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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漫还来不及掩饰那一刻的惊慌，她的双脚就落到了地上。冲击力撞得她下意识蹲了下去，勉强稳住了自己没跌倒。
　　地面凹凸不平，坚硬又带着潮气。周围只有朦胧的星星点点的光，显得远处一团不知是什么的光晕格外明亮。
　　凛冽的风中，飘来一丝泣声。在齐漫判断出那是什么之前，她耳边骤然响起了嚎哭之声。同时，温度急剧下降，她感觉自己仿佛从骨头开始冻结，所有器官似乎都要停止工作，迎接永久的休眠。
　　陌生的、像是冰凉的液体一般的恶意向她迅速涌来。
　　齐漫下意识往光源踏了一步。
　　“别动。”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逼向她的恶意骤然溃散。
　　齐漫耳边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笛声，把她和周围的阴冷隔绝。温暖一丝丝地流回体内。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清明，然后重归混乱。
　　“……李子规？”齐漫喃喃道，向四周摸索。
　　那个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了齐漫的手腕。
　　“是我。”李子规安抚了齐漫的情绪。
　　“这是哪？”齐漫另一只手立刻回握住李子规。
　　“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李子规拍了拍齐漫的手，“现在，举起双臂，用力往上跳，攀住上面的洞口，用力支撑自己上去。”
　　齐漫迷茫了一下，默默地攥紧了李子规的手腕。
　　“听话，这里太危险了。”李子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透露出焦躁，“有什么问题，出去之后我慢慢告诉你好吗？”
　　“李子规。”齐漫意义不明地念了一遍名字。
　　随着这一声呢喃，她眼前的世界融化般地坍塌了，一切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色块。只有一个色块鲜明地闪耀着，明亮、眩目，似乎要她牢牢记住。
　　她知道那个色块象征着李子规。没有缘由。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爆炸的轰鸣、无数细纹、光条、漫天的火光……
　　突然，所有的嘈杂回归静默，所有的色彩回归黑暗。
　　齐漫觉得自己在记起什么的一瞬间又遗忘了一切。
　　在李子规察觉不对劲之前，齐漫放开了他的手，用力一跃，双手扒住了水泥一般质感的地面。她没有停留，顺着惯性撑着把自己整个人带出了洞口。
　　出去的一瞬间天光大亮，齐漫往旁边一滚，蹭得身上都是灰，还擦破了点皮，却看见她跳出来的地方平平整整，毫无“洞口”的痕迹。
　　“没事吧？”
　　齐漫猛地扭头，看到担心地望着她的李子规。
　　“那是哪？”她问。
　　“鬼窟。”
　　回答她的不是李子规，而是颜明。
　　颜明的声音响起时，齐漫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别人在。
　　颜明似乎是刚打完电话。他放下手机，凑上来，看着齐漫不知何时已变得青白甚至略有些透明的肤色，语气又急又快：“你是温时思？”
　　齐漫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颜明表情严肃，“总不能是男扮女装吧？”
　　齐漫脸上显出不悦而莫名其妙的神色。
　　“那你为什么……”颜明猛然掐断了自己的自言自语。
　　李子规确保了齐漫的安全，转眼看颜明似乎是泄露了什么的样子，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没什么。”颜明简短地回道。
　　还不等李子规再问，一个活泼的声音从天而降。
　　“我来啦我来啦我来啦！”一个女孩抱着古筝从不远处的墙檐上直接蹦了下来，在空中划过圆润的轨迹，像个从酒瓶弹出来的木塞子，动作流畅、冲劲十足。
　　“你好你好，”她右手不由分说地握住齐漫的手，上下摇了几下，“我叫薛云音，你认识薛雁行吧？他是我表哥。现在我要给你弹安魂曲，请你无论如何好好听完不要捂住耳朵，拜托了拜托了！”
　　不待齐漫回答，薛云音把古筝塞到了颜明的怀里让他端着，然后气势如虹地弹奏了起来。
　　琴声骤然压覆下来。
　　薛云音弹得极快，音符都挤压到了一起，紧密到不留呼吸的余地，吵得齐漫心烦意乱。
　　勉强挨过了一曲，颜明立刻把古筝推回了薛云音怀里，一脸的惨不忍睹：“琴技方面，你还是要多向你哥学习。”
　　薛云音嘟了嘟嘴，自知理亏，抱着古筝就跑了。
　　她的来去都像一阵风，刮得人心惶惶。
　　“现在，”齐漫皱着眉，抱臂环胸道，“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李子规“唔”了一声，思索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齐漫打断了。
　　“李子规，”齐漫看向他，“你有一千万种理由不告诉我真相，或者掩饰、篡改部分事实。但我不希望我们把精力浪费在这里。”
　　她莫名陷入了危险，又莫名被救，这一切发生得突如其来，她却对情况一无所知。她有必要、有权利知晓一切，由此保护自己，甚至做些别的什么。
　　被看破了意图的李子规无奈地笑了笑，靠到一边的墙上。
　　齐漫的意思很简单，她会推敲一切、追究到底、不了解所有真相不罢休。而她不希望李子规给她设置障碍。
　　“我会尽力不含糊其辞的。可是，很多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李子规指了指颜明，“他比我要清楚得多，但他恐怕是不愿意说的。”
　　“我也有很多疑惑。”颜明无奈地向齐漫耸耸肩，头向李子规点了点，“可他不愿意解答。”
　　齐漫：“……”
　　齐漫看了看李子规，又看了看颜明。
　　“所以，”她说，“你们是在糊弄我，还是在请求我当调解员，或者传音筒？”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鬼窟，是一个异度空间。据说，通常会在大型战场出现连接鬼窟的通道。那是由于千万战死的士兵变成了心有执念的鬼，在战场上徘徊不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撕开了空间，最终无意识地被鬼窟吸引而去。
　　毫无疑问，鬼窟里全是鬼，哪怕有人误入其中，也会很快死去，化为一抹幽魂。
　　特殊事件处理小组的技术部可以暂时创造出一个较为稳定的通道，以此探索鬼窟。但鬼窟幅员辽阔、极度危险，他们又没有能力进行定位，且单纯撕开空间就要耗费巨大的能量。因此这个项目一直被搁置，无人问津。
　　发现齐漫落入鬼窟的一刹那，李子规就急忙在那里强行撕开了一个空间裂缝，同时，为了保险起见，简单地告知了颜明情况，并把空间裂缝连接到了颜明身边。
　　鬼窟的传送是他唯一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现实物质的方式。他甚至不得不借助魂珠的力量，才撕开了足够齐漫通过的口子。
　　虽然齐漫暂时安全了，但这件事暴露出的潜在危险却极大。
　　为什么是齐漫被送入鬼窟？被谁送入？还有谁被送入了鬼窟？
　　被谁送入这个问题，事实上是很好回答的。李子规和颜明脑中的第一反应，都是谢春江。至于原因，他们想的也差不多——谢春江想制造出强大的鬼军为他驱使。
　　至于第一个和第三个问题，李子规和颜明则猜测不一。
　　他们各自沉浸在思索里，直到被齐漫不耐烦地提醒，才回过神来，准备对齐漫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和盘托出”。
　　于是，李子规找了一家咖啡厅，和颜明一起洗刷了齐漫的世界观。
　　听完了以后，齐漫沉默了良久。
　　她脸上没泄露什么情绪，手却把咖啡纸杯给捏得变形了。
　　李子规移开了注视着齐漫的视线，看着窗外，默默数着划过天际的大雁数量。
　　四，九，十一……
　　雁群盘旋了回来。
　　最终，齐漫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你可以成为一名御师。”颜明很快道，“我认为你有极大的潜力，可以为你写一份推荐信。”
　　“这简直是主角待遇啊。”李子规半真半假地应和道，“误入离奇世界的少女，即将开始她传奇的一生。机遇与危险并存，她将面临怎样的挑战呢？”
　　他把“危险”二字咬得极重，让一直盯着齐漫的颜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齐漫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看向了李子规：“我计划去A国学哲学或者社会学，御师不在我的生涯规划里。”
　　“哲学或者社会学啊……”李子规微笑着点了点头，“很适合你。”
　　“你未来打算做什么？”齐漫问。
　　“你想知道？”李子规带着些许玩笑意味地反问了回去。话一出口，他就撞上了齐漫认真的眼神，登时就想把话咽回去。
　　齐漫注视着李子规，半晌，郑重开口：“我想。”
　　颜明察觉到气氛有微妙的变化。
　　李子规回避了齐漫的视线，目光落到桌面上模模糊糊映出的画面。
　　“今天是我认识你的第781天。”齐漫缓缓道，“不是什么特别的数字。但我依然认为现在是非常重要、非常特殊的时刻。”
　　李子规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缓缓移到了齐漫的双眼，静静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我和你相识了两年多，但真正共处的时间很少。坦白地说，我一直认为你拥有很多秘密，而我实际上并不足够了解你。”齐漫不急不缓地继续道，“但是，我不想挖掘你的隐私。我愿意并且乐意与你保持距离。我只希望和你发展成这样的一种关系——成为彼此在这茫茫世界消解孤独的伴侣。”
　　齐漫选择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是出于一时冲动，但她的话却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李子规沉默了一下。
　　在颜明探究的目光和齐漫灼热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手背抵在桌面上。
　　他左手支着下颔，对齐漫微微点了点头：“告诉你一个秘密。”
　　齐漫迟疑了一下，在李子规的示意下，伸出左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右手上——
　　然后穿透了他的右手，碰触到了桌面。
　　齐漫下意识就要抽回手，手指痉挛了一下，硬生生地控制住了没移开。
　　她抬头看向李子规。
　　原本近在咫尺的李子规现在显得遥不可及，连面容都模糊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静，甚至微微带着笑意，笑意里是浅浅的无奈。
　　齐漫顿时就懂了。
　　“如果，”她攥紧了左手，“我不在乎呢？”
　　李子规收回了手，直视齐漫的双眼：“我是一只鬼，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随时会消失，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所以，抱歉，陪伴不了你。”
　　齐漫的眼微微地红了。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她意识到，李子规这番拒绝只是一个理由，这个理由不行，还有下一个等着她，还有千千万万个理由等着她。
　　至于真正的原因，她已从李子规的未尽之意中明白了。这个原因过于简单朴素、过于烂大街、过于普遍，以至于它和任何特殊的身份或忧虑都毫无关系。
　　“我知道了。”齐漫垂下了眼，站了起来，“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如果有异常情况，我会联系你们的。”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离开。
　　李子规和颜明都坐着没有动，静静地目送齐漫远去。
　　“你的发言，不像是一只心有执念的鬼。”颜明目视前方，却对着身边的李子规说。
　　“看来你们都喜欢听秘密。”李子规也目视前方，“那我也送你一个秘密好了。我成为鬼，不是因为执念。”
　　颜明立刻抓住了重点：“那你究竟死了没有？”
　　“我死过，但是我没死。”李子规一说完就消失了。
　　“嗯，那还真是个大秘密。”颜明深思着，顺手就要捞过刚买的奶盖继续喝，却捞了个空。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颜明忧郁地盯了一会儿空空如也的桌子，最终起身离开了咖啡店。
　　他边走边打电话，通知冉镜天自己要和卢依依谈一谈。等他回到了办公楼，卢依依已经在接待室里嗑着瓜子等他了。
　　接待室是米黄色的墙面，中间一个桌子，面对面摆着两张椅子。整个房间装修得像个饭厅，毫无郑重其事的感觉。
　　闲极无聊嗑瓜子的卢依依在这里毫无违和感，就差在墙上挂个电视了。
　　“别吃了。”颜明坐到卢依依对面，敲了敲桌面，直接道，“齐漫被送进了鬼窟。”
　　卢依依还在走神，乍然听到颜明的话，手一抖，差点把瓜子磕牙缝里：“漫爷？！她怎么会被送进鬼窟？剧情里没有她啊？”
　　“可能是因为李子规吧。”颜明耸耸肩。
　　“可是剧情里也真的没有李子规啊？！”卢依依立刻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躁，“我不是给你看过全集了吗？你不是答应我不再骚扰他吗？……啊啊啊你都是……”
　　她猛然住口，顿了顿，弱弱道：“放过他行不行？”
　　颜明被卢依依骤然的抓狂吓了一跳。但他面上依然镇定自若，语气随意：“只要你乖，我绝对不会伤害李子规。……说起来你们女生都很喜欢他吗？”
　　卢依依愣了愣。
　　紧接着，她假咳了一下，掩饰性地又拿起了一颗瓜子，指尖摸索着瓜壳，半晌没磕下去。
　　她抿了抿嘴，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目光游移不定。
　　颜明：“……”不是吧？
　　过了一会儿，卢依依从自己的再度走神中清醒。
　　她放下了瓜子，失落地坐了回去：“我跟他不可能啦……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颜明觉得自己简直无法理解现今女孩子的择偶标准。李子规受普通女孩子欢迎他可以理解，但也不至于一个个的都这样吧？特别是齐漫和卢依依，和“普通”二字可搭不了多少边。
　　“没问你这个。……为什么？”
　　“因为我颜控嘛。”卢依依说得理所当然。
　　……这倒是个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但颜明还是怀疑地眯起眼。
　　看着颜明一副无法信服的样子，卢依依小声叹了口气。
　　“当然啦，和喜欢你不一样。”她撇了撇嘴，随后充满向往地说，“你嘛，只要远远欣赏就好了。他的话，想放在家里天天看！”
　　颜明想象了一下把李子规放在家里天天看的画面。
　　一直被盯着看的话，就算是李子规也会不自在的吧？……唔，他要是害羞起来应该会很可爱。
　　不过这家伙明显不是会好好呆在家里的性子。这种想象毫无意义。
　　颜明驱散了脑子里的画面，对着卢依依挑挑眉：“可是他这么善于伪装，你不觉得很没安全感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况他是鬼呢。未知不一定会必然引起不安。”卢依依不赞同地摇摇头，“相反，他其实是罕见的让人完全不会感觉害怕的那种人呢。这么一想，反而觉得呆在他身边很有安全感吧？”
　　嘟嘟囔囔说了一堆，卢依依又觉得自己的话不恰当：“我不是说他给人弱势的感觉啦……哎呀喜欢个校草不是很正常的事嘛。这种事哪有那么多理由……算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懂。”
　　面对卢依依这种敷衍的态度，颜明也懒得多费时间深度分析少女怀春的微妙心理了。
　　他注视了一会儿卢依依，最后耸耸肩，搁下了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已经通知了技术部，让他们准备明天开启通往鬼窟的通道。”
　　卢依依反应了一会儿，迷茫道：“定位的问题……解决了？”
　　“唔，”颜明点点头，“大概是解决了。”
　　“……好。那我准备一下。”卢依依识趣地没多问，说完又满怀希望地问颜明，“那我能见到叶道了？”
　　“还不到时候。”颜明毫不犹豫地掐灭了卢依依的希望，又缓和了下语气，“急什么，等一切都结束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反正我到时候也不可能阻止了呀。”
　　也不知是被颜明的哪句话刺激到了，卢依依的心情明显地低落下来。她苦着张脸，也没再争取，只应了声“哦”。
　　沉默了会儿，她离开了座位，说：“我去准备了。”
　　“去吧。”颜明摆摆手。
　　卢依依跟着一直站在门口的冉镜天离开了。
　　颜明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在平整光滑的桌面上转了转。
　　定位鬼窟通道这种事，除了李子规，还有谁能做呢？他相信，无论是为了保证齐漫的安全，还是为了探求秘密，李子规都会答应和他合作。
　　虽然不知道李子规是如何做到在鬼窟来去自如的，不过看他带回齐漫依然很轻松的样子，定个位总不至于要付出什么过高的代价吧？
　　颜明拿起了手机，给李子规发了条信息：
　　有空给鬼窟通道定个位吗？
　　而被颜明寄予了极大信心的李子规，此刻却在寂静的谢宅门口徘徊。
　　他满脑子都是刚回家时看到的桌子上的纸条。
　　纸条上一共有五个字：
　　好好养伤。——温
　　看到这张纸条的一刹那，李子规就立刻出门寻找奶奶。他飘过浑浊的河水旁的绿化带、热热闹闹的菜市场、人丁稀落的旧书摊，找遍了每个奶奶可能闲逛的场所，一无所获。
　　在寻找的过程中，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