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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魅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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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长时间,经过这么多年后,我才认定东子就是我一直寻找的那个爱的家园。这个家似乎存在着一切我意念中想有的东西。我将身心向他完全彻底地打开,等着他引我走上回家的路。但是……但是,东子理解不了我这样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似乎怎么也无法理解和读懂我——如果我是一本书的话。
  而此刻,就在我再度尝试着结束这种心灵的苦旅,不想再奔波后,这个男人,这个我寄托了一切的男人,却一次次拎我回来,回到这个我没有多少牵挂的世界。而且只要他一握住我的手,我的心就又会止不住向他彻底开放,我还是爱我的爱情。这难道就是所谓人性的堕落,是我们被迫流浪的缘由?
  只有在努力过后,我才明白,对他那种已经刻在生命深处的爱并没有因这决绝的殉情行为而改变和减弱。好像,这种爱已化成我的血脉,只要我的生命在,它就只能与我一起跳动,无论东子他在哪里,他做得如何。
  “我爱你”不是表白,而是爱的反复呼唤;而当爱变成反复的呼唤后,就会失去具象,就会成为一种不能承受其“轻”的抽象。人类历史好像就是这么一个痴迷于“相”的反反复复的过程,所有的宗教唯有失去它的本源,变得虚无缥缈,不着边际后,才可以拥有一个外壳,才能够被“信”,被“依从”。一定要说人类最坚定的信仰是什么的话,在我以为就是“爱”,这么一种无可无不可的东西。
  卡希尔说:“神话最基本的特征不在于思维的某种特殊倾向,或人类想象的某种特殊倾向。神话是情感的产物,它的情感背景使它的所有产品都染上了它特有的色彩。”所以爱是一种最基础、最原始又无法得到进化的情感,从一开始它就是这个样子,然后还会成千上万年地一如既往下去。
  我反复自杀,仅仅就为了爱;这就和那些路行僧,那些历史上为宗教信仰献身的人们一样。要知道,爱严格来说是对死亡的否定,而“某种意义上,整个神话可以被解释为就是对死亡现象的坚定而顽强的否定”。这真是一种横亘古今未来的悖论,是荒谬之母。哈姆雷特自言自语道:“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今天我死了,终于死了,却不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当我决定那样去做的时候,我被一次次“拎回来”;而当我没有想去死的时候,我却死了。这当然是一个问题!难道不是吗?
  而东子,你懂吗?你听得见吗?你还想来劝我吗?
  在夜深人静的医院里,我睁着眼睛,看着睡梦中的东子。
  我无路可走,亦无路可退。值得安慰的是,东子尽管无法走开他的圈子,但是他的心也真真切切是爱我的,这无法解释,是个矛盾。生活一向就是个矛盾。包括生与死。人从一生下来的那天起,就直接面对着死亡的最终结局。

第二章 此人,死于爱情(15)
我还想说,东子是一个现实生活中少有的单纯、透明、纯净、博学、有品位又理想化的人。只是他做不到不顾一切地投入。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可逾越?我从来不懂。但我愿意相信确实有不可抗逆的一种力量是它的内力所不能抗衡的。就如朱小燕,就如东子的女儿谭楚楚,东子的父母以及亲朋好友的存在和必须存在一样,无法抗拒。
  而生活对于我来说一直是比较简明的一件事。要么这样,要么那样。凡事总会有个着落,不会没完没了。而在东子那里却相反:凡事都没个着落,而且没完没了。
  事实上,他的痛苦并不比我少多少。尽管痛点不同。
  我们都在挣扎,在这刚刚发生断裂的新的危险的悬崖上,我们仍以自己的方式在跳着最后一支舞——一支几天几夜切割血肉之舞——生离死别般相拥而泣的一天一夜。每个字都在啼血,每个吻都剥开一层皮肤。
  我们亲手切开这我们早已连在一起的肌肤,每切开一寸都是断肠的疼痛,令人昏厥。
  我的心又一次冲到危崖之上,但我没有再一次纵身跳下。
  东子他死死地拉住我——用他真诚而无望的爱。在我的内心,他也服从了那种宿命:如果地狱或天堂两次不肯收下你,那么一定是你的时刻还不到,再去几次也会被喝令退回。
  于是,我同意先留下来。
  我躺在病床上,心里毫无出路。身体和内心都软绵绵地瘫在病床上。我甚至想:就这样吧。就让我一直躺在这个医院里,不必再出去面对任何的生活。就停在这个秋千上吧。下来,脚下没有可以踩踏的地面。我,悬在半空中。
  我,这么个一向我行我素,想到做到的人完全迷失在一种深重的黑暗中。没有人为我指路。我自己又无力拨开迷雾看清前路。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我是经过一次次涅槃后才明白这一点的。
  我完全迷失了。
  有人对我说:爱到尽头覆水难收。有人说:应该早知道要把爱和生活分开想。东子却说:你把我吓着了。爱居然会如此血腥。
  是呵,谁愿意对这一条命谈爱情?害怕是正常的、现实的反应。不怕倒是不正常了。但如果有人为我两次“不能爱,毋宁死”,我会抛开一切与他同路。无论前路多么莫测,我都绝无半点犹豫。
  但东子就是东子。东子不是我。我也不是东子。
  我说:我知道这件事已是尽头。但出路在哪里?离开了这张病床后,我每天有24小时要独自打发。我可以不再去弄来酒和药片。我可以向命运举起双手:我投降。但至少总得有个理由呀。我可以不去设想未来,可以不抱任何理想的念头,但我总得让自己有一个最不起眼的理由活在里面。
  给我一个理由。请给我一个理由。
  我对东子说——绝望地说。
  5
  十天过去了。我的身体有了一点点力气。窗外的秋天很好。天,蓝得让我想起东子写给我的唯一的一首诗:
  十月桃花
  求求你
  别在路上表演坚强
  求求你
  别在夜里暗自忧伤
  要像星星一样寂寞
  就写在脸上
  有十月桃花盛开在远方
  你就这么走吧
  不带行囊
  当你独自归来时
  再向我倾诉衷肠
  求求你
  别在阳光下遥望梦想
  求求你
  别在男人中散发幽香
  要像月光一样孤独
  就别手指冰凉
  有十月桃花盛开在远方
  你就这么走吧
  不带惆怅
  你独自归来时
  再告诉我
  生活就是这样
  求求你……
  生活就是这样
  我背给东子听。东子笑了。可他笑得有些凄凉。我没有去刻意追问东子的表情,东子似乎知道我在看他,一直在看他。他说带我去高干病房那边的一个荷花池边晒太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此人,死于爱情(16)
我们并肩走出了病房,在外面的过道和凉亭之间有一个木条长椅,一定是时间太久了,经过的季节太多,蓝色的油漆已在风雨里变得斑驳。
  我躺在东子的腿上把整个人都向太阳打开。东子的手仍和从前一样传递着阵阵暖流,从他插入我头发的指尖直达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无法解释也不想制止我身心对它的这种感应。从第一次开始,我就难以抵挡这个男人对我心身的摄制。他仿佛就像是撒旦派来的使者,是我的摩菲斯特。但我不是浮士德,我只是一个无法渡过地狱黑河可怜的幽灵,那位渡者沙隆根本就不在乎我的诉求。
  天空有一团团棉絮样白色的有厚暖质感的云朵,很快地聚聚散散。天的蓝色蓝得连底都没有。这么多年的异乡生活,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武汉的秋天。这是座奇怪的城市,只有在秋天才是安静的。它的冬夏都是那么酷烈和无情。
  “我得离开这个城市。”我突然说。人这株脆弱的芦苇是多么愿意将另一株芦苇想象成根,可两次自杀未成,让我再也无法将东子想象成为我的根了。
  “去哪儿呢?”东子问。
  “只要不待在这个城市。”我回答。
  “出去散散心也好。”东子说。
  “不!是离开。不再回来。”我决绝地说。
  就这样。我决定离开。去哪儿?不知道。
  “你去北京吧。北京的文化氛围会比较适合你。”东子自做主张地说。
  “我不知道。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的。与地点无关。真的无关。”我说。
  “那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东子问。
  “我最想做的工作就是‘不工作’。我只想一个人,想一想。”我无所谓地说。一个连生命都不要的人,对什么还会在意呢?可东子不这样想。
  “那你去上学吧。你不是一直想再回学校回回炉么?”东子试探地问我。
  “我不知道。”我还是无所谓。
  “行了。就去北大。读书。”东子下决心地说。
  “读什么?”我问。
  “随便什么,只要你感兴趣的。”东子说, “北大会让你重新看待人生。”
  我不说话。我不认为像我这样的人,北大还能有力量让我重生。“你记得刚认识你时就对你说,想让你做我的姐姐么?”东子突然转变了话题,而且转得有些突然。
  “那又怎样?”我有些茫然。
  “我真的想让你做我姐。让我们超脱男人、女人,躲开现实的纷扰,成为一生的亲人。”
  “不可能的。姻缘不成情谊在?你见过?”我嘲讽地望着东子。
  “可能的。求你和我试一试。”东子恳求我。
  命运就喜欢重复、对称和变奏。可我不喜欢这样。我对东子说:“不!”
  “如果你是我姐,我就不再去管别人怎么想。我会理直气壮地对你好。真的,我也离不开你对我的那份好。”东子继续恳求,他的目光里透着真挚,也透着急迫和惶恐不安。可我的心更惶恐!
  “那份好不是姐姐对弟弟的。”我又陷入了绝望,我好像眼看着什么正在离我而去,我想努力抓住。
  “可以转化。试一下。”东子不放弃他的念头。“答应我,试一试。”东子固执起来。
  “我——不知道。随你吧。”我突然感到很累,是那种虚脱后的感觉,我有些妥协了。
  就这样。我有了去处,出院后就去北大读书。而且和东子从此后成为姐弟,亲情式的姐弟。
  当晚我们在一阵阵胡乱的大笑后,还签了个协议。我只是想给东子一个安心。

第二章 此人,死于爱情(17)
姐弟协议
  今衰人甲、乙二人无力面对现实之污浊世界,由各路深情之好友,将衰人甲、乙二人纯净、美好之心灵贴于户外,招摇过市,并流行于大街小巷。痛哉!哀哉!
  随衰人甲(姐)由衰人乙(弟)胁迫,砸锅卖铁,遂仓皇逃之崇高之都北大之革命熔炉。
  衰人将扬起竹竿般的手臂,默默为衰人甲收拾残局。
  此非笑谈。至此为信。
  衰人甲:欣儿 
  衰人乙:东子 
  (衰人甲乙曾是一段时间里我们互相的戏称。我们之间的称呼总是即兴而起,叫一段不知怎么就换了。比如害虫和益鸟,比如坏东西和好东西,比如大木头和小木头。而现在他叫我“欣儿”,我则叫他“东子”。总之,以及很多吧。)
  此协议由东子口授,我来执笔。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我愿意陪着东子他入梦。任何他要的梦——可能的、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我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武汉。可东子不准我走,东子说,再怎么着也要把身体养得壮壮的再走,我答应东子,出院后在家里认真调养身体,等开春再去北大读书。
  很遗憾。我自杀两次后,又回来了。回到这个不能给我爱情的现实生活里来。一切仍然在,只是我和东子莫名其妙地成了姐弟,还签订了那份契约。
  妈妈小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起因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一个自杀的人,如果他发现自己危险时感觉到后悔,那是怎么也回不来的,如果他不后悔,那十有*是死不了的。
  我,就属于后者。我对自己的死亡一点都不后悔,我死不了,两次自杀未遂时,我便知道阎王不收我了,我要的天堂里没有爱情,没有爱情的地方,我待不了。
  让我无比奇怪的是,在我第二次自杀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从城市的各处围过来?我一直以来是不将自己的生活拿给别人随便看的。但这次,我显然是一个奇怪的展品,任何人可以怀着各种想法随便观看。后来,她们告诉我,她们都难过地哭了,为我流下真心的泪水。只有芮儿站在人群里,透明似的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芮儿是懂我的,我想。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懂我的话,那就是芮儿。
  我感觉我在说话,滔滔不绝地说。后来据东子说,我整个晚上至少有6小时都在说话。而且大家都认为我是在清醒中说话,还不断地与她们开玩笑。
  一定是我一贯的幽默在此时此刻还存在着,而且以巨大无比的热情活跃在我的唇齿之间,快乐了这么多听众。她们目睹着一个如此绝望而兴奋得忘乎所以,不知所云的人会是什么感受?这个我永远无法体会,也永远无法求证。我是想去问问芮儿,芮儿却因于工作的原因,被派往北京做了北京方面的大区经理,忙得不亦乐乎。我追求的爱情和活着的理由,在芮儿哪里并没有找到答案。
  如果芮儿没有离开武汉,如果芮儿再带我去江堤酒吧,如果我从芮儿哪里弄清楚了活着的理由和追求爱情的理由时,我还会想死掉吗?
  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我,一个自杀两次没有成功的我,一个连天堂都不收留的我,只有进十八层地狱,而在进十八层地狱之前,我想弄明白,是谁让我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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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暖手(1)
我想念
  那双暖手
  感觉从每一细小毛孔传递
  传递温柔
  柔软而坚定
  避开喋喋不休的嘴巴
  避开闪烁不定的眼睛
  它,轻轻对我说:
  爱,不能回避
  爱,不要回避
  幻想
  那双暖手
  柔软如内心的轻语
  缠绵牵着我
  在金秋的蓝天下
  晴朗的眼睛对晴朗的眼睛说:
  人群中我认出了你
  认出了我自己
  我冰凉的手指在你的手掌中
  复苏,轻唤
  让我
  可以深握这双暖手
  以身心每一跃动的灵敏神经
  化成那股恰切的暖流传达
  向你的每一呼吸 每一倾听 每一凝望
  占据你的所有焦点
  只曝光我
  如果
  可以说我爱
  爱你这双暖手
  牵着我有些散漫的生活
  在金秋的小径
  踩上我的脚印
  在你的脚印之上
  在你的温暖之中
  舒展
  ——摘自《欣儿日记》 
  1
  我的家经过半个月的装饰,又恢复了我生前的模样。这半个月当中,芮儿一直留在武汉,她经常约刘丽丽喝咖啡,刘丽丽的表哥在冶钢销售处工作,深得冶钢老板的信任,芮儿对刘丽丽的解释是,她想多了解一行生意,说不一定哪天她转向做钢材生意也有可能。刘丽丽对芮儿的解释倒是给予了充分的信任。
  但我感到好奇,这缺乏可信性。她目前干得好好的,事业正处在蒸蒸日上的阶段。她更不缺钱花,我一直就知道,钱对于芮儿而言,不过是张纸币。她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从小就拥有想拥有的一切。只有我明白,她干任何事都绝不是为了金钱。只是芮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怎么会突然和刘丽丽谈到什么钢材,我真的想不明白。难道是因为东子?东子从事的就是材料方面生意,而且主要还是钢材。对了,据我所知,朱小燕的父亲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从事材料方面的工作,好像是什么物资公司的一位官员。
  东子在这半个月倒是经常光顾我的小屋,他指挥工人按他设计的图纸装饰,但神情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有时别人问他话,他也是经常答非所问。我看得出他是因为我,我的死给了他太大的打击。我一直跟随在他的身边,依附着他,氤氲在他身上那种无比熟悉的气息里。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就是七七了,我已经死去四十九天。据说七七是人死后最重要的一个关口,按佛教的说法,叫中阴,说是在这一天要是还没能投胎,就会永远变成孤魂野鬼。那天芮儿去了我的坟头,那天下着雨,她独自一人蹲在我的墓碑前,把一束洁白的*摆放在碑前。我看见了她眼里的泪水,她在那柄黑色的雨伞下显得那么孤独。但她不知道,我并没有在那个被埋葬在那个狭小的地缝里更狭小的盒子里,我成为一个鬼魂,一直伴随着她来去。
  而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投胎?投胎到哪儿?不过我怀疑这一切,我们从开始成为人类起,就一直不承认死亡是和活着时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总是认为死亡是生存的另外一种形式。但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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