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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如今，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可是……
　　他却看不见了。
　　也不记得自己了。
　　腰侧的玉佩微微颤动着，云翳按住它，右手微抬，从那群熟睡的人群当中飞快地飘过来一张符篆，迅速落在他的掌心。
　　他轻轻捏了一下，感受到熟悉的纸质，以及那上面传来的熟悉灵力脉络，云翳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叹息道：“师兄们还真是……”
　　见云翳的注意力被护身符吸引去，妇人不由得看过去，发现他手心的符纸竟是自己相公常年戴在身上的，不禁担心地问道：“道长，此符可是有什么不妥。”
　　云翳微微握住它，再度将灵力倾注在上面，并回答：“无事。”
　　想了想，他又问道：“此符你们是从何得来的？”
　　“是先前云游的道长经过此处时赠送于我家相公的，说是此符与他有缘。”妇人回答道。
　　想起自家不着调的师兄，随手赠符也确实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云翳将上面灵力补充完毕，并刻下有祝福加成的咒语，将东西物归原主。
　　“等他们醒来之后，多喂几杯清水，便可以解咒了。”云翳叮嘱道。
　　“村长，你方才提到，那位狐妖曾经说村民身上有着他最讨厌的味道？”云翳问他。
　　“是的，那狐妖的确是这么说的。”
　　一般狐妖袭村，也只会将想要的东西带走，而不会对无辜村民做些什么。
　　那只小狐狸竟然会突然发作，对他们下手，怕也是遇见了什么令他不满的东西，才会如此。
　　他仔细地探测了一下，却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气息，除了……
　　云翳想到了方才的那张符纸。
　　那是他幼年时期，随手涂鸦附上灵力的一张符，虽然可以保人平安，但是却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他方才的补充，才算是真正地将护身符完成了。
　　那狐妖，是因为那张灌注了他灵力的符，才会如此的么？
　　云翳皱眉沉思了片刻，却依旧记不起来，自己是何时得罪了狐妖一族。
　　是夜，不归村一片寂静。
　　一道小巧的身影灵敏地飘过，想起前日自己的震慑手段，再看看今日安静的村庄，心想那些村民还真是识相，被自己吓了一番之后，便不敢再出现了。
　　它飞快地来到鸡舍，正想下口咬，却听见一声轻轻的笑声，熟悉而又令人厌恶的灵力充斥在周围，狐妖脸色微变，暗声道：“是你。”
　　竟是一十七八岁的青年声音。
　　暗夜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的十分地明显，就如以往每次相遇一般，无论在何时何地，狐妖总是能第一眼便看见那道身影。
　　清晰刻骨得令人厌恶。
　　云翳随手掐了个诀术，一捆绳索便快速地向狐妖那边飞去。
　　只见狐妖灵敏躲开，那绳索又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转了个方向，又继续追着他而去。
　　狐妖暗暗咬牙，心想他还是这么爱使用这招，躲闪的功夫并没有停下，嘴里却发出了清脆的哨声。
　　许多的毒蜂应声而来。
　　“嗡嗡”的振翅声充斥在周围，原本以声辩位的云翳动作微微停滞，抵挡防护的动作略微有些乱了。
　　见他动作比往日要僵硬得多，甚至有几次差点被毒蜂蛰到，狐妖心中一愣，心里莫名地觉得怪异起来。
　　见云翳几乎要被毒蜂所伤，狐妖瞬间化作人形，徒手将绳索撕裂，顿时将他护在身后。
　　毒蜂的尾后针便刺进狐妖的手臂处。
　　他却浑然不觉，运转了法力将毒蜂驱散后，将云翳的脸转了过来，牢牢地盯着那人。
　　手慢慢抚上云翳的脸，逐渐往上，徐徐按上他的眼角。
　　云翳的睫毛不自觉颤动了一下。
　　“你的眼睛，怎么了。”狐妖冷冷问道。
　　唯有自己，才能清楚，他如今是怎样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第三章　
　　毒蜂接近的时候，云翳虽然被这些纷繁杂乱的声音弄得有些辨不清方位，但是也不至于坐以待毙，就当他凝集灵力，打算借力打力，将所有毒蜂都清除掉的时候，却有人靠近了他。
　　妖修的气息弥漫在周围，云翳顿时怔了一下。
　　也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那人就已经极不客气地摸到了他的脸庞，并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云翳的眼睛。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他话语中强行克制住的怒火，但是他下手时候的动作却又很是轻柔，生怕弄伤了面前这人。
　　他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从那人稍显僵硬的动作当中，还是可以轻易地看得出来，云翳的眼睛怕是有些不妥，而在他仔细观察之下，更是发现……
　　云翳的眼睛——那双极为漂亮的眸子，竟是看不见了。
　　云翳的眼睑不安分地颤动了一下，他似是十分不习惯别人的触碰，在回过神来的时候，便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人的触摸。
　　十分疏离的动作，让他恨得有些牙痒痒，而随后云翳那一声不确定的呼唤，更是让某人的怒火值达到了顶峰。
　　云翳唤道：“小白？”
　　狐妖小白是他儿时在东留山上捡到的一只小狐狸，云翳遇到它的时候，它受了很重的伤。
　　他将小狐狸带了回去，悉心照料，之后狐狸伤好了，却也突然离开了。
　　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
　　云翳之所以认为这个人便是他多年前捡到的那只小狐狸，也是因为他身上佩戴的护身符透露出来的气息，就是自己所灌注的灵力。
　　尽管因为岁月的缘故，灵力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云翳还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它的存在。
　　谁知那人闻言，却是冷冷一笑：“原来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云翳道长在山上过得如此舒适，都要忘记故人的存在了。”
　　他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旁人听不出来的委屈，但是又因为态度十分地桀骜不驯，以至于会让人误解了他真正的意思。
　　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村民们，顿时被眼前的场面所惊讶到。
　　听这妖修的语气，他与云翳道长，似乎认识？
　　云翳的五官原本就偏向于清冷，不说话的时候，神色看上去便更显疏离。
　　他与狐狸小白靠得极近，两人的呼吸便在咫尺之间。
　　云翳却是奇怪于他此时的质问，不由得道：“当初你不辞而别……”
　　谁知听到“不辞而别”这四字，狐妖脸色更加阴沉下来，他冷冷问道：“‘不辞而别’？是谁与你说的我‘不辞而别’？云景吗？”
　　他将怀里的护身符拿了出来，质问道：“你当初将此符给我，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要将我赶走的打算。”
　　他接二连三的话，却让云翳更是觉得疑惑不已。
　　而在听到这句近乎孩子气一般的问题的时候，云翳摇了摇头，轻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说话时候的语气很是温和，脸庞更是柔和了三分，使得原本清冷的五官变得亲近了许多。
　　云翳笑起来时候的样子真的是很好看，看到他的时候，你会想着用世上的一切来换他此时此刻的展颜一笑。
　　白辰以前最爱看他微笑，他以为自己在云翳心目中是特殊的，可是到了最后却发现，原来那只不过是这人习惯性对人的温柔罢了。
　　这个人是如此地善良，善良到让他开始有些痛恨他的好意。
　　手中的护身符被他牢牢攥着，白辰一言不发地看着云翳，眼神固执，似乎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但是视线再度落在云翳眼眸的时候，他表情僵硬了一下，动了动手指，仿佛想要触碰那人，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做。
　　在他理智快要失控的时候，白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道：“云翳，我特别讨厌你。所以你的东西，我不要了。”
　　他将手里的护身符狠狠地扔向了远方，轻薄的纸张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白辰化为原形，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直到这个时候，村民们才敢靠近过来。
　　云翳道：“诸位放心，他不会再过来了。”
　　因为不清楚两人的过往，所以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敏感地发现了，这位云翳道长，在方才之后，情绪好像有一些不一样了。
　　而之前带着他来到不归村的小鱼更是担忧地看了看他，随后跑向了方才白辰扔掉护身符的地方，想要帮助仙人找回那张黄色的符纸。
　　云翳在第一时间听到了动静，心里很快明白过来，小鱼是为了帮他找东西，劝阻道：“东西既然已经丢了，那便不要了。”
　　在刚刚的时候，符纸上云翳最后留下来的灵力也消散了，所以他也不能通过诀术来召回护身符。
　　只是小白的一番话，似乎在告诉着自己，他当年并非是不辞而别？
　　云翳修行多年，对于生离死别的事情早就看的很淡。
　　他当年救下那只狐狸，也并非是为了要得到回报，所以在它离开的时候，云翳并没有特意要去寻它。
　　而各人有着各人的缘法。
　　小鱼听话地停下脚步，走到云翳面前，道：“仙人，您是好人，我们大家都很喜欢您呢。”
　　听到她这番话，其他人亦是纷纷应和。
　　她攥住他的衣角，表情认真又有些期许地看着他，“所以，您不要不开心了。”
　　云翳微楞，随即笑着牵住她的手，安抚地道：“我没有不开心，只是在想些问题。”
　　他牵着小姑娘往回走，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而在众人离开之后，一个黑色身影突然出现，他先是望了望四周，再用鼻子灵敏地嗅了嗅气味，发现附近没有生人的气味，才放下心来。
　　黑色身影不断地在地面摸索着，“完了完了，我这是扔哪里去了。”
　　漆黑的环境下，一双略带绿色光芒的眸子在深夜里若隐若现。
　　正是先前负气离开的白辰。
　　他不住地在地上摸索来摸索去，试图找到丢失的东西，一边懊悔地喃喃自语：“我刚刚究竟为什么要扔这么远，现在都找不到啊啊啊！”
　　经过长时间的摸索，他终于在一处凹进去的角落那里找到了那熟悉的黄色符纸。
　　看到上面被揉搓之后留下来的痕迹，他更是心疼不已，“竟然还被弄皱了，我真是……”
　　找到东西之后，他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好，最后沉沉地望了众人离去的方向了一会儿，才离开。
　　而第二天，将事情处理好的云翳，也踏上了回去的路程。
　　小鱼在村门口依依不舍，心里惦记着云翳临走前留下来的话。
　　“你乖乖的，我有空会回来看望小鱼的，所以要听你母亲话哦。”
　　小鱼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会听话，然后等仙人来探望她。


第四章　
　　云翳此次回程说是顺利，也算顺利，说不顺利，其实也算不太顺利。
　　此次出来，师门本就不太赞同，原本掌门他们便是打算让其他弟子下山，只不过云翳想要确认一件事情，便毛遂自荐，提出由自己替师门前去解决问题。
　　云翳天赋极高，若论悟性与根骨，门派的弟子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但是……
　　每件事情一旦加上了但是这个前提，便意味着不顺利。
　　纵然天资聪慧，但是他却看不见。
　　掌门，长老，以及师门的诸位师兄们，心里都在叹息着怜惜着。
　　若一个人太过于优秀，上天必然要夺去他一些东西。
　　不归村离东留山并不远，御剑飞行也不过是耗上半日的时间。
　　云翳见不归村村长时所说的“有些事情耽搁了”，也并非是一时托辞。
　　他确实是有事。
　　而现在因为这件事，他必须得步行，不能御剑。
　　这件事情，才是他下山的真正目的。
　　云翳从来不觉得自己看不见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而烦恼过，唯一令他有些上心的，大概就是师门的人，以及云翳的弟弟。
　　每次听到别人用或叹息或怜惜的声音提起，“云翳道长竟看不见，倒真是可惜了……”
　　说话的人没有任何恶意，他们也都是真心实意地为云翳而担心着。
　　毕竟看不见，对他们而言，其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看不见，会给一个人造成多大的困扰。
　　他们曾经在漆黑的夜晚里前行，手中无任何照明的光亮，就连夜空也不曾出现月亮或是星子。
　　黑，暗。
　　这是他们对于夜晚最深的感觉。
　　云翳便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感受着这样的黑夜吗？
　　尽管别人都是这般，但云翳却从未觉得自己看不见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眼睛看不见，但他还有耳朵，还能听，他有嗅觉，还能闻。
　　他的心脏还跳动着，他依然活着。
　　云翳重要的人也都还在。
　　这便够了。
　　而世间不是所有的事情，只能用视觉来解决问题。
　　就比如现在。
　　云翳径直来到一处荒芜之地。
　　一路走来，并无人烟。
　　就连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但是一旦有人踏入这片区域，地面就会渐渐钻出来一株株黑色的指物，它们会包围你，吞噬你，激发你内心最深的恐惧，将人拖入无边的黑暗，无尽的地狱。
　　死于无边无际的幻境当中。
　　这是云翳下山时，听闻的关于这片鬼域最多的传闻。
　　他来这里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这里也有着他最需要的东西。
　　云翳走进这里，它们便立即有所察觉。
　　不多时，那些奇怪的黑色生物就开始靠近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感觉到，云翳并没有理会，依旧往前走去。
　　而就当它们靠近他，即将接触到他的靴子，打算腐蚀他的衣物，侵蚀他的肌肤的时候。
　　云翳却突然笑了。
　　他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从袖边钻出一道灵活的光，它像是一条灵敏的蛇，快速而有目的性地袭向……
　　云翳的身后。
　　原来，云翳后方正飘着一朵极为漂亮的小花，它的颜色是十分漂亮的蓝色，就像天空那般的湛蓝。
　　灵剑这般想道。
　　它也不知道湛蓝到底是那种蓝，这些都是它听自己的主人云翳说的。
　　不过应该就是天空那样子的吧。
　　它的主人以前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眸子，那时候他的眼里，应该都是明艳的色彩。
　　灵剑能曲能直，可以化作各种形状。
　　在东西接近他们的时候，与主人心有灵犀的灵剑便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在第一时间将他们要找的东西揪了出来。
　　灵剑将小花制住的同时，脚边的黑色植物也便一一散去了，
　　它邀功一般地将此物送到了他的掌心，并同时松开了对小花的束缚，再度回到了云翳衣袖里面。
　　落在云翳掌心的花朵微微颤抖，似乎感觉到方才制服自己的讨人厌的灵物已经离开，它的花瓣亦轻轻地抖动着，好像在打着什么主意一般。
　　“原来控制尽艳的小东西就是你呀。”有人轻声说道，宛若山间的泉水一般叮咚作响。
　　这是灵剑主人说的话。
　　“不要想着逃跑哦，好不容易才将你捉住，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让你走了。”他轻轻笑道，随着嘴边弧度的上扬，原本的清冷气质也随之而散去。
　　说到这里，云翳微微皱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往旁边看去，“何方神圣在此？”
　　就在云翳出神的片刻，小花注意到机会的来临，瞬间就想飞走。
　　但是却被提前得知它计划的云翳轻轻一按，仅是刹那，所有逃脱的动作都被化解，小花惊讶地看着这个人，第一次绽开了所有花瓣，露出来其中的花蕊。
　　那是它的心魄所在。
　　而绽放的时候，它却也能够真正将这人的容颜看清。
　　他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脸颊旁边分别有着两个酒窝，温柔低笑时候的样子，就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只是当他收起脸上的微笑，面容变得严肃起来的时候，就又恢复到了那个清冷仙人的风范。
　　“听说这里的花被摘了，我这个护花使者，肯定是要来看看的。”
　　一个人正往这边走来。
　　小花将视线转到来人身上，却见他穿着一身蓝衣，相貌俊美，嘴边挂着一丝冷冷的笑。
　　似笑非笑的目光往这边看来，他的人也在逐渐地接近自己。
　　小花不满地收起花瓣。
　　尽管这人衣服上的颜色，与它花瓣的颜色相似，但是它一点也不喜欢。
　　它不喜欢蓝色，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蓝衣人的目光看向小花，许久，才将视线放在云翳身上。
　　那人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却是嗤笑了一声：“原来竟是个瞎子。”
　　云翳自看不见以来，有无数人为他的目盲而感到叹息可惜，可是却从未有人像今日这般直白提出来两个字。
　　瞎子。
　　这与往日所有人的话都不同，云翳甚至可以感受到此人话语透露出来的深深恶意。
　　因为自己拿了这朵花吗？
　　他微微偏头过去，如黑曜石一般纯粹的眸子看着蓝衣人。
　　漂亮，却毫无焦距。
　　叶白愣了下神，他自幼便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从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与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