太可怕了。”

“过去的事儿,还是别再深究了,”唐昭笑道。

桑落落撇撇嘴,转身去拿食盒里的饭菜。

祁越漫无目的地瞧着桑落落。桑落落才十五岁,纤细灵巧,头发边两颗耳坠一晃一晃的,更显得活泼。祁越忽然愣住,脑中想起自己捡的那个物件,可不正是女孩子的耳坠样子……



十五、

趴着睡了半宿,祁越无意识地翻个身,一下子醒了。他皱着脸侧过身,不怎么敢动地等那阵疼痛消失。本来他睡觉前运转内息疗了会儿伤,加上那伤药效果明显,都已没什么痛感了。不想这么压一下,还是会疼。

侧卧这一小会儿,祁越才发觉嗓子干得厉害,他翻下床榻,想点起烛火。还没摸着火石,屋内一霎间明如白昼,祁越没反应过来,迷惑地瞧着窗户。又是明亮的光闪过,耳边才迟迟地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原来是闪电。

下雨了,祁越一边想一边摸火石,点燃了烛火。小小的火焰跳了跳,又停住。祁越拎起茶壶,一点也不沉,按着盖子倒了倒,果然没水。喉咙火烧火燎的,愈发渴了。

祁越搁下茶壶,也没披外衣,穿着中衣开门去了院中。外头风吹得凉飕飕,天幕上时不时劈几道雷,打几道闪。祁越直奔着院中间去了,亏得他记性好,白日里进来记得此处有一口井。

摇着轱辘把水桶拽上来,祁越把脑袋埋到水桶里,喝了几大口。嗓子里一片清凉滋润,祁越才把头抬起来,下巴上滴着水,祁越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又站起身准备回屋接着睡。

往前头走一步,还被一块石头绊了下。自己屋子在哪里来着?祁越站稳,头一扭瞧见了右边的屋子,亮着灯火,屋子边有棵高大的银杏树,是了。

祁越朝着那屋子走了过去。

顾寒正在灯下抄一卷清心经。他又被雷声惊醒了,之后便再也睡不着。

每当打雷时,他总会梦到自己小时候被关在道观里的场景。漆黑的屋子,风把门板拍得哗啦作响,门上的锁发出尖锐响亮的声音。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弱小的孩童,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他从没怕过那道姑,也没怕过她手中的荆条,却唯独害怕雷雨夜。雪亮的闪电与炸在头顶的雷声,让他无处容身,躲在墙角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

现在绝不会再害怕,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意识清醒,怎么都不能入睡。久而久之,每当睡不着时,顾寒便起来找些书看,或者抄一抄清心经,也养成乐习惯。

门响起来,顾寒抬头,搁下笔,起身打算去把被风吹开的门关上。他还没走到门前,哐当地一声,两扇门被推开了,接着只穿着白色中衣的祁越进来了。

顾寒意外,以为祁越找他有事情,又或者是被雷声惊醒了害怕,到底才十四岁,怕打雷也很正常。顾寒便看着祁越,祁越却没有看他,跟他擦身而过,径自往书桌边走。走到跟前,歪着头站了片刻,又折回来,朝着他的床榻去了。

顾寒冷静地看着祁越目标明确地走到床边,趴在床榻上,接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风又把门吹得晃了晃,顾寒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祁越是梦游了么。

还真是奇怪的一个孩子。

顾寒站了一会儿,把门推上,过去与祁越拉上了被子,又回到书桌前抄清心经。总归他也睡不着,祁越已经睡了,在这里睡一宿也不妨事。

自然没有困意,抄写了半页,敲门声又响了,接着是宁惜骨的声音:“小寒,睡了没?”

“还没有,”顾寒开门,宁惜骨披着件蓑衣,湿淋淋的,倒像淋了雨的麻雀。

“还是睡不着啊,”宁惜骨解下蓑衣,就那么搭在胳膊上,进了顾寒的屋子。

顾寒回身把门关上,看了眼地上的水迹:“不困,便没有睡。”

宁惜骨瞧见顾寒的目光,但对自己的所为毫不愧疚,反而把蓑衣搭在了椅子上。蓑衣边滴滴答答地流下水珠,在地上积起了一小滩水渍。

“唉,……是落酒做的不是,”宁惜骨在夜晚瞧得愈发面老,甚至他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许多,显出一种沧桑愁闷来。

顾寒只去倒了杯热茶,递给了宁惜骨。

“嗯?”宁惜骨接了茶,头一转,瞧见了床榻上的小身影,他神色一下子变得饶有兴致,“有人在这里?”

他背着手偷偷摸摸地走了过去,到跟前一看,表情变了失望,“是这小子。”

“怎么在你这里。他屋子里亮着,我去那里好等也没见他人影,”宁惜骨压低了声音,又回来椅子边坐下,“看你也没睡,便来这里看看。”

“应当是梦游,”顾寒瞥一眼床榻上睡得浑然不知的祁越。

“我白日里打他打得狠了些,”宁惜骨的语气像在跟一个老友闲聊,“这孩子倒也能忍,后来肯定埋怨我了。”

顾寒只在一旁站着,握了卷清心经。宁惜骨打住了话头,抬头看他,又心底叹息。这么一副气度,往后于万山峰,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给他看伤了,可严重?”宁惜骨说着,又起了身,到床榻边掀起被子,手覆到祁越后腰上,掌心转了内息。

“皮外伤,没伤到筋骨,”顾寒在原地道。

宁惜骨笑道:“小寒哪,说话不饶人。”

他又给祁越盖上被子,拿起蓑衣披上走到了门口,顾寒也迈出门槛。

“真不打算睡了,连床都让出去,”宁惜骨忽又回身瞧一眼,道,“下回别让我瞅见你夜里不睡觉。”

“师父不必在意,”顾寒道,“我自己的问题,总要自己克服的。”

雨打得银杏叶子哗哗响,宁惜骨披着蓑衣下了台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了。


十六、

祁越一点也不认床,所以才能在一头栽到顾寒的床榻上后,睡得黑甜,还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林,扇形的叶子不断地从树上飘下来,又落到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林子中间有一条道,笔直地通往一个小小的山头。

顺着那条道走到尽头,是一条腾空的栈桥,下面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栈桥这头竖着一座两人高的青石碑,上头朱砂书着斗大二字“禁地”。

祁越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面前是一条通往禁地的木板栈桥,桥两边扯着两根手臂粗细的铁锁,也通到那头去。

去看一看?祁越往前走去,迈上那栈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声音,上头厚厚的灰尘腾起来,沾得他衣裳下摆灰扑扑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栈桥晃荡起来,祁越弯腰稳住身体,等那阵晃动过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栈桥上的木板过了对面。

那一头仍没有人,只两扇紧闭着的石门,门上交叉着两道朱砂做符咒的黄色封条。

这里是万山峰的禁地么。祁越伸手摸着那两道封条,手刚离开,封条便自己掉落在地,接着门缓缓地开了,里头黑洞洞的,有一团绛色的光。

眼前所见像极一个圈套,石门张着大口,一步步引诱他走进去。祁越盯着那门里的绛色光芒一会儿,便无甚犹豫地进了石门。

里头像是只有一条道,祁越看着那团光,慢慢接近。

是一把剑,那光芒正是剑身散发出来的,血色一样充斥着那一方空间。剑的末端插在一堆白骨骷髅中,祁越看清后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不用说,这剑定是邪物。

那长剑像灵识一般,原本侧着的剑身,竟朝着祁越慢慢转了过来,剑光也流转的更迅疾了些。

祁越大吃一惊,把越昼横在了身前。

他紧张地看着那把剑,耳中却又听到了窃窃私语声,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把插在白骨上的剑竟朝着他刺了过来。

祁越猛地睁开眼睛,坐起了身。他大口喘了几下,才慢慢平静,梦中的那股紧迫惊惧感也渐渐消失。

万山峰的禁地里真的有一把邪剑?祁越揉了揉眼睛。他以前在家中时,也听祁从云说过,有些武器是有灵识的,会自己寻找宿主,或是侵蚀人的意识。

若是真有他梦中看的这把剑,它找上自己做什么。祁越有些后怕,冷静一会儿,又随意看了看屋中准备起床。刚掀起被子,他突然想起,好像要早起晨练,也不知道误了时辰没有……急忙捡起上衣往身上套,穿了只袖子发现是另一只胳膊的,只好再脱下来。

“换这身,”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祁越吓了一跳,他拎着自己的衣裳抬头,居然瞧见了顾寒。顾寒手里拿着雪白的一套衣裳,叠的整整齐齐,上头还放着青色的腰带。

祁越恍然,是万山峰弟子的服装。

他道了声谢,接过来,又搁下原本自己的衣裳。顾寒一大早就来给自己送衣裳,祁越一边往胳膊上套袖子,一边乱想。坦白说,他还有些受宠若惊。

“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祁越拢了拢衣襟,预备系腰带,那衣裳不长不短,正好合他的身量。

“我一直在,”顾寒打量着祁越,又道,“穿反了。”

“啊?”祁越讶然,又慌忙把衣裳往下脱,把衣袖翻出来。他瞧着衣裳正反,怎么想怎么不可置信。他昨晚睡时顾寒并不在,难道是半夜里来的,居然这么关心自己?这么想着,祁越又问了句,“师兄昨夜里来的?”

顾寒只看着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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