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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明的眼神动了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李子规，又垂下了眼，一语不发。
　　颜明很少会表露出这么低迷的样子。
　　他本来想打起点精神应付一下李子规的，可抬头看到那张脸，他突然就觉得很累了。他装得再若无其事也很可能被察觉反常，不如就这样，说不定李子规还觉得他是装的呢。
　　……李子规大概会好奇他的反常吧。这家伙虽然平常都很温和，但对他肯定是客气不起来了。也不知道会嘲讽些什么。……说不定会看在他状态不好的份上关心两句？……虽然他也不想听到什么关心。
　　李子规眨了下眼。
　　他转身就飘走了。
　　颜明：“……”
　　李子规飘得非常不拖泥带水，几乎是立刻就要淡出颜明的视野了。
　　颜明直起身，用手拍了拍玻璃，“你这就走了？”
　　“有事？”李子规折了回来。
　　“……不是你找我吗？”
　　“没找你。就正好路过，顺便打个招呼。”李子规随口道，“看你在这有吃有喝活得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什么有吃有……”
　　颜明看向了置物台上的药盒。
　　……好吧，确实有吃有喝。
　　“开玩笑的。”李子规耸耸肩，“别呆在里面了，还要我哄你出来吗？”
　　颜明看了看李子规。
　　“你哄啊。”他重新窝了回去。
　　李子规：“……”
　　李子规飘得近了一点。
　　李子规的身体穿过了座舱。
　　颜明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下一秒，他感觉脚下一空。
　　“！”
　　座舱的地面几乎全被李子规转移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大洞。
　　颜明一只手攀着大洞的边缘，另一只手还抓着矿泉水瓶，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你是不是对‘哄’这个字有什么误……”
　　“抬头，看天。”李子规说。
　　颜明莫名其妙地仰起头，把目光投向了天空。
　　他怔了怔。
　　无数大大小小明暗不定的星星布满了广阔的深蓝色天幕，缓缓地流动着，撒下轻纱一般的银辉。
　　原本黑漆漆空无一物的天空，如今满溢着星光。
　　不知何时，四周都陷入了静默。
　　摩天轮闪耀的灯光全灭了，轮轴也停止了转动。一切都融进了黑暗里，只隐约可见轮廓。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星空还活着。
　　颜明有点出神。
　　“漂亮吗？”李子规问。
　　“……幻象真是犯规啊。”颜明回过神，笑了笑。
　　“开心吗？”李子规问。
　　“哈哈。”颜明说，“开心。”
　　他的语气听上去却依然没有惯常的欢快。
　　李子规不说话了。
　　星空依然在流动着，闪烁着纷繁的微光。
　　“你之前好像问过我，为什么抓到了吸血鬼还在B市逗留吧？”颜明打破了沉默。他一动不动，仰头注视着天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嗯。”李子规简单地回了一句。
　　“因为我不是为了抓吸血鬼来B市的。是为我父母来的。”颜明平静地继续道，“我父母一个月前出差来这里工作，然后失踪了。”
　　“父母？”李子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颜明没注意到李子规的异常，只是盯着星空：“我来B市寻找他们。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李子规没有追问。
　　但颜明还是说了下去：“就在前不久，就在这里。”
　　李子规想起了游乐园外那些面目狰狞的阴灵。他们几乎丧失了全部的神智，只凭着满腹的怨恨行动，受着本能的支配。那些脸都是陌生的，破碎的，模糊的。他无所谓那些鬼本该是什么样的，也无所谓那些鬼怎么对他。不碍着他的他就无视，让他看着烦了他就灭掉。
　　如果那些扭曲的鬼里夹杂了他熟悉的面孔……他无法想象。
　　于是他保持着沉默，只是偏头看向颜明。
　　在那一瞬间，李子规以为颜明会放手，从高高的摩天轮上落下去。
　　但是颜明没有。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颜明挂在摩天轮上晃悠了一会儿，然后一点点地爬了下去。
　　猫头鹰面具和哈士奇面具还靠在那聊天。
　　猫头鹰面具聊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静悄悄地从摩天轮上爬下来离开了。哈士奇面具倒是有意无意地往那儿瞄了几眼，但除此之外也没做什么。
　　路上有不少人，大多失魂落魄、浑浑噩噩的样子。颜明没兴趣多生事端，尽量隐匿在阴影中，避着走。
　　“你知道吗？”他漫步着穿梭于绕着摩天轮的建筑物间。
　　“嗯？”李子规不远不近地在一边飘着。
　　“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嗯。”
　　“不发表点想法？”
　　李子规想了想：“你死了，这个世界会崩塌吗？”
　　“不一定。”颜明耸了耸肩，“其实我挺想知道，如果我在摩天轮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卢依依说还要靠你拯救世界来着。”
　　“是啊，”颜明仰头看了眼天空，“所以我也就想想。”
　　星空的幻象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主角嘛，死也要死于拯救世界。”
　　李子规顿了顿，看向颜明。
　　“到了。”颜明说。
　　他们停在了一栋苍灰色的建筑面前。这栋建筑顶端低平，占地面积却很大，像个矮矮的胖墩。正中间是一扇厚重的大门，门的上方悬浮着黯淡的光点，组成了“射击”两个大字。
　　“为什么是这？”李子规有些好奇。
　　“因为有人很可能会选择来这。因此，有人一定会首先来这。”颜明解释得非常不诚恳。
　　推开门进去就是一个大厅。大厅里只摆着一张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垂首写字的男孩。男孩抬起头，看向颜明。他的左脸似乎被尖刀深深地划过，仍残留死前皮肉绽开的恐怖样子。他的右眼是扁扁的桃仁形状，瞳孔是明亮的琥珀色，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颜明。
　　颜明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见男孩身后的门，并不多言，绕过书桌就准备过去。
　　男孩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颜明身边，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扯了扯颜明的衣服。
　　颜明回头看他。
　　他安静地举起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游戏无法中途退出。
　　颜明点点头，直接打开门，走了进去。
　　刚想跟过去的李子规却被男孩拦住了。
　　男孩默默地冲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李子规说，“因为我是鬼？”
　　男孩点头。
　　“好吧。”李子规说，“那我们在这儿聊会儿天？”
　　男孩摇头。
　　“唔……”李子规打量了一会儿男孩，自顾自道，“你本来应该很好看的吧？”
　　男孩受惊般地颤了颤。他下意识垂下头，又很快地抬头，右眼瞳孔紧缩，强迫性地盯着李子规。
　　“不好意思。”李子规道歉后说，“我要过去。你阻止不了我的。”
　　男孩死死咬着嘴唇，露出毫不动摇的神情。
　　“好吧。”李子规叹了口气，飘着出了大门。
　　男孩又盯了会儿门口，才缓慢地挪回了书桌旁。
　　李子规的幻象飘了不远就消散了，他在颜明旁边现身，看见一个身材丰腴、裹着艳色旗袍的女鬼正漫不经心地说着游戏规则。
　　她倚靠着墙，把全身重量都放在了右腿上，显露出曼妙的曲线，声音仿若低吟：“……子弹一共六发，击中目标头部得五分，其他身体部位得一分。得到十分即完成游戏。戴上护具，你就可以开始了。”她举起了手中的一对泛着金属光泽的手铐。手铐连着一条不太长的锁链，两条锁链的末端被固定在了一架秋千的秋千绳上。秋千上挂着一只□□。
　　李子规大胆地猜测了一下。
　　看来是玩家间的厮杀游戏啊。“护具”就是用来限制玩家的行动范围的咯。
　　“如果我不戴呢？”颜明说。
　　女鬼微微抬起眼，刚想说什么，却突然看见了李子规。
　　她猛地直起身子：“你怎么进来的！阿欢他……”
　　“那个男孩？他没事。”李子规回答，“我溜进来的。”
　　女鬼松了口气。
　　她懒散地靠了回去，对颜明说：“不戴护具就不能进去。”
　　“哦？”颜明笑了笑。
　　“你是来救人的吧。”女鬼说，“里面所有的玩家都挂在秋千上。如果你想要闯进去，我会打开让所有秋千绳断裂的机关，保证你想救的人一个不活。”
　　“你用阿欢威胁我也没用。”她补充道，“里面其他的鬼也都可以随时打开机关。除非你能同时灭掉我们所有的鬼，不然，就乖乖遵守规则。”
　　听完了女鬼的话，颜明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接过了她递来的手铐。
　　“不用戴，直接闯进去。”李子规说，“我在，他们没那个本事打开机关。”
　　颜明顿了顿，摩挲了一下手铐。
　　女鬼挑了挑眉，看向李子规：“我以为……你不会出手。”
　　“那你以为错了。”李子规弯起嘴角。
　　女鬼叹了口气，向李子规微微俯下身子：“您希望放谁出来？我这就去安排。”
　　“所有人。”李子规直接道。
　　女鬼低垂着脖颈，面色不动：“那需要您跟我走一趟了。我自己恐怕不能服众。”
　　“可以。”
　　女鬼直起身，对颜明微笑道：“你等在这里。过会儿所有人都会被领到这里，你自己认领。”
　　颜明简单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李子规，不说话。
　　女鬼解除了自己的实体化，飘了起来。
　　李子规跟着女鬼，穿过了重重叠叠的墙，飘到了一间房间里。
　　一时间，房间里所有在控制机关的、沟通情况的、记录信息的鬼都停下了工作，聚在了一起，看向女鬼。他们的目光很快地越过女鬼，望向李子规，然后一个个地低下头。
　　其中一个鬼站了出来，弓着背轻声道：“谨遵吩咐。”
　　话音刚落，鬼们纷纷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岗位，有条不紊地开始了释放所有游戏内玩家的工作。
　　“这里是主工作室。”女鬼介绍道。
　　李子规若有所思：“你们妥协得真轻易啊。”
　　“我们都是有理智的鬼，不会自不量力地挑衅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女鬼看着监控视频，再度叹了口气，“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水灵灵的，真漂亮啊。”
　　“你一只鬼，还不是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李子规也看着监控视频，“一个念头的事。”
　　游戏的形式果然不出他所料。秋千山挂着滑索，随机地在墙与墙的机关之间进行着移动。玩家们都被困在各自的秋千上，保持着高度紧张，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就在鬼们公布所有人都会被直接释放的消息的时候，有不少人因为一时放松而被夺走了性命。好像还有个靠这达成了完成游戏条件的玩家在吵着要鬼敲章。
　　“我死前最习惯的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骗不了自己，改不了了。”女鬼笑着摇摇头，“总比那些死前受到长期折磨的好，他们变成鬼也没个人样了。”
　　李子规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做这种事的。”他突然道。
　　“我确实不喜欢。”女鬼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苦涩，“不过，对我来说，这种事也不算什么事，通往理想的一点牺牲而已。”
　　她转而喃喃道：“其实牺牲一直在，而通常人们所选择的‘避免牺牲’，只是把看得见的牺牲，变成了看不见的牺牲。”
　　“你是因为和鬼王有共同的理想，才为他做事？”
　　“我不相信他能实现他的理想，也不认同他实现理想的方式。”女鬼回答道，“……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李子规点了点头，回归了沉默。
　　与此同时，颜明也等到了被释放出来的大批玩家。
　　他背靠着墙，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依然心存疑虑的玩家互相警惕着离开了。还有人想找那个叫阿欢的男孩，但是通往大厅的门就在刚刚全被悄悄地封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汪素仁小心翼翼地扶着冉镜天，缓慢地走了出来。冉镜天似乎一只腿受了枪伤，血流不止。
　　卢依依低着头坠在后面，脸色灰败。她无意间抬起头，看到了颜明。
　　颜明冲她颔首。
　　卢依依的表情交杂着惊喜与难以置信。
　　重要的剧情人物还在。目前剧情还有挽救的希望。
　　而颜明要做的，就是把希望变成事实。这件事不难，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笼罩着深深的不安，挥之不去。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完整地看过《无人知》动画的人，除了卢依依等外来者，就只有颜明了。就连冉镜天也只了解到自己是个挺重要的剧情人物，而汪素仁等人，则连自己所处的世界是部动画都不知道。颜明觉得，剧情人物知道得太多，只会在他控制事态发展中增添困难。
　　而李子规这种从来没在剧情中出现过的人物，知道多少都影响不大。只要李子规不和谢家是一伙的，他应该不会刻意干扰剧情进度。相反，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维护剧情就会容易得多。
　　颜明一直尝试着判断李子规的立场，至今无法肯定，因此也无法完全放心。无穷无尽没有答案的思考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他不想这么纠结、这么小心翼翼、这么举步维艰，可他需要为这个世界负责。所以他需要一直思考下去，思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谁需要知道什么，谁不能知道什么，直到一切结束。
　　他和汪素仁、冉镜天、卢依依会合后，干脆地阻止了卢依依对于久别重逢的喜悦的抒发，简明扼要地布置下了任务：
　　汪素仁和冉镜天分散开，在不参与任何游戏的情况下，尽力寻找同伴。两小时后摩天轮下集合。
　　卢依依找鬼打听消息，尽量搜寻关于这座游乐园的情报，明确谢家的目的，同时想办法找到陈响晴。
　　他自己则去游戏里找人。
　　本来颜明是安排冉镜天休息的。但冉镜天以剑鞘为拐杖，执意参与行动。颜明没说什么，默认了他的坚持。
　　几人散开后，颜明靠着墙，出了会儿神。
　　“李子规？”他说。
　　李子规默默地在他旁边现出身形，以眼神问他：什么事？
　　“你能找到温时思吗？”
　　“不能吧。”李子规想了想，“不过我可以让那些鬼停止运作游戏，释放所有人。”
　　“这么厉害，你才是鬼王吧。”颜明笑了笑，倒也没怀疑李子规这句话的真实性。
　　……虽然不知道李子规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说不定我真的是鬼王呢。”
　　“嗯……”颜明随意道，“如果你是鬼王的话，那我肯定认输。”
　　“你觉得你阻止不了我？”
　　“与其说阻止不了，不如说……”颜明有些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如果连你都对这个世界无法忍受了，那这个世界确实可以称得上无可救药了。我又需要阻止什么呢？”
　　在颜明眼里，李子规似乎对善恶都怀着宽容的态度，把一切都视为情理之中。……确切地说，不是宽容，是不在乎。李子规一直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似乎他所表现出的喜怒哀乐，都只是意思意思顺从一下设定而已。
　　可是，李子规是鬼啊，本该是因死时心怀强烈执念而滞留人间不肯离去的存在啊。如果他真的如此超脱，他怎么可能不消散？
　　……他真的是鬼吗？如果他不是鬼，他又是什么？
　　“你知道鬼王的理想？”李子规则从颜明的话中寻觅到了另一种意味。
　　颜明发散的思维被李子规拉了回来。
　　“……差不多吧。”他回答，“谢春江想重建鬼军，以一己之力推翻整个人类制度，肃清一切恶，建立一个和谐美好的社会。”
　　“明明本来应该是个挺伟大的理想，怎么你这么一描述，听上去就这么幼稚呢。”
　　“因为幼稚是异想天开。而伟大，就是实现异想天开。”
　　“你觉得鬼王伟大？”
　　“不，”颜明说，“我觉得他幼稚。”
　　他从来就不认为，鬼王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一人一鬼离开了“射击”的游戏场地，开始一个建筑物一个建筑物地放人。
　　大部分看到李子规的鬼都自觉地停止了自己的工作，听凭吩咐，小部分的鬼王忠诚拥护者和耿直的鬼也被劝哄着带离了李子规的视野，免得惹他烦。
　　颜明则让被释放的人们互相转告不要再参与游戏，冷静地等待救援，他会与同伴们想办法让大家平安地回家。不过他长得就不像是那种能顺利管理这么一大批在困境中的陌生人的人，因此常常遇到局面几近失控的情况。但他依然没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脸上摆着“爱听不听”四个大字。
　　李子规思考了很久这到底是个什么主角设定。
　　好在很快就遇到了冉镜天的哥哥冉冰天。在那张冷脸和腰上别着的剑面前，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了起来。
　　唯一的波折出现在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