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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龙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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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重建就重建,重画就重画,就算是和从前一个模样,我也不惜得要。”吴秦朝地上淬了口,转脸又向着师父道,“从前可没见你这么胸襟宽广过。”
  念及后头藤椅上坐着辞镜,吴秦骂咧咧算是收起后面的话,也跟着那道红影出了道观。
  “没承想我这徒弟这么些年来竟还是没能忘了你。”虚舟子将怀里的掸尘一挥,那株倒地的银杏重新立在原先的位置上,他继续道,“倒是贫道想起了年轻时的你和她,时间可过得真快。”
  “可不是么,师父这头也没能忘,敢情你们师徒俩一个德行,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辞镜在后头笑道,想起什么似的又添句,“这吴秦可还算过他命劫何时到?”
  “不曾。这不眼下正生生受着呢。”虚舟子一个转身,笑说,“说我们师徒德行,怎就不掂量我俩是栽在谁的手里呢。”
  辞镜懒得同虚舟子打哑迷,起身行了个礼,道了句“告辞”,便消失在殿外。
  这厢吴秦追着小龙王来到半山腰,眼见后空一道青光划过,知是辞镜仙子离开,心中不免失落,想着连临别一面都未能见上,下回可又要等上一个月。
  身后敖棠探出圆圆脑袋也随吴秦的目光望去,一本正经道:“我见过那位神仙姐姐。”
  吴秦嗤笑,辞镜在三界都是排得上名号的神仙,只不过她因年长不大爱出风头,晚辈里鲜有知晓的,
  可旦是提及她的故居昆仑虚瑶池,恁得是晚几辈的神仙也要朝西北方向撮土焚香,拜上几拜。
  仙子的姿貌哪是等闲之辈能见上的,更何况这只道行不过百年的小龙王,自然遇上谁都是副“在何处见过的”痴态了。
  “我大伯家后院的珊瑚丛里,神仙姐姐和我堂兄坐在亭子里嘴对嘴亲过呢。”敖棠话毕,不禁又将腰间的白玉带往上提了提。
  像是一根银针从吴秦脑颅内刺过,但听“嗡”地一声,他这颗心沉入了孤江水底,浑身上下湿了个透。 
  
    
    ☆、第三回 奈何明月照沟渠

  那是他跪在终南山清霞观前的第四日。
  爹娘早亡,他终于受不了叔叔家的严苛相待,每日只给他半碗白米饭,睡在柴房的枯柴堆上,天没亮便督促他起来干活,天寒地冻里跟牲口似的在院子里推磨,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他真的是受够了,偶然间听闻这座山上住着的神仙,只是门前铺遍十万多的石阶,肉体凡胎就算是拾阶而上,
  也只能落得个老死在去清霞观路上的结局。
  如此,他也甘愿。
  终南山阴常年积雪,那一节节石阶上飘满雪屑,身前身后都是白茫茫一片,他想就算死在此处,也好过再回去当牲口使唤。
  他断了回路,一心只想横死在山雪里。
  于是,在某个晴霁初绽的好天气,他抬头便看见“清霞观”三字的匾额,以及没在雪堆里的门槛。
  虚舟子问他怎么上来的,他只答走上来的。
  再抬头看时,门已经被神仙给掩上,只听得门内清冷一句,“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他笑,跪在冰天雪地里,心想大概是到头了。
  雪地里的第四日已经是浑浑噩噩,凡人将死脑海里总是徘徊着些生前的记忆,那些过客,笑客,看客,还有爹娘的呢喃,一幕幕交织重叠着,正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好戏。
  他就像戏外人一般走在戏台子下,走过生命里的四季轮回春夏秋冬,走过那些人的生命里,走过这个世间俗尘,赤条条来去无了牵挂。
  忽的他整个被抱起,一双手捂住他的身躯,从外到内的暖流席卷全身,他半睁着眼眸,没力气瞧清是谁,却能看见她一侧的耳坠上挂着的小红珠子,鲜艳异常。
  “我当门外跪着个甚么东西呢,竟然是个小孩,你这心肠也歹毒,见着小孩也不救。”她边说还抱着他,但听见那言语清丽,真真是好听。
  “我问他怎么上来的,他竟说是走上来的,这不明摆着撒谎么。”
  是啊,终南山清霞观前十二万节的石阶,哪是普通人说能走上来就走上来的。
  “你这脑袋是被我姐姐给气糊涂了?肯定是哪位过路神仙出手帮了他一把,这小孩跟咱们有缘。”
  殿内香炉暖烟,那扇雕花木门外是一树金色银杏,翩翩掉着落叶,是他再度苏醒后的记忆。
  那金色真耀眼,那只红珠耳坠再度入眼,一晃一晃的叫他看不真,却又阖上了眼。
  约莫在辞镜那里,他吴秦不过是当年她心软一时救下的小孩,而在他这里,滴水之恩理应当涌泉相报。
  敖棠见这钓鱼翁听完刚才自己那番话,就跟个元神出窍似的站那儿一动不动,便伸出脏兮兮的爪子挠了挠他的衣袖,这才将他的魂儿给勾回来。
  “你那日可真看清了?”吴秦厉声责问道,“辞镜仙子是瑶池里出来的神仙,身份尊贵,岂是你们龙族能够染指的。”
  被吴秦这么一说,敖棠眨巴着眼睛倒有点怀疑起来,皱眉思索道:“我记得她的红珠子耳环,一身白衣,应当是错不了的。”
  接着又补充道:“这天上地下白里一点红这么穿的我也只见过她了,谁没事穿一身白搞得跟冥府白无常似的。”
  话毕,敖棠的眼神落在面前着白衣的吴秦身上,很适时地住了嘴。
  “我说,你见过白无常?”吴秦含笑,上前一步询问道。
  敖棠被逼得连连后退,不敢怠慢道:“倒不曾见过真身,只听得说书的讲过大概轮廓。”
  吴秦举起手中扇子便是要落在敖棠脑袋上,末了一个回转还是收了回去。
  “信不信我送你去冥府见白无常?”
  敖棠抱头便是朝后蹿,口里止不住道:“信信信,四师兄饶命!”
  吴秦一怔,忙问起他:“你方才唤我什么?”
  敖棠两只爪子依旧护在脑袋上,如实相告:
  “我在锅里听见那女道姑叫你四师兄,又听见你师父喊你老四,想来你是清霞观四弟子无疑了。”见吴秦终于将扇子给收了回去,敖棠这才将爪子放下,只绞作一处于肚子前,支吾着道,“你别端着张脸看我了,我知道你吴秦的名号,你那把扇子了不得,故也别对着我了,我些怕。”
  吴秦冷笑,却是将扇子隐去,对他道:“现在知道怕我了,当初是谁借你的胆偷吃我的鱼饵来着?”
  敖棠小声嘟囔道:“我哪知道山脚下那竹屋里住着的是你,不然借我一百个胆也不吃啊。”
  说起吴秦那鱼饵,敖棠至今还在心里头回味无穷,他山珍海味吃惯了,偶然间尝了这么个甜头,果然山上的神仙就是讲究,连个鱼饵都能做得这么香。
  “那你下回还赶不赶孤江里的鱼虾了?”吴秦又问道,见这小家伙怂着脑袋一副惨兮兮可怜怜的模样,支支吾吾道: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混世魔头的名号,但凡江里的河神见我都避让三分,更别提里头的小鱼小虾了,你这孤江里的都是些脓包,我还没说什么了,他们倒先奔走了。”
  敖棠的言下之意便是他真不是故意要吞那些鱼饵的,还望吴秦能够通融他孤江里头的那些怂货,也别再跟他计较这些事了。
  “那也是你先踏的这条河。”吴秦望向敖棠身后葱葱郁郁的竹林,最后还是叹息道,“这屋子用不着你动手盖,你只去珞珈山要来甘露便可,如此我便饶了你,过往不究。”
  料想这竹屋他也不会盖好,不如眼下差遣他赶紧去一趟珞珈山,也好给师父个交代。
  “真哒!”敖棠睁圆了眼珠子,欲将爪子再度搭上吴秦的衣袖,被其毫不留情地推开了。“那我快去快回,这边可就有劳你啦!”
  敖棠这脚刚迈出去,转眼吴秦便伸手将他这么一捞,整个身子平地而起,愣呼呼看着吴秦。
  “方才你说神仙姐姐的事,不可再对外头说起,可懂?”
  在多番挣扎无效后,敖棠就这么任凭吴秦拎着,叹气道:“这事我说不说都不打紧,我大伯那边已经商量着给我堂兄再配门亲事了,据说双方也都见过各自家长,正筹备嫁妆彩礼呢。”
  吴秦的手这么一松,敖棠勉强从地上爬起,将腰间的白玉带往上提了提,宽慰道:“你也是个痴情的种,为这么一幅画跟我吵,可是都晚了。”
  敖棠说完便滴溜着小步伐朝南下山去,剩得吴秦站在竹林下,空听那竹叶沙沙,一片死寂。
  可是都晚了。
  小龙王这一句算是惊醒还在梦里头的吴秦,辞镜那飘渺仙姿转而从天上掉进地里,再打上几个滚彻彻底底掉进无底洞里,黑灯瞎火地在吴秦心中成了水中月镜里花,他白捞了这么几万年。
  几万年,他千算万算,千爱万爱,怎么就差池在这一步,料到她也有情有意,将这情这意慷慨给予除他以外的男子呢。
  袖中折扇恍然落地,上头她还曾题过词,寥寥一句“竹外桃花三两枝”,喜得他当夜在扇面上洋洋洒洒绘下几多桃花,殊不知她赠给他的,也只这三两点桃红。
  不多不少的三两点被他画了一扇子,一扇子的自作多情。
  浑浑噩噩下了山,吴秦挖出树下小师妹藏的酒坛子,就这么抱着痛饮在石狮子旁。
  从日暮到月升,孤江波水漪漪,晃得月影虚浮,手中的酒坛沉入水里,他半个身子浸在江面,接着一头栽向那轮虚晃的明月中,惊得岸边枯枝上的宿鸟飞起,划得夜幕一瞬凄凉。
  不登时那处水面翻滚,吴秦又生生从水底跳出来,淋着一身湿意便朝山上跑去。
  他记得敖棠说“见过各自家长”的话,东海那边自不消说,她这边的家长,除却几万年来每月会面的虚舟子外,还有谁但得上“家长”的名号呢。
  “师父,睡了吗。”
  虚舟子禅房外,他踱步许久才敢在外头轻轻提上一句。
  自打他在山脚安家下后,便是辞镜每月上山,他跟着见一面,此外他只在孤江里头钓鱼,乘舟溯流赏寻良辰美景,是跟这个师父没什么牵扯了。
  因这师父在他之后又陆续收下几名弟子,那个小师妹是他头等嫌烦的灾星,吴秦念他爱清净,基本上也不会多问其他。
  禅房里的灯光迅速熄灭,又空荡荡传来虚舟子极为倦怠的语气:“这就睡了,回吧。”
  “徒弟是来向师父打听一件事的。”吴秦不死心,当然不死心,他这颗心曾死在终南山那十几万台阶覆着的雪水里,又被她生生拘在手里给捂热了。
  “不清楚,回去睡吧。”虚舟子明显是在推辞,只会更加证实吴秦心中所想。
  “辞镜今天来是为了她和东海的亲事吧。”
  这边虚舟子坐在桌前,缓缓道:“既然都知道了,还不快回去歇息,外头寒凉,注意身子。”
  末了,吴秦见禅房门开,里头飞来一把折扇,正是他先前落在半山腰竹林里的桃花扇。
  “竹林里捡到的,拿回去吧。”吴秦单手接过扇子,将其徐徐展开,不知为何,那句“竹外桃花三两枝”被抹了去,空余扇面上的桃花点点。
  他怔怔看着扇子良久,手指微微摩挲过那句话曾经在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一天修三章的样子。。。求收藏别掉。。。阿门。。。
    
    ☆、第四回 老龙王苦寻麟儿

  第四日。
  孤江水面万里波光粼粼,落日余晖金光闪闪铺满整个江口,而那轮红日也在江水尽头徐徐下沉,眼看是躺在新盖好的竹屋里睡上一整日了,吴秦这才起身下了床,挥一挥衣袖,靠江一边的竹窗无声掩上,他一脚刚跨出屋子,抬眼便瞧见终南山一道金光瞬过。
  普天之下能携着金光拜访终南山的,除却天帝一家,便是四海里的龙王。
  吴秦本打算上山去五师弟的屋里弄点吃食,再去小师妹那儿讨点香酒,只不过这空档终南山来了稀客,他自然不情愿去搅和这场会面,早在千年前,吴秦在天宫举办的比试里收拾掉几位上仙级别的神仙,他的美名威震天下,生生受下天上赐来的一些虚衔,后来就不大爱出门走动了,但凡那些个厉害的神仙,书里记载的还是已经成为传说的,基本上都是副淡泊名利的性子,吴秦也一样。
  故他趁夜幕还未降临,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权且作无聊的消遣。
  许久不曾徒步走过这些阶梯,吴秦又忆起当年还是个肉体凡胎,却做着长生不老羽化登仙的白日梦,而不曾料到有一日,他果真成了仙,列了仙班,圆了梦。
  谁又会想到呢,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终南山清霞观前十二万九千六百节台阶,当初他到底是怎么走上去的呢。
  对此吴秦的记忆里,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山,以及辞镜仙子抱起他时的柔声细语。
  西边残阳已经斑驳下些许霞光,而月牙儿像是雪地里的脚迹一般渺渺印在天幕,日月同辉,是大吉的兆祥。
  吴秦掐指一算,终南山的稀客在此伫留已久,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要同师父谈,他心中存疑,使了个法术,眨眼间便来至观门前,看见了不远处殿内的虚舟子及座下一概弟子,均是神情严肃正襟危坐,而就坐于在师父身旁的稀客,乃是南海龙王敖钦。
  东南西北四海由四位龙王掌领,而终南山地处南边,与这位南海里的老龙王私交甚笃,这全得仰赖虚舟子的品性和名声。
  只是如今坐在师父身旁的龙王却是一副愠色,捧着手里的东西对虚舟子骂道:“我儿敖棠,我儿敖棠!已足四日不曾归家!”
  吴秦倚在门边轻声笑,自家小儿子准是在哪处温柔乡玩疯了忘记回家,就凭敖棠那劣性,乐不思蜀个把年也不是问题。
  他见师父接过老龙王递来的物什,方才瞅准了是条白玉腰带。
  “今早南海观世音身边的捧珠龙女圣临小王的水晶宫,却是送来这条白玉带,正是我儿敖棠平日里戴着的腰带,那是他满月生辰我大哥为其量身定做的宝贝,可如今观世音只送来这在珞珈山下发现的宝贝,告知我儿不见行踪,随行的虾兵蟹将告之与我他曾来过你这终南山,可有此事?”
  虚舟子一手在那条白玉带上滑过,默然。
  “那么我儿呢,我儿呢!”敖钦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那上面一双青花茶盏里的茶水洒出,继续道,
  “听闻你那孤江里的鱼虾说,我儿是为了贪食你徒弟的鱼饵才被他钓上钩放锅里煮了?!”
  老龙王话毕,殿内坐着的群众们纷纷将目光转向门旁看戏的吴秦。
  吴秦一个趔趄差点摔地,慌忙解释道:“老龙王言重了,小龙王的确是吃光了我的鱼饵,我也的确将他塞进锅里,只是没成心想煮他,后来我师妹来了,也就将他放了。”
  话毕,群众的目光又转向一旁嗑瓜子的小师妹般若,这厮就没吴秦那么紧张,不慌不忙将瓜子壳吐出,笑嘻嘻道:“小龙王的确被我放了,那时正被四师兄施了法在锅里炖着呢。”
  老龙王一个箭步首先冲过去,揪住吴秦的衣领怒目呵斥:“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吃我儿的肉!我的儿呢,我的儿是不是被你给吃了?”
  架不住老龙王这般推搡,吴秦连连后退终于一个跟头仰倒在地,这才为自己辩解道:
  “他错手烧了我的暖烟榭,又将观里的千年银杏倒□□,所以派他去珞珈山取来甘露好让银杏复生。”吴秦从地上爬起,拍拍两袖,终于是镇定道,“原是他偷吃鱼饵在先,又闯下祸行,自然是要他亲自弥补这个过错。”
  言下之意便是你家的儿失不失踪,与我无关,更与这个清霞观无关。
  敖钦松了手,差点没栽在殿门前,好在他那不知是第几房妾室上前将他搀扶,又泪眼婆娑地向吴秦道:
  “你这话说的好生绝情,你膝下无子,自然不会懂得做爹做娘的心情,可我家棠棠是为救活你们这儿的银杏树才因此下落不明,你敢说这跟你们清霞观一点干系都无?”
  吴秦方想回驳,见那妇女又一步上前逼问:“不知你们这儿谁是四弟子,当年他寻仙问道本应是死在观前那么些台阶上的,还是我家棠棠见其可怜,散尽毕生修为在冥府阎王爷那里保了他的小命,这才有你们这儿的什么四徒弟,可怜我家棠棠这万年来只修得百年道行,便是当初为了救他才落下的病根!”
  殿外山风清明,该是将近夜晚的时辰,吴秦只听得身后飒飒风响,愣怔着听完她的哭诉。
  “棠棠心善,见不得那凡人就这么冻死在山里,日后听闻那凡人修得仙道,也没去攀附什么高枝,只当行善积德罢了!”
  那日孤江上一片璀璨,吴秦钓起一条龙,还以为生平是第一次见他。
  原先还狐疑为何今日未有一条鱼上钩,再睁眼瞧清孤江水里头,一尾金鲤正摇着尾巴以极其娴熟的技法吃掉他的鱼饵。
  吴秦还极为耐心的将鱼饵均数洒进那片水域,施法将钓鱼线缠住金鲤的身,使劲拖上来后便直接塞进锅里,生火煮起来。
  他自然知道海龙没事最喜欢变作鱼蛇出海玩耍,这条浑身布满金色鳞片的鲤鱼自然来头不简单,只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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