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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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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寒真的要杀他……杨问水胸腔里气息乱走,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寒。

“下次敢拦白虹者,以背叛师门论处,”顾寒背过身,置若罔闻地扔下一句。

桑落落赶忙跑过去扶唐昭:“快起来。师兄他……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又实在不想看不省心的杨问水,“你触师兄的逆鳞做什么,你不知道他最碰不得的就是这把剑和……”

“你走吧,问水,”唐昭起身,捂住了那道口子,“师兄他还是留情了,你们少惹点事吧。阿越还没找到……”

桑落落与唐昭追了好一会儿才追上顾寒。

“师兄,……你要去哪?”桑落落小声道。

“九琴,”顾寒转身。

“那我们……”桑落落又试探似地道,“一起去,还是……”

“随便,”顾寒把白虹与中皇剑的剑柄并在一起,瞥了一眼,“别跟着我。”

竹林沙沙作响,趴在院中桌上的祁越喘息着抬起头来,眼神迷蒙地看着慕云思。

“九琴有事,我需回去一趟,很快回来,”慕云思把披在祁越身上的外衣提上去,轻声道,“你乖乖的,等我。”

祁越自始至终都恍惚着,看着慕云思出了院门。他稍稍一动,那件青色的衣裳掉到了地上,祁越俯身去捡,摸了好几次,都没攥住衣裳角。他盯着那衣裳,最后闭眼趴回了桌上。

顾寒站在业火前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祁越嘴角微微提了提。

这是头一次,噩梦没做到底,顾寒完整地站在他面前,还对他笑了。

慕远风与慕云思皆不在九琴,顾寒先见到的,只能是谢尘。

“祁越不在九琴,这里还有客人,请恕怠慢了,”谢尘紧紧地盯着顾寒手里的中皇剑,他没见过,但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惊讶于顾寒竟明目张胆地把它取在手里。

“他来了九琴。我只是想知道,他去哪里了,或者说,慕公子去哪里了。”顾寒道。

九琴弟子紧张不已地提防着,生怕顾寒下一刻便拿剑砍人。

谢尘显然不擅长说谎:“我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你应该问他自己。”

这话无疑承认了祁越确实来过,且还与慕云思一起。顾寒当然不能让对方设身处地地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去想。可为什么他们总是这么理直气壮呢?

几名九琴的弟子后退急匆匆地离去了。顾寒静静地看着谢尘:“我在这里等他。”

眼看着对方不打算走的架势,谢尘上前几步道:“你怎么知道师父一定会来?要是他没回来,你想做什么?”

顾寒看着谢尘,心里不怎么舒服,谢尘与祁越至少有五分像,尽管不在皮肉。可他觉得谢尘到底话多了些,也不如祁越聪明。顾寒道:“我想做什么,十个你也拦不住。你们不是已经去传信了么?”

谢尘语塞,忽然有些泄气。他不能避免地去想,要是自己不见了,慕云思会不会这样找自己。又想到,即便如顾寒与祁越这样,祁越还是扔下他来找慕云思了。于是他心中失落之外又多了些快意。谢尘故意道:“令师弟又为何要来找师父呢?我记得万山峰应当有很多事还没处理好吧。”

顾寒没回答他,眼神掠过他停在了谢尘身后。

谢尘回头,又颔首拱手:“道长。”

那是在武陵塔中相赠朱雀石的道人,他神情奇异地看着顾寒,目光悲悯又不解。顾寒微微挑了挑眉,他本来对这道人没什么好感,如今对方显然又是九琴的客人,真是添堵添到了家。

道人慢慢地走到顾寒面前,端详着他,又道:“我听你所说,去尝了所谓的红尘。但我仍然不明白,为何人会愿意让自己有不敢面对的事物,这无异于是为自己添累。”

“道长既然亲尝过都不明白,我三言两语就算解释了,也是无济于事。”顾寒道。

道人很快又道:“那你呢,是什么让你愿意沉溺在苦楚里?”

顾寒此时觉得这人真是天真得可爱,他收敛了表情,道:“没有人愿意经历苦楚。”

道士叹了口气。顾寒本以为他要说些陈腐的怜悯出来,谁知那道士道:“各人命数而已,因果天定,是早已注定的。凡人出生便注定了命数,不管是苦楚还是欢乐,都自该顺应天意,接受冥冥的安排。”

“那道长不该问我,”顾寒冷声道。

“你该回去了,”那道士却道。他倒没计较顾寒的态度,反而有人情味地解释:“我知道你要找的在哪,但我不能干扰。我在涉足红尘时,欠了九琴的慕家一个人情,必须要还回去,还罢之后,我便可以摆脱这本不该有的烦恼。”

“你的人情,与我何干?”顾寒道。

那道士往后看了一眼九琴的众人:“他们怕你,你给九琴带来了威胁,因而我要帮他们解围。”

顾寒面无表情。与这道人谈论公平显然是件愚蠢的事,他没有对不公麻木,却不愿再徒劳地费口舌了。

那道士见顾寒无动于衷,手腕翻转,洁白的拂尘挥出。顾寒横剑挡住了那强劲的一击,把出鞘的白虹握在了手里。

道士皱眉:“执迷不悟。”

拂尘携出的气息如冬日夹冰带雪的刺骨寒风,扑得顾寒险些喘不过气来。软如缠丝的拂尘与剑刃相击,发出金石之音。须臾间已过近百招式,九琴弟子受影响内息波动,竟齐齐吐出血沫,倒在地上翻滚,谢尘不得不后退数丈,才稍稍抵消气息翻涌。

道士这得道之名显然不假,他拂尘一缠,白虹在空中拂出一道弧线,脱开了顾寒的手,剑身一转片刻不停地压在了顾寒颈上。

“不自量力只是自讨苦吃,但我很欣慰,你没有用那把不详之物,”道士道。

“你什么都不懂,”顾寒道。

那道士微微思索,眨眼间移至顾寒身前,却是一掌挥出。含着汹涌炽热的霸道气息冲进肺腑,顾寒挪不过半寸,生生地未退半步,中皇剑深扎进地面,撑住了他跪跌下去的身子。大口的血把顾寒的嘴唇染得鲜红,喷到中皇剑刃上,很快地渗了进去。

顾寒微微侧着头,他有些惊异,此时给他支撑的是那把荼毒已久的中皇剑。原本的悲郁被浓浓的疲倦感代替,顾寒攥着中皇剑,头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清楚那剑的模样。饮了血的中皇剑却是安生的,跟一把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可见它也懂得看眼色,欺弱惧强。

慕云思回到九琴,一直在等着的谢尘首先迎了上去,他欲言又止地跟着慕云思进了内苑。慕云思自然没看到传信所说的危急事,又在长廊上停了下来:“有话就说。”

“……师父,”谢尘低着头,声音沉沉的。

慕云思在亭中坐下来,并没催促他。

谢尘头一次说话没看慕云思:“你不开心。那你又为什么要……师父,你不是这样的人。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值得你的爱慕,师父,你在我心里……”

慕云思猝然出口:“谢尘。”

谢尘却仍执拗地开口:“师父,你的眼神与以往不一样了。为什么要让自己去低就?你在自欺欺人。”

慕云思抬头:“你说的急事就是这个?”

谢尘满脸通红,他咬牙道:“像祁越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条件。他为什么又会没动静地陪着师父这么多天,师父没有想过吗?你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谎话里,真的忘了……”

慕云思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他起身顿住,立刻离开了亭子。谢尘不知道慕云思会意到了什么,却觉得一定不是自己想说给他的那个意思。

而在那座竹林深处的别苑里,祁越孤注一掷地用尽所有修为,终于破了一处阵脚。几近枯竭的经脉每一寸都剧烈刺疼着,让他寸步难行。


也许是生死关头走过一遭,祁越对梦境出奇的敏感。慕云思去往九琴的这些时候,他很少再做噩梦,却梦见了那逆流而上飘雪的地方,昏睡醒来,更是混沌得不知今夕何夕。如影随形的疼痛像隔了数重纱,也变得不真切了。某种气息让祁越在片刻的清醒中不安到了极点,他这才强行集了修为,去破那阵法。

慕云思赶到门前时,正是阵法大泄,清风四散。他望着扶在门框边的祁越,发觉自己被风吹凉了一身汗。

祁越一条腿还没迈出门框,他也愣在那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慕云思朝他走过去,祁越睁开眼,手里提着的剑在慕云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铮然出鞘,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朝慕云思劈过去。

昏昏欲睡蛰伏的野兽终于露出它原本的面貌,只是力不从心。

慕云思闪过一旁,旋身拧住了祁越的手腕,越昼剑掉到地上,祁越踉跄了一步,被慕云思从背后抱在了怀里。

“怎么破开的?要是我,也得费不少时日,”慕云思道。他把越昼剑拎在手里,接着打横抱起来祁越。

祁越失神地靠在慕云思怀里,瞧不出片刻前半分的狠厉。

“我还记得你说,怕吃苦头,怕我发脾气,”慕云思把祁越放在床榻上,“你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呢?你喜欢我了吗?”

“喜欢,”祁越的眼珠一动不动。

慕云思心肠像被一把剑刺进去又绞了一圈。他若争这一句话,此时也争到了。但最后也不过如此,况且他此时更加清楚又残酷地明白,这远远不是他想要的。

他遇见晚了,就是晚了,再怎么样,都补不回来了。

慕云思轻轻地覆住了祁越的眼睛,他握着祁越冰凉的手,万钧压顶般艰难地吐出一句:“我很高兴……”

“云思……”祁越拿开慕云思的手,“我想去看师兄,就一眼。”他攥着慕云思的衣袖,眼里全是慕云思的影子,“你见到他了,对不对?”

慕云思久久地不言。祁越慢慢松开了慕云思的衣袖。

“也好,”祁越突然道,“不见了。”

他自顾自地翻过身,“你帮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了。让他忘了我吧。” 祁越道,他罕见地话多起来,比他平常懒怠开口的样子,简直称得上唠叨,“不行,我不能也言而无信,还是告诉他,我会去找他的,让他等着我。”祁越又拿出那块黑色的石头,“这个也给他吧。记得要先给他再说那些话。不然,他很傻,听见那些话肯定就要……”

祁越口里的顾寒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模样,慕云思掐着手心,字字句句地听祁越说。可他到底没能在他心上,也不能让他把那些感情给自己。

祁越应该还觉得他很坏。慕云思有些想辩解,他每夜里给祁越擦身上的冷汗,又试图让他不那么难受,但到底帮他除了衣衫,祁越醒着总不会愿意。可他是这么矛盾,为了让祁越多主动抱一抱他,明知祁越在噩梦里痛苦,也不想叫醒他。

“云思,”祁越坐起来道,他像是要说什么叫慕云思屏住呼吸的话,最终却道,“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早点给他?”

房间里静悄悄的。慕云思心如攒箭。

他却终于又想起来祁越上一次这么唠叨是什么时候,他被锁在九琴的别苑里,全身经脉尽断骗自己把他送回去。

映着光的祁越白得恍惚,确有惊人的眉目,但像失了色彩的画轴,无神又死气沉沉。哪里还有当年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慕云思猛地把祁越抱在怀里,肩膀骨骼突出得硌手。慕云思有些难以置信,他没注意到祁越什么时候渐渐憔悴的,又或者是被自己刻意忽视了。

祁越打了个哈欠,窝在慕云思怀里。

“别睡,不许睡,”慕云思慌乱地道,“我不帮你给东西了。小越儿,我带你去看顾寒……我们不在这里了,我不想要你了,你听见了吗?”

祁越本该兴高采烈的,但他只“唔”了一声,事不关己似的。

慕云思抱着他出门,竹林被祁越弄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地随风摇着,稀稀疏疏,毫无美感。慕云思出门狠狠地绊了下,他看见谢尘与顾寒在水边,只匆匆看了一眼,反而又低头安慰祁越:“你看,他在这里了。”

祁越是不想睡的,但所有的疼痛都开始离他远去了,让他保持不住清醒。从云端无尽地坠下去,四肢无感,好像要融化在那片死寂的雪地里。

他听到顾寒的名字,接着竟看见了顾寒的脸。祁越努力地说话,却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不睡……” 

“好,我给你讲故事,”顾寒低声道,他没料理身上的伤,此时见到祁越,强撑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殷红的血从嘴角渗出来,滴落到祁越的衣襟上。

“你小时候太不听话了……可我其实很羡慕你,那么鲜活肆意,像一道光。我忍不住会猜测,你是怎么长大的……但那其实离我很远,没有见过,所以我也想不出来。如果没有你,我沉闷又无趣地活着,给那把剑陪葬,或者……我原本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可是现在却无法接受……所以才因为我的私心贪恋偷生……要是我们没有遇见过,该多好……”

这一定是顾寒说话最啰嗦的一次,

“……太困了就睡吧,阿越,”顾寒道。

祁越想擦去顾寒下颔的血,又抬不起来胳膊。他声音轻如蚊呐,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弯了下,无声地道:“你早就觊觎我了,对不对?”祁越听的断断续续,他并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只听到顾寒注视着年少的他,独自猜想。

顾寒点头:“对。”

“还有呢?”祁越道,“你要一直说话……我不要睡,我不想去见师父……”

“没事的,睡吧,阿越,”顾寒闭眼,“我不会让你去的。”

“我不……”黑暗像一双温柔的手,拥抱住了祁越。

顾寒出江夏,唐昭正好赶来。他一边惊疑不敢上前,一边道:“……二师叔回来了……阿越他……”

“没事,只是睡着了,”顾寒看着祁越的脸,平静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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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唐昭有些怀疑顾寒精神不正常了。祁越苍白消瘦的脸,衣襟上的血迹,加上一动不动……怎么都不像是睡着了。之前有过一次,唐昭反倒不那么害怕了,他忍了一会儿,硬着头皮想去探探祁越的气息。

唐昭差点激动流泪地大松了口气,顾寒全没注意到他,只抱起来祁越上身:“他没死,你们出去吧。”

唐昭忙不迭地应了,又转身道:“师兄,你什么时候见二师叔?他说有事……”

“再说,”顾寒连头都没抬。

他慢慢地解开祁越的衣带,给他换下沾了血的衣裳。祁越身上并没有伤口,原先后背撞得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也消失了,但他就是醒不过来,这确实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有呼吸,有温度,但内息都是停滞的。

直到顾寒想探进他的神识,引导着内息流转的时候,才察觉到了不对。他的神识半分都无法进入,按理说已经没意识的人即便有抵抗,也是微弱的,何况祁越的修为并不足以抵挡顾寒有些强悍的入侵。

若说是祁越修为突飞猛进,能让自己自然地排斥外界的清气……顾寒没弄明白,忽然惊惧窜上后颈,这固然是一种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祁越连神识也没了,他自然无法进入。可从头到尾发生过什么事情呢?祁越从雪山上摔下去,之后开始全身疼痛,到最后神识消失……

顾寒坐在那里,像是毫无生息的一卷画。他木讷地抚过祁越的脸,又因为那张脸上薄薄的温度打了个冷战。祁越没有死,就算是神识真的散了,他也没有死,至多是个凡人,再不济也就这样昏迷一辈子……他没有死,顾寒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但从小便扎根在他血液里的一贯冷漠理智又瞬间在他脑海里形成一个意识:如果祁越死了,他应该把命换给他,换不了的话,至少可以去陪他。

“要去月庭?”唐昭与桑落落同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唐昭一百个反对,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顽固地认为月庭不是个好地方:“上次你们并没有发现异样,那里又太过偏远寒冷,太远了,师兄……”

“要么让孟姐姐来看看,”桑落落道,把怀里的孩子递给白容,“你见过这种情形吗?难道是小师弟被谁夺舍了?”

“起因在那里,月庭不是个普通的地方,”顾寒道。

“可……”唐昭道,“先把中皇剑毁掉吧,以免夜长梦多。还有二师叔你还没见……”

顾寒随口道:“二师叔等着我去见他?”

“是啊……”唐昭才觉得哪里不对,林孤芳说自己很急,却又不来找顾寒,“还说让你先别毁掉中皇剑……”

唐昭与桑落落是在江夏的地界上遇到林孤芳的。他风尘仆仆脚步蹒跚,看起来累得手脚不协调。多年不见,对于这些年的经历,林孤芳只摆了摆手,不堪再提似的。

“我先去见他,”顾寒道,他连中皇剑也拿上了。

“我总觉得师兄像要去打架,”桑落落小声道,“我去看看小师弟。”

唐昭仍在原地思索,没一会儿桑落落又瘪着嘴来了,“进不去,连门都靠近不了……”



林孤芳在后山,那里是银杏林的边缘,十分靠近禁地。禁地石门开着,像一张森然的大口,里面没有危险的东西了,只有一炉红莲火而已。

顾寒迟疑了一下,把倒握着的中皇剑横握在手中,这才唤林孤芳:“师叔。”

林孤芳转身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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