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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污-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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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清夜静,月白花香,他潜入池水中,波纹潋滟,向四下荡开。汤泉池用灵流栽种供养着芙蓉,花色有的绯红若霞光,有的莹白似美玉,但竟都不及羲和君照水清容,更别提此刻蒸汽熏蒸,衬得他面目愈发清透。他慢慢地将筋骨放松,靠在烫热的温泉石边,微阖起了眼。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花朵落在水面轻微的声响,还有……
  “咕噜咕噜咕噜——噗!”
  墨熄蓦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水花,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形——顾茫不知从哪一处潜泅而来,哗地从水里冒起,一双蓝眼睛湿润色深,犹如缎锦,头上还顶着一片荷叶。
  见到墨熄几乎青白的俊脸,顾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淡定道:“主上也来洗了?”
  “你……!”墨熄只觉胸口一窒,竟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瞪着眼前这个男人,耳中嗡嗡,又是极怒攻心,又是不知所措,缓了半天才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微要我洗澡。”顾茫说,“我就找地方洗,就找到了这里。”
  “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顾茫道:“可我还没有洗干净……”
  “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茫识趣,知道他火气大,也不想跟他争,于是不再多说,顶着荷叶就从池子里站起来,往水阶上走。和墨熄不一样,墨熄泡汤泉习惯留一件亵衣,顾茫却把衣服全脱了,墨熄看他出水,一眼就瞥见了暖雾迷蒙里那双修长紧实的腿……仿佛被什么烫了似的,墨熄一下子别过脸去,竟连耳根都红了。
  “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哦。”顾茫上了岸,脚步声嗒嗒地行远。
  或许是因为他心智不全,做事情总容易丢三落四,他上去之后忘了自己把衣物丢在了哪个旮旯里,左右看了看,瞧见紫竹亭中墨熄端端正正摆好的换洗祭祀袍。
  自己的衣服是衣服,墨熄的衣服也是衣服,左右找不到了,不如就捡个现成方便,穿墨熄的衣裳。
  顾茫这样想着,挠了挠头,往那边走去。
  白衣哗地招展,一件件穿戴,内袍,腰封,帛带。
  全部穿好后,顾茫的目光就落在了这根帛带上,他把帛带握在手里,有些发愣,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帛带……帛带……该佩于何处?
  他站在昏黄的铜镜前,比划着那根一字巾,试试当腰带,太细了,试试绑头发,又好像太粗了。
  怔忡地出了好一会儿神,颅侧忽地刺痛,顾茫蓦地抬手扶额,眼前却极速闪过一些与这帛带有关的零落碎片。
  那是一个熟悉的场景,在甲板上,有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站在自己跟前,沙哑地说:“顾茫,你回头吧。”
  你回头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冒出这么奇怪的画面,但依稀觉得自己额前好像歪斜地佩戴着这样一条蓝金色的一字巾。
  他听到自己冷笑着,对那个绝望地,来寻觅自己的男人说:
  “这种纯血贵族的巾带,无论我在贵国怎样入死出生,建立多少奇功声名。因为我的出身,我都永远别想得到。”
  那个男人嗓音里尽是血腥之气和悲伤愤怒,真奇怪,一个人隐忍着那么多情绪,背负着那么多矛盾,怎么还能这样冷静地说话,这样执着地开口。
  那个人说:“那是祖辈牺牲的英烈之子才有的勋带,你摘下来。”
  “是吗?这是一个挺年轻的小修士戴的,我的手下一刀割了他的头,我看这带子做工精致挺好看,戴在死人头上可惜了,所以……”
  所以怎样?
  画面闪了过去,顾茫回过神来,一面为自己脑中突然冒出的对话感到惊异,一面怔忡于这根帛带的似曾相识。
  他对着等身的铜镜看了一会儿,犹豫着,最后在镜子前,把一字巾歪歪斜斜地佩在额端——对,是这个位置——他心中好像有一种沉睡的渴望,一种难言的酸楚与迫切。
  他好像盼着能戴上这根帛带,已经很久很久了。
  这个过程中墨熄一直没有回头,直到顾茫穿戴完毕,走回到池边,问道:“我好了,要等你吗?”
  墨熄这才紧抿着嘴唇,面色阴沉地侧了脸来。
  就这一眼,他蓦地怔住,紧接着一股怒恨交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炽流挟风裹雨直冲脑颅!
  “顾茫……”
  月色花影里的顾茫,祭祀服长衫刺雪,袖角悬金,重重叠叠束了三道腰封,长袍曳地。但这些并不算什么,让墨熄眼睛都开始发红的,是顾茫佩在额前的蓝金色一字巾——那是,那是重华英烈之子的正装佩饰……
  精烈之佩!!
  而墨家世代功勋,祭祀时自然也不能少掉这一要件。顾茫此时私戴的这一条,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墨熄的心像是被尖刀刺剜,血肉俱裂的痛楚从多年前奔踏而来。
  墨熄几乎是震怒地:“你……你好大的胆子!”
  顾茫怔了一下:“什么?”
  “谁让你动这些东西的?”墨熄厉声道,“把你头上的精魂佩摘下来!”
  可顾茫不知为何,他竟第一次冒生出如此强烈的抵触。他蓦地回退一步,对温泉雾池中的男人吐出两个字——
  “不要。”
  就这两字,星火入沸油,轰地炸了。
  顾茫清晰地瞧见墨熄的瞳色瞬间变得那么炽亮,愤怒在里头燎天吞日,这使得这个男人的俊脸变得极为可怖,顾茫几乎能看到理智之城在墨熄眼睛里被烧成废墟烧,燃烧的焦木在眼睛里跌落,溅起火舌。
  墨熄哗地从水中起来,雪白的亵衣敞露,水珠在他起伏的强健的胸膛上纵横蒸腾,他的眼神烫的厉害,周身都笼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煞气。
  黑云压城城欲摧。
  顾茫转身想跑,墨熄还没有上岸,半身站在汤池里,只一抬手,便将他的手腕拽住,猛地一下,水花四溅!
  顾茫被他整个推到了泉池里。
  作者有话要说:
  人物小卡贴~
  姜拂黎
  身高:179cm
  身份:医闹终结者
  说人话:超拽的大夫
  称号:发脾气怼死你老子就要称心如意大魔王
  说人话:重华之嗔
  爱好:钱
  所憎:穷
  喜爱的颜色:青
  讨厌的颜色:红
  喜爱的食物:松子鳜鱼
  讨厌的食物:鸭子
  武器:是个谜,至今只见过他用钱砸人。


第56章 知不知道自己多脏
  这一下猝不及防; 顾茫根本没来得及站稳,狼狈不堪地跌进温泉深处; 连喝了好几口泉水,继而被墨熄单手提着,狠抵在池边。
  墨熄伸手就要摘他额前的帛带,而这个动作; 不知为何竟勾起顾茫心中隆盛的恐慌; 他开始剧烈挣扎,身上的祭祀服全部湿透了; 在墨熄身下如同困兽,又像濒死的鱼。
  “不……不要……不要……”
  记忆深处似乎曾有一个人也这样愤恨地想从他身上夺走过这样东西,但顾茫想不起来是谁,甚至他都无法辨别这是自己的幻觉; 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心口很疼。
  他只是朦胧地知道,这一道帛带是他的……他应得的……他渴望的,想要的; 却只能遥望的……
  “还我。”
  “不要……不要!”
  两个男人竟为了这一道东西在汤泉池里厮打成团; 池水晃荡月影凌乱,急促间顾茫居然一口咬住了墨熄的手背!
  他灵核碎了,灵力没了,身体伤痕累累; 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他比不过一直得到悉心养护的墨熄。
  如今顾茫哥哥已再没有任何能力,能与他的墨师弟争锋。
  他被逼到最后; 竟只能选择这样可笑又荒唐的野兽行径。
  去护他死生不能得偿的执念。
  墨熄也是真的被触怒了,在他心里,这是他绝不能碰的一道禁忌——他可以忍受顾茫刺伤他,背叛他,但是这是他父亲的遗物。
  是他那位,为了护重华百姓撤离墟场,战死在燎人铁骑之下的爹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顾茫他怎么配!
  蓦地心头火滔天,而顾茫用了狠力去咬他,手背被咬破了,血水渗流,墨熄不觉得丝毫疼痛,那些流出的血液好像回到了他的眼眶里,成了瞳眸边纵横的血丝……他不管不顾,发了狠地将手从顾茫口中抽出来,夺了帛带,而后猛地掴了顾茫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这一耳光又重又狠,好像要把七年来所有的仇恨都在这一掌中偿付殆尽。打完之后墨熄自己的手心都火辣辣地疼,指尖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睛里有恨,可是水雾蒸腾,眸底却湿润了。
  墨熄喉结滚动,隐忍着开了口,第一遍,只是嘴唇动了,却发不出声音。他闭了闭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出声。
  嗓音却已喑哑地不像话。
  他沙哑地说:“……顾茫。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脏!”
  顾茫侧着脸,被扇得耳中嗡嗡作响,没有吭声。他的脸颊肿了,唇角还沾着咬伤墨熄时淌出的血迹,他其实听不太懂墨熄的意思。
  只是隐隐地,觉得心口很痛。
  好像很多年以前,自己一直惧怕着的,就是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脏。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配。
  ——好像一直以来自己就做好着墨熄会对自己说这些话的准备,尽管记忆被褫夺了,那种心理本能的防御,以及防御带来的刺痛却还在。
  墨熄深吸了口气,松开捏着他的手,低声道:“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帛带被扯了下来,额头还留着可笑的勒红。顾茫动了动嘴唇,努力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红着眼眶默默看了墨熄一眼,狼狈不堪、疲惫不堪地爬上了池边。
  是,他从来都争不过他的……从来都争不过任何人。
  难得想要一件事物,遭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离开汤泉别苑前,顾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握着蓝金帛带的墨熄,他低声道:“对不……起。但是……”
  但是我真的觉得这件东西对我而言很重要。
  我真的……
  墨熄未曾回头,声音沙哑道:“滚出去。”
  “……”顾茫知道再也无可多言,他咬了咬仍沾着血的嘴唇,低下头,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李微看到顾茫出现在明堂里的时候,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怪李管家没见识,他实在不知道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顾茫穿着祭祀服,浑身湿透,在长夜寒冬里慢慢地走着。
  像一缕游魂。
  像一只残存于世的野鬼。
  “顾茫……喂,顾茫!”
  他唤他,可顾茫听了他的声音,却只是顿了一下脚步,然后又继续低头往自己蜷身的小窝走去。
  李微忙过去拉住他:“你搞什么?你怎么穿着主上的祭祀袍?你知不知道这袍子有多要紧?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顾茫终于开口了,他脑子不好了,一伤心,就说不出连贯的句子,也完全词不达意,不成章法,他那么尽力地去表达自己,却只能从牙根间挫出断续生硬的话语,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蠢笨。
  “…我能……懂。我努力……懂……”
  冬夜太冷了,他浸着水的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砭骨的寒意,他也不知道赤着脚慢吞吞地走了多久,只是抬脸看着李微的时候,嘴唇都是青白哆嗦的。
  “我……也想懂…我也想回忆起来…”顾茫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可我做不到啊……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又错了……一直错……一直错……所以你们……才会这样对我……”
  李微惊呆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脸上刺目红印,唇齿间都是血,还这样说话……
  李微一个激灵,失声道:“叫你洗澡,你不会是跑去后面的汤泉池洗了吧?!”
  顾茫没吭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疯啦?!那是主上沐浴的地方,他有洁癖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你知道你自己有多——”
  顾茫却像是害怕极了再从别人嘴里那个字似的,猛地打了个寒噤,他一把抓住李微的手,打断了李微。顾茫颤抖着,他努力绷着自己的脸,像是要在一败涂地的血腥里挽回尊严的头狼。
  可是他的蓝眼睛眨了眨,里面却有水光碎了。
  顾茫颤抖道:“是……我知道。我脏。以后,不再会。可是……”他眼神犹豫着,睫毛簌簌着,忽然就哽咽了。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难过。
  他蓦地蹲下来,蜷成狼狈佝偻的小小一团,那多年了,成过,败过,忠过,叛过,却仍改不去卑贱入骨,除了一身伤疤和满世罪名他依旧是一无所得。他还是连碰一碰那一抹象征着英烈之血的帛带,都会遭来最痛的侮折。
  他把自己埋在尘埃里,颈柱低得那么深,好像被什么自己也已经遗忘掉的东西压垮了。
  顾茫哽咽道:“你们都不懂,都不懂……我应该有的……我应该有的……”
  李微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他虽然三八了点,嘴欠了点,但心肠一直是热络的,他跟顾茫也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恨。所以看着这个凄惶不堪的男人蜷在自己面前忽然哭了的时候,他居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手脚难安了好半天,他忍不住去问顾茫:“什么你应该有的?”
  可顾茫也道不清啊。
  那道帛带,意味着什么,象征着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他也清楚那样东西是墨熄的所有物,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竟会有这样的剧痛。
  “到底什么是你的?”李微无奈道,“羲和府的一草一木都是主上的,就连我,就连你自己,咱们都是主上的。你我能有什么啊?”
  他叹气着拍了拍顾茫的肩:“起来吧,你赶紧地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了你居然穿着一品重臣的祭祀服,羲和府恐怕都要跟着你一块儿倒霉。”
  顾茫回了自己用破褥子旧桌椅捣腾出的那个“窝”。他对身上这冷飕飕的衣服倒是没有任何执念,他进去把衣服都脱了,换回了自己仅有的一件皱巴巴的棉袍,将祭祀服还给了李微。
  李微拿了衣服,原本想再跟他说几句话,可是看他这样,又觉得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边走边叨咕道:“幸好这祭祀服有两套……不然闯祸了……”
  顾茫在昏暗的小屋里坐下,饭兜醒了,大黑狗凑上来,像是闻出了他的伤心似的,拿温热的脑袋拱他,呜呜叫着,去舔他的脸颊。
  顾茫抱住它,低声道:“你是不嫌我脏的。对不对?”
  饭兜摇着尾巴,把爪子搭在他的腿上。
  顾茫在暗夜里睁着眼睛,这是他有意识以来,第一感到“不甘”,感到“疼痛”。但他不知道这两种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它们让他很不舒服,像是病了,一种胜过鞭杖罚挞的痛苦。
  顾茫闭上眼睛,摸了摸饭兜的头,小声地:“饭兜,我也不嫌弃你脏。”
  “呜呜呜!”
  “我们哥俩,在这里。有饭吃的。”顾茫蹭蹭它微凉湿润的小鼻子,“所以一点点疼。我可以忍。没事的。”
  “呜汪!”
  顾茫把手摁在胸口,哽咽道:“没事的,这一点点疼,我都可以忍的……我可以忍的……”
  习惯了,就不痛了。
  忍一忍,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墨熄从卧房里推门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祭祀华袍,每一年府上的人都盼这天,觉得羲和君穿正袍的样子特别的英俊精神。
  但今年,当他来到厅堂内的时候,候在那里的佣人见了他都是微怔。
  羲和君明显一晚没睡,神色非常难看,眼底甚至还透着些微的青韵。他坐到桌前,李微已经把菜布好了,照例是不兴铺张,只两笼三鲜小笼包,一品砂锅鱼片粥,一盘糖醋酥鱼,醋腌萝卜,麻油凉拌蕨菜,水晶豆腐,还有一碟子花色点心。
  墨熄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筷。
  李微试探着:“主上?”
  墨熄看了一眼自己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没作声,过了一会儿,抬手舀了一碗粥,沉默地吃了起来。
  一旁条案上摆着的水漏滴滴答答淌着,墨熄吃了一些,便胃口不太好似的,不再动了。他抬眼对李微道:“差不多了,要去东城门准备出发。你把……”他顿了顿,生硬道,“你把他叫出来,让他跟着羲和府的仪队过去。我先走了。”
  李微应了,心却道,看来昨天顾茫定是有什么举动触怒了主上,且触怒得厉害。按主上原来的意思,是要把贴身近卫的位置腾给顾茫,好时刻紧盯对方异举。
  但现在,墨熄像是无所谓了,也不那么想瞧见顾茫,随意丢在仪仗卫队里,只要不在他鼻子下闯祸就好。
  只是进了个温泉,就能惹得那么生气么?
  李微心里有些打鼓,但他不敢细猜。他是个聪明人,他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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