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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污-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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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夜雪道:“姑娘替辰晴解蛊,已是有恩于我等,又哪里敢再受姑娘一个谢字呢?”说罢作了一礼,“姑娘多加保重。”
  绒绒回乡心切,与他们再次告别之后,背后便生出灼灼耀目的金红色羽翼,轻盈地跃入云海之中,绕着两艘核舟转了几圈,然后朝着翠柏苍然的九华山深处飞去。
  顾茫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被吞没在了万丈金光里,最终消失不见,不由叹了口气:“好啦,人也救了,毒也解了,总算可以回去好好歇息了。”
  说完又警觉地补上一句:“你们可不能出卖我,我打算回重华之后继续装傻子,之前说好了的。”
  岳辰晴站在桅杆边,披着厚厚的裘衣,呆呆地望着远处慕容楚衣的那一艘画舫,他还不太清楚顾茫的状况,闻言怔忡地回过头来:“……什么说好的?”
  见顾茫打算开口,江夜雪道:“我来和他解释吧。你们昨晚累了一整夜了,早些去舱里休息,等到了王城,还要和君上复命。”
  顾茫道:“那你能不能和羲和君换个房,你和我睡,羲和君睡别的舱。”
  江夜雪迟疑道:“你们又吵架了?”
  “不一直吵着嘛,又没好过。”顾茫笑道,“你看,我恨他恨得牙痒痒,他又长得这么秀色可餐,万一我这个燎国变态大魔头一时兴起,把他先奸后杀再奸再杀了,那该怎么办啊。”
  墨熄:“……”
  江夜雪:“……”
  “怎么?不方便?实在不方便那就算了,我去慕容先生船上凑合一晚。”
  江夜雪立刻道:“哪有什么不方便,小舅心情不佳,千万不要再叨扰他了。”他朝顾茫微微笑了一下,“顾兄随意就好。”
  “还是江兄你十年如一日地好说话啊。”顾茫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笑痕从眼尾一直上扬,而后一撩竹帘,管自己进船舱去了。
  墨熄沉默片刻道:“……那我也走了。”
  岳辰晴完全看懵了,结结巴巴地:“他、他们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你如果不嫌弃,想听我说的话,我就慢慢讲给你听。”江夜雪指尖轻动,让轮椅停在岳辰晴身边,“辰晴,你愿意理我吗?”
  “我……”岳辰晴看了看云海间慕容楚衣的船只,又低头瞥见江夜雪受伤的手,最终把头垂了下来,“……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江夜雪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此行是一片好意,并非是顽劣之举,小舅心里一定也清楚,只是他这人,着急起来一直就这个性子,你别以为他不关心你。”
  岳辰晴垂头丧气地,不吭声。
  “你已经道了很多遍歉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别再这么莽撞才好。不然,你爹也好,你伯父也好,还有小舅……还有我,我们都会担心你。”
  江夜雪说着,命两只小泥人拿来了软垫和点心,又对岳辰晴道:“你坐吧,身体刚刚恢复,吃些东西,甜的花糕吃进去,心情也会好起来。试试看。”
  晨曦微风吹拂着岳辰晴的额发,他依言坐下,看了一眼端来糕点的歪眼睛小泥人,又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捧着花糕咬了起来。
  吃了一半,犹豫着抬头道:“那个……”
  “嗯?”
  “渡血……疼吗?你手上的那个疤看起来很深,我、我有药的……”
  “你有药,我也有药啊。”江夜雪笑了,眼眸像落了栀子花的两池清潭,浸着暗香的涟漪荡开,“放心吧,不疼,我也不会怪你,你跟我说话不必绷得这么紧。”
  岳辰晴的眼眶就有些红了,他的脑袋几乎要深埋到胸口:“对不起……”
  江夜雪长叹一口气:“傻孩子,怎么又道歉了?”
  “我、我以前那样对你,你还……还这样帮我。我……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岳辰晴说着,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赧然且尴尬地,“我也替四舅道个歉,我们……我们不应该这么说你。”
  他搁下花糕,犹豫一会儿,抬起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江……呃,清旭长老,谢谢你。”
  他终究还是没有叫江夜雪大哥,但至少也不再是“喂”,或者直呼江夜雪的名字了。江夜雪笑了笑,那笑容似水含珠,如风拂花,又像深夜里缠绵飘了一江的鹅毛絮雪。
  “我既不怪你,自然也不会怪他。”江夜雪轻声道,“我失去过很多人,母亲、发妻……家。有些事情,大概会稍微比你看得通透些,除却死生无大事,能不计较的,我都不会去计较。而且他……他人其实挺好的,至少从前在岳府的时候,他没有欺负过我。”
  岳辰晴道:“你还想回岳府吗?”
  “我如今在学宫授教,弟子都很是可爱。”江夜雪回头莞尔,“回与不回都不重要了。”
  岳辰晴轻轻吐了口气:“你脾气真好,要是四舅也能那么好——”
  “那他就不是慕容楚衣了。”江夜雪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等他消了气,你再和他好好说说。你方才不是好奇顾茫的事情吗?我来跟你讲罢。”
  岳辰晴点了点头,拖着软垫,坐得离江夜雪近了些。
  江夜雪的嗓音温润如流水:“你听过时光镜吗……”
  一番际遇讲完,日头已经大高了,江夜雪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但却很是老旧的小滴漏,那滴溜非常奇妙,里头非沙非水,而是一滴滴赤红色的珠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趁着还没到王城,你先去休息。记得帮顾兄保守秘密。我们答应过他的。”
  待岳辰晴去睡了,江夜雪便命小泥人将地上的软垫和吃剩的茶点都收拾干净,核舟的帆桅迎着天风呼呼招展,江夜雪独自坐在船舷边,遥看着慕容楚衣的船只。忽然间,慕容楚衣那艘画舫的竹篾帘子上卷,露出里头男人恹恹的脸来。
  慕容楚衣似乎是心事烦闷,原本是想撩开帘子透气的,岂料一口气还没透出,就隔着云海看到了江夜雪在看着他。
  慕容楚衣:“……”
  “小舅……”江夜雪朝他轻轻一笑,那温柔无限的脸庞浸润在灿烂的金色阳光里,而后指尖微捻,一只纸鹤幻化而出,飞向慕容楚衣的画舫竹窗。
  慕容楚衣哗地一声毫不客气地就把帘子重重落下了。
  江夜雪微抬眉,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也不介意,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船舱里。
  舱内很安静。顾茫已经趴在床褥间睡着了。
  江夜雪原本没有注意他,只是瞥了他一眼,想管自己去沐浴。可是推着轮椅行了一段距离,却忽然闻到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江夜雪不禁一怔:嗯?顾茫刚刚洗了个澡?
  再去屏风后面一看,果然是用过了浴桶和皂角。江夜雪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心中升起了一丝模糊不确定的怀疑。
  要知道顾茫这人是出了名的懒,一般睡前都不爱沐浴,而是喜欢早上起来再洗,江夜雪从前与他是同袍兄弟,顾茫的这个习惯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他为什么忽然转了兴致,要在睡前洗了?
  江夜雪不出声地来到顾茫床边,靠在轮椅椅背上,来回看了顾茫两遍。第一遍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样,到了第二遍,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蓦地一顿,深褐色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了顾茫未拆的束发溃稀�
  那是一道黑底金边的溃�
  羲和君的发带?!


第108章 唯一的污点
  ……
  顾茫为什么会用墨熄的帛带束发?
  江夜雪眼眸中思虑流转; 且不说墨熄这个人是有洁癖的,别人的东西他不用; 他的东西别人也别想碰。就算撇开洁癖不论,这件事也够奇怪了,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错拿对方的发带?这得是两个人都重新绾了髻吧……
  越想神色越凝肃,江夜雪指尖轻敲; 轮椅无声地上前; 停在顾茫身边。
  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除了边沿一轮金边; 这条帛带还刺着腾蛇暗纹,确确实实是墨熄的物件没错。
  难道说……
  江夜雪的心跳蓦地快了起来,他凝神屏息,视线从发带往下移; 落到了顾茫的脖颈处仔细打量,但除了顾茫颈侧的一颗细痣之外,什么痕迹也没有。
  就在这时; 顾茫本能地感到芒刺在背; 倏地睁开眼睛!
  江夜雪:“……”
  顾茫:“……”
  两人的目光对上,看到是他,顾茫眼中的睡意与警觉都消失了。
  “啊,江兄。”顾茫坐起来; 揉了揉头发; 打了个哈欠,“咱们快到了?是要起床了吗?”
  江夜雪轻咳一声; 迅速将目光从顾茫身上移开:“不是,是我刚进来准备歇息,看你睡得正熟,我生怕吵醒你,没想到动静还是太大了些。”
  他虽把话说的圆满,但侧着的脸却有些红了,尴尬地又低下了头。
  “……”顾茫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默几许,展开一个疏懒的笑,然后道,“……是我自己容易醒,不是你的问题。”
  江夜雪垂着眼帘道:“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先去洗漱。”
  “好。”
  待江夜雪的身影消失在了内舱的楠竹屏风后,顾茫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飞快地起身来到铜镜前,开始仔细地打量自己的脸。
  他记得自己和墨熄是不曾有过亲吻的,但那时候意乱情迷,有没有记错也是个问题,刚刚江夜雪的反应又着实有些奇怪,不由地令顾茫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审视了半天,的确没有找到任何痕迹,顾茫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
  大概他是想多了吧……
  从前他和墨熄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时常担心他们之间的事情会被别人捉到端倪。那时候每次做完,他都会拉着墨熄反复检查墨熄露在外面的肌肤有没有吻痕,又拉着墨熄帮自己查看有没有什么令人遐想的痕迹。
  这不是他闲着无聊瞎矫情,而是他们之间的□□实在太荒唐,顾茫是真的很担心为人所觉。
  墨熄是贵族,还是贵族里最高不可攀的那一支——四代英烈,将门虎子,就连次一等的门阀千金都不敢肖想嫁给他。
  如果他们之间的秘密被捅出去,墨熄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他顾茫一无所有,无所谓别人的指摘。但墨熄不一样,他的门楣是高贵的,他的声名是清雅的,他心地仁善,为人正气,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洁白,而和顾茫发生□□是这个年轻人唯一的污点。
  顾茫不希望这个污点毁了墨熄一辈子。
  所以他和墨熄不一样,墨熄会将两个人最美好的将来设为目标,不管不顾地往那个方向行去,而他则会把两个人最可怕的结局设为鸣钟,时刻提醒自己不可沉沦。
  当时这样,现在就更是如此了,墨熄如今是重华第一统帅,而他成了叛国的乱臣贼子。他的意识回来之后,再去想自他们重逢以来墨熄做的那桩桩件件的事情,从落梅别苑的重逢,到望舒府上的袒护,从金銮大殿上要人,到除夕年宴时挡架。
  只觉得冷汗涔涔,匪夷所思。
  这个人是疯了?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难道他过去所做的事情还不足够让墨熄恨他恨到骨髓里?更别提昨晚的荒唐——什么解蛊,什么中了情毒身不由己。开玩笑,中情毒的是他顾茫又不是墨熄。
  墨帅这种冷美人,难道会因为一个叛徒欲火焚身生不如死就委屈自己,亲自帮对方纾解欲望吗?
  一刀砍死对方都算是仁善的。
  顾茫不傻,他知道墨熄心里还有他。
  这种感觉让他受宠若惊,又让他绝望不堪,他能算中棋盘上的步步黑白子,却独算不清他的将军,他的情人,他的公主。棋盘上他最重要最想护的那一个人。
  墨熄不受他的控制。
  于是这个不受他控制的男人,终于还是与他一起又犯了错,又上了床。可顾茫知道这就是底线了,就像他们俩年轻时欲壑难平的偷情一样。他们的爱欲只能修到这一步,见不得一丝半点的阳光,也永远走不到正道上去。
  “……”思及如此,顾茫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江夜雪消失的地方,然后做贼心虚地,低头把自己闻了两遍,但能闻到的只有淡淡的皂角味道,别的什么也没有,江夜雪又不是羽民,不可能觉察到更细微的气息。大概真是自己想多了吧……
  顾茫叹了口气,把脸埋回被褥里。
  他默默地用手指抠着被褥——
  墨熄啊,我的公主,我的小傻瓜。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一觉睡到日落,傍晚时分,他们的核舟终于抵达了重华王城外。
  这时候城郊的茶摊子已经收了,古道上没什么人,他们落地后不久,慕容楚衣也到了,他管自己下了画舫,转身就走。
  岳辰晴犹豫道:“四、四舅……”
  但慕容楚衣就跟没听见似的,一袭白衣胜雪,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岳辰晴耷拉下脑袋,江夜雪安慰道:“没事,他会消气的。”
  “嗯……”
  看这一对外甥如此反应,墨熄暗叹一口气,望着慕容楚衣的背影,心道他们三个人之间,虽说慕容楚衣比江夜雪年长了几岁,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江夜雪才是最沉稳的长辈。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便多言,正准备把目光收回来,却一眼瞥见重华桥边的石柱。
  墨熄的目光不由地黯了一瞬。时光镜里那个乞讨的老头儿不在了,在顾茫叛国后的第二年,老头儿就过了世,如今这里是再也没有那熟悉的莲花落响起。
  顾茫走到他身边,拿胳膊撞了他一下,抱臂笑道:“嗳,羲和君看什么呢?看慕容先生?”
  墨熄立刻回头:“胡言乱语。”
  “被我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哈哈哈——”
  哈了几声,发现不止是墨熄,就连江夜雪和岳辰晴都有些严肃地看着他。
  顾茫识趣地瘪了瘪嘴,干巴巴地又笑两声:“那啥,不好意思啊几位,我开个玩笑。”
  墨熄不和他多计较,说道:“我也走了,我去宫内与君上复命。”
  顾茫问:“不用我跟着进宫吗?”
  “不用,你先回羲和府去。”
  顾茫笑道:“那我能不能四处逛逛?我易个容,保证让别人瞧不出来。”
  “你要去哪儿逛?”
  “随便啊,东市的炊饼摊,西市的皮影戏,城南的杏花楼,城北的胭脂巷……”
  墨熄冷然道:“不许去。”
  “我就看看,我不嫖。”
  墨熄咬着后槽牙,他没有发火,但看上去一辈子的忍耐与涵养都已被用来压制他心里的怒气了。他低头望着墨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府待着。”
  江夜雪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俩争执,叹了口气:“顾兄,你神智恢复这件事,一去青楼就全暴露了,美人虽好,命更重要吧?”
  “……也是,江兄这话说的挺在理。”顾茫嗟叹道,“但羲和府实在太冷清了,要不我去江兄府上坐坐?”
  江夜雪抱歉道:“我还要陪辰晴去一趟药师府。”
  顾茫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你们走吧,我乖乖回去躺着就是。墨熄,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副叶子牌?你这府上实在是太无聊了,我还不如回落梅别苑……”
  他话没说完,墨熄已经走了。
  王城已经落了戒严哨,峥嵘的角楼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分外威严。
  墨熄是军机署重臣,又是名门之后,有先君御赐的佩牌,可以不经通禀进入王城核心。不过墨熄素来懂规矩,明白天恩是天恩,帝心是帝心,所以尽管有这样的权力,但他从来不用。
  “羲和君!”
  “参见羲和君!”
  走过主步道,行过风雨廊,来到了大殿区。墨熄像在时光镜中那样,穿过羽林禁军,军士们逐一向他低头行礼,将士们的铠甲光鲜,兜鍪上的红雉簌簌,映在残阳余晖里。
  墨熄从前并未留心,但此时一看,却发现原来八年前的羽林已几乎都被换了个干净,在这些王城内卫中,他竟没有看到任何一张旧人的脸。
  “哎哟,羲和君,您回来了!”近侍李公一看见墨熄就朝他拜下,行了个大礼,“老奴问羲和君安呐。”
  墨熄停下脚步:“劳烦公公通报,墨熄求见君上。”
  李公道:“君上身体不适,早就歇下啦。”
  “……”墨熄没吭声,往亮着灯烛的大殿正门看了一眼。
  李公赶忙解释道:“羲和君,您可千万别误会,这大殿内的不是君上。”
  墨熄微皱起眉:“那是谁?”
  李公原本立刻就要答的,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轱辘一转,堆上了后宫娘娘们最熟悉的那种热络又暧昧的笑。
  可惜墨熄不是后宫的人,他并不懂这笑容是个什么含义,只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李公弓着身子,迎他步上书阁金殿,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奴想啊,大殿上那位贵人,也一定很想见见羲和君。”
  “……谁?”
  “羲和君进去吧,进去就知道啦。”
  既然李公不答,墨熄也不爱绕弯,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李公过于三八的笑脸,顿了顿,直接上殿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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