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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污-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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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惨啊。”
  “别往台上看啦; 真可怕; 你若看了,晚上睡觉该做噩梦了。”
  就这样闹嚷嚷地乱了一会儿; 人群的焦点渐次转移到了顾茫身上。
  慢慢地,开始有人注意到顾茫的神情,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顾帅他怎么……毫无反应……?”
  “真的是啊,他连脸色都没变……他是不是还恨着陆展星啊,毕竟陆展星把他坑得那么厉害。”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给人家送行?”
  “大概是……为了面子吧。哎,他们这种人,斗都是内里斗,哪里会翻到明面儿上来。”
  顾茫毕竟是邦国勋臣,彼时还未通敌,因此也立刻有人反驳道:“瞎说什么?顾帅根本就不是那种人!陆副帅虽然是他的故友,但到底铸下了大错,顾帅送行是为了义,不失态是因为礼,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他怎么样?!”
  对方也不遑多让,嗤之以鼻:“兄弟兄弟,同生共死,共甘共苦,那才叫兄弟。我要是顾茫,我早就劫囚了,或者早就跪在君上面前恳求以自己的命换兄弟的命了,哪里会像他一样!”
  “你怎么知道顾帅没求过?”
  “就凭他现在这个冷淡态度,他顾茫就是个冷血无情,假惺惺的伪好人!”
  这些话,顾茫或许都听见了,又或许并没有听见。他依旧望着刑台——刽子手已经离去,行刑官正在指挥左右处理后续之事。他站在正午的烈阳里,身段如松竹,修雅挺拔,没有半点被痛苦击伤的模样。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展星的身躯被缚起,看着陆展星的头颅被高悬,看着地上的血迹被冲淡。
  行刑官展着一卷黄帛诏告,不带任何情绪地念着:“罪臣陆展星,阵前失德,斩使引祸,凤鸣兵败,大负天恩。今处极刑,曝尸三日,布告邦内,咸使闻知。”
  声音在青天白日之下郎朗回荡,一切尘埃终定。
  行刑彻底结束了。顾茫未做多留,他在众人的侧目之中,提着那一坛他与陆展星饮尽了的梨花白,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十万袍泽,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人。
  顾茫回到了他自己的住处。墨熄披着隐形斗篷,一直跟着。
  这位曾列重华第一的大将军穷得厉害,没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这也难怪,征兵炼器需要钱,粮饷装备需要钱,疏通关系需要钱。
  而他的军饷只有那么多,所以他除却奴籍之后,也只是在东市的一块僻静之处租了个小屋。这小屋除了柴房外,就只有一间寝卧,寝卧内唯一张床,一床被,一对桌椅,几只破烂木箱子。
  原来这就是一个名动天下的将军全部的家当了。
  顾茫回到屋内,将酒坛放在了桌上。然后他就去了柴房,是午饭的辰光了,他烧水生火,将纱橱里搁着的剩饭剩菜热一热。
  他吃饭。
  他最后的兄弟也死了,他昨日的一切自此再无法回头。
  但他吃饭。
  小木桌上摆着陆展星临终前喝酒的红泥空坛,一大碗白饭,青菜豆腐,顾茫像饿了许久的人,筷子抵着碗一直往嘴里扒饭。很快地一碗饭就被他吃了个见底,一粒米也没有剩下。他又起身,再去给自己添了一碗,还是那种饿惨了的吃相。
  好像他内心里空出了一个无底的洞,只有不断地吃一些东西,空洞的感觉才不会如此触目惊心。
  他埋头扒着饭,嘴里塞得很满,腮帮子鼓起,最终吞咽的速度赶不上塞食物的速度。他慢下来,可还是噎住了。他噎着,不吭声地卖力地想把嘴里的饭努力咽下去,就像要噎下去什么不能说的话,不能诉的苦。
  他几乎是凄惨地吞咽着,头仰起,眼睛大睁着,看着屋顶梁椽,忽然地就发出一声抽噎。
  像是因为积食而发出的抽噎。
  那么可笑。
  但眼眶却红了。
  墨熄就站在他身边,咫尺远的地方,却不能说一句话,碰一碰顾茫哪怕一根头发。他就这样眼看着顾茫的眼睛越来越湿润——
  顾茫仰着头,似乎要把眼睛里的东西忍回去一样,他甚至飞快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睫,然后吸了吸鼻子。
  他克制住了自己,至少他以为他克制住了自己,所以他又低下脸来,重新拿起筷子去扒那淡而无味的白饭。
  他幼年时候,和陆展星一起在望舒府常吃的那种只配着青菜豆腐的白饭。
  他努力塞了几口,但是死亡的剧痛像是迟来的刀刃,钻进了他的肺腑,终于开始争抢他的呼吸,侵蚀他的血肉,击碎他那张佯作淡然的脸。
  于是慢慢地,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颤抖,他含着米饭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开始哆嗦,他兀自强撑着,可是眼泪却开始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到桌上。
  他不出声,一边塞着饭,一边抬手抹着泪,喉咙里是苦的,哽咽都堵在里面,和着米饭一起被强咽下去。
  可是忍到某一刻,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再也夹不起青菜豆腐,试了一次,滑下来了,又试一次,戳破了……
  背上负着七万魂魄的这个男人,忽然就被这餐桌上微不足道的失败击溃。
  顾茫忽地摔了筷子,起身哗啦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在了地下。瓷盏噼里啪啦碎了满地,碎的最彻底的是顾茫带回来的那只空酒坛子。
  他喘息着,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地狼藉。
  红泥酒坛,被他摔成了一摊子七零八落的旧梦。
  顾茫看着,看着……眼眶湿红,然后他走过去,几乎是茫然地蹲下来,伸手想去把碎片拾掇起——可指尖还没有碰到,就又猛地蜷回。脸上是一种如梦初醒的表情。
  这种如梦初醒,使顾茫的脸庞显得很破碎。
  那是墨熄认识了他那么久,第一次见到的一种破碎。
  如果顾茫胆敢以这种神情出现在军队的任何人面前,所有人对他的信仰都将土崩瓦解。他不是战神,是一滩软泥,是一只孤独无助的蝼蚁,一抔支离破碎的散沙。
  顾茫脱力般坐下来,他穿着熨烫妥帖干干净净的军礼服,但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似的,跌坐在脏兮兮的地上。
  他哆嗦着,他盯着那一地的狼藉看。
  喉咙里先是漏出细小的呜咽,犹如流离失所的幼狼,再后来,呜咽成了哽咽,断断续续地从喉管深处跌跌撞撞挣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墨熄看着他,看着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慢慢蜷缩着自己抱住膝,看着他拼命隐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眼泪要流,看着他死命咬着嘴唇,咬到满齿都是血了,却还是锁不住软弱的声音。
  神祇终于崩塌了。
  战神终于溃不成军。
  顾茫微松开齿,他咬自己用了十足地狠劲,他快要被自己逼疯了,喘着气,眼眶红的厉害,目光绝望地在屋里逡巡,仿佛希望能有什么人忽然出现,救赎他也好,杀死他也罢,神也好,魔也罢。
  救救他吧。
  陪陪他吧。
  痛……
  太痛了。
  为什么人世广袤,却留不住七万英豪。
  为什么地府深深,唯不收他一个活鬼?
  只剩他一个了。
  顾茫终于悲恸地嚎啕出声,他哀嚎着,他抱着自己,他死死地抱着自己,像是在隔着生死竭力拥抱他的袍泽手足,又好像是被死去的弟兄们夺了舍,英魂跨越黄泉来努力地拥抱他们的顾帅……
  那双沾血的嘴唇里漏出的哭声,最终是悲不成声,痛不能承。
  顾茫不断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墨熄看着他,便如剜骨钻心,从顾茫一边努力吃着饭一边无声地流着泪的时候,他的心便像刀割般疼。
  到了这时,顾茫的疼痛就像是他的疼痛。
  顾茫的无助就像是他的无助。
  他这时候才亲眼看到了,失去陆展星之后,顾茫是那么疼。
  疼得好像一颗心都要沥干了血。
  他看着顾茫的眼神,顾茫的神智一定是有些混乱了,像是能看到鬼,又像是渴望看到鬼,顾茫在满屋子里都绝望地找寻着。
  ——他想有人陪着,索命也好悭责也罢,他想有没有谁来陪着他。
  墨熄的心有如刀绞。
  从前顾茫金殿鸣冤时,他不在顾茫身边。
  后来顾茫痛楚犹深时,他亦不在顾茫身边。
  如今……
  明知道镜中过去无可更迭,明知道鲁莽行事或有危险。
  但和顾茫一样,一直以来,墨熄也忍得太痛苦了。
  在顾茫没有叛国前,都是他欠顾茫的啊……都是他没有好好陪着顾茫,没有及时看出顾茫的心结,都是他把顾茫当作坚不可摧的神祇,却忘了战铠裹束之下的,其实只是一具凡人血肉之躯。
  一具伤痕累累的,却仍在挣扎的……
  血肉凡躯。
  人的心,终非是顽石冷铁,这八年来的隐忍终溃于蚁穴,墨熄再也忍受不住,他解去了斗篷的隐身之咒,他剑眉低蹙,在缩成一团的顾茫身边半跪下,他沙哑道:“顾茫,你看看我,我还在。”
  我还在……
  可是顾茫不知是因为太伤心了,还是神智绷到极致,已经崩溃了,他竟对墨熄的声音和墨熄的忽然出现毫无反应。
  墨熄疼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也在颤抖,他抬起来,想要将这个一身军服却再无万丈荣光的爱人拢到自己怀里。
  就这一刻,他不想再考虑后果了。
  他真的……
  真的已经在八年的痛楚与思念里,在时光镜的溯回里,被逼疯了。
  “顾茫……顾茫……”墨熄轻声地,喑哑不成调,“没事了,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他自他身后抱住他,将他圈入怀。
  可是就在肩背将要触到的一瞬间,微光闪动,墨熄竟发觉自己透过顾茫的身体穿了过去——
  他怔忡地看着自己的手,脸色一点点地苍白下去,目光一寸寸地慌乱下去。
  没时间了。
  慕容楚衣和江夜雪破镜之咒,已吟到最后一段。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于这个镜中世界停留多久,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已成虚无。
  再也不能与这个世界有任何呼应了。
  他再也无法现身,给不了顾茫宽慰,也挽不了顾茫回头。
  ……
  这一天,顾茫瑟缩地坐在满地的碎瓷堆里,抱着膝盖,就这样从天亮捱到天黑。
  夜色沉了,他靠在冰冷的墙边,像一只离群的兽,蜷缩着睡着,他的眼梢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就连瑟缩在墨发间的耳缘也泛着可怜的薄红。
  墨熄陪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夜,梦里的顾茫也在无意识地抽泣,墨熄抬手,却拭不去八年前的这一滴泪。
  时光如斯,什么也改变不了。
  哪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他们也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第91章 后一个委任
  接下来; 便是陆展星被三日曝尸。
  这三日间,镜子里的一切事物都在继续变淡; 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模糊得犹如隔着一片汪洋海。墨熄不需要隐形斗篷也可以自由往来于任何地方,但时间已经趋告罄,他再也不能与八年前的任何一个人对话,也不能以此引出更多的真相了。
  他陷入了被动的等待。
  而这三日间; 顾茫没有去任何地方; 也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他——也是,陆展星是顾茫昔日最亲密的挚友; 也是王八军的副帅。很多人曾以为陆展星最后并不会死,以为最后一刻他一定会得到君上的宽赦。
  可君上并没有顾及顾茫的感受与颜面,陆展星还是被斩了首。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吸嗅到了这个讯息——
  顾茫是真的失势了; 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
  顾家军完了。
  没谁会陪一个江河日落的走狗,昔日将军门前,如今鞍马稀零。
  只有来自八年后的墨熄陪着他; 可是顾茫看不见。他待在家里; 躺在床上发呆,能不吃就不吃,能不动就不动,岁月好像静止了一样。但墨熄知道时间还在无情地推移; 墨熄有时会望着自己的手; 十指伸出,俱已变得透明——看来离开镜中世界; 也就在这几个时辰了。
  他甚至不知道撑不撑得到今晚。
  “顾帅。”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在外面喊着。顾茫睁着双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踉跄着起身,他因为饿了太久,躺了太久,头脑有些发晕,下地之后差点栽倒。墨熄本能地就去扶他,可是搀扶不到——顾茫还是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又迅速爬起来。门开了,站在外头的是宫内的一个传令官。
  “君上有旨,请您速往金銮殿一趟。”
  顾茫显得很疲惫:“有什么事么?”
  “这……”传令官道,“下官也不清楚,顾帅去就是了。”
  墨熄明白,是君上要给顾茫下达那最后一个任务了。他忍不住祈求他还能在时光镜中多停留一会儿,不要让他在这个时候脱离。他是真的很想看到顾茫叛变前的最后委任是什么。
  送走了官吏,顾茫来到昏黄的铜镜前。他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掬水洗脸。水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淌落下来,洗去了满脸的倦怠,却洗不掉眼里的血丝。
  为了让自己显得精神些,顾茫抬手束发,给自己梳了个高高的马尾,然后他习惯性地想要扣上代表着徽衔军阶的冠扣,手指却在台子上摸了个空。
  他早已不是将帅了。
  “……
  顾茫沉默一会儿,摸索着,摸出一根帛带将发髻缠绕固定,帛带是藕白色的,不知是在为谁大逆不道地偷偷戴着丧。
  他进了宫里。
  羽林见了他,兜鍪上的红雉簌簌,想行礼,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不该行此之举,便又直起头来。
  ——深宫禁内,天威庄严,禁军们不能堂而皇之地对他进行打量,但他们的目光都偷偷地望着他自长廊的尽头出现,消失到王城的深处去。
  这些年顾茫走过这条廊庑无数次,阶衔越来越高,拥趸也越来越多。
  而如今,他又成了一介布衣,青衫布鞋,孑然一人。他洒了半生的热血,耗费了所有真心,到了最后,兜兜转转回到起点,和当初他以奴籍之身初入宫城时,竟也无太大区别。
  步入殿内,高阶之上王座威仪,由于并非朝会时辰,御座前落着三重缃色软帐,将后面的一切都重重叠叠地遮住。
  君王之容,不当轻窥。
  顾茫顿了顿,眼帘未抬,垂着睫毛,眼观鼻,鼻观心。他长跪叩首:“庶民顾茫。拜见君上。”
  金銮殿里空寂寂的,并没有任何作答的声音。
  顾茫静候一会儿,起身再叩:“庶民顾茫,拜见君上。”
  这回终于有反应了,然而反应却不是从金銮殿的王座上传来的,而是自顾茫身后,薄烟般轻飘飘地荡入。
  “姓顾的,你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庶民之身,君上又怎会愿意见你?”
  墨熄与顾茫一同回头,但见慕容怜一脸憎恶,笼着宽袖站在门口。
  八年前的慕容怜还未开始吸食浮生若梦,因此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比后来好很多,人也没有那么倦那么薄。他穿着一袭蓝衣金边的贵族衣袍,虽然神情姿容是纨绔了些,但肩背是挺拔的,一双长腿也站得笔直,不似后来,走到哪里都一副要软倒下来的懒样子。
  顾茫直起身子,问道:“怎么是你?”
  “我怎么了?”慕容怜冷笑道,“顾帅好大的忘性,你在我府上伺候了我那么多年,给我捏肩捶腿,百般奉承。怎么,做了几年将军,连你的本都忘光了?”
  “……”
  “再者说,如今你是庶民,我是王爷。由我来替君上给你递话,已是你的殊荣。”
  尖尖的下巴挑起,慕容怜白皙的脸上露出讥嘲。
  “跪着接旨吧?”
  顾茫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将眼帘垂落,他跪伏于地,淡青色的袍缘委顿一地。墨熄从前是看惯了铠甲加身的顾帅,原来卸甲之后的他骨骼清瘦,宽大领口处露出来的一截脖颈,疲惫得像轻轻一捏就断去。
  慕容怜哗地一展金边灿烂的华贵袍袖,拿出君上谕令,慢条斯理地念道:“皇羲天鉴,重华君诏,凤鸣一役,浮尸千里,溯本究源,皆因主帅顾茫识人不当,副将陆展星阵前失德,斩杀柔利特使,陷万军于鼎炉,恶重华之邦交。今罪臣陆展星已枭首示众,责令故主帅顾茫,负其断颅,亲往柔利谢罪。钦此。”
  这一卷诏书念完,莫说顾茫,便是墨熄都怔住了。
  君上的意思,竟是要顾茫亲自携着陆展星的脑袋,前往柔利国,为陆展星曾经斩杀该国使节的事情谢罪道歉!
  时光镜中的声音本就越来越轻,这时候墨熄就更觉得耳中嗡鸣作响。
  竟要顾茫亲自向邻邦,奉上陆展星的脑袋……
  君上根本无所谓顾茫的心情何如,无所谓顾茫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叛变!——他确实在试顾茫的底线。
  甚至不惜以逼走这个人为代价。
  慕容怜眯起三白桃花眼:“怎么?顾帅还不接旨吗?”
  墨熄摇了摇头。
  不。
  你不要接……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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