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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蛇-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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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一直存在着,在他心里,言谈举止,音容笑貌不曾有丝毫模糊,想起来时他就浮在眼前,不想时,他也在那里。
    他活着时,他们在一起几十年,沈珏不曾为他痛苦过,他死后,沈珏找了他这些年,也不曾痛苦过。
    同时,也不曾遗忘过。
    他以狼的形态,一生只抱过三个人,柳延,伊墨,和皇帝。前两人是他父亲,至亲至爱之人。后一人,谈不上至亲,更不是至爱,只是一个他放在心里的存在——在他心底所占之地不过毫厘,却也扎扎实实的扎根在这里。是以他愿意显出原形给他看,将自己柔软的地方露出来,让他枕着入睡。
    所以,他想也不想的拒绝了小松树精的要求。
    小妖精白天就受了些委屈,本以为他们都知道了,就该包容着一点,让着他一点,再说他只是羡慕柳延他们可以那么亲近沈珏,自己也渴望那种亲近,便想也不想的提了出来。却不料到猛地被拒绝了,且拒绝他的人,还是他喜欢的“小沈哥哥”,心里一时又酸又苦,当着柳延和伊墨的面,还有几分下不来台的羞愤,一时脸上通红,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了。
    沈珏没有多言,拉着他走出去。关上了院门,又走了几步,才对小松树精认真道:“抱歉。”
    小松树精抽了抽鼻子,也止住了夺目的泪水,哽咽着道:“为什么他们都行,偏我不行。”
    沈珏一向是干脆利落的性子,加上人间行走这么多年,深知拖泥带水的危害不亚于软刀子杀人,也直言不讳:“旁人都不行,就他们行。”
    小松树精不解,问:“为什么?”突然一闪念,想起柳延曾说过的那个死去的人来,心中更是激愤,嗓音也尖起来:“是不是你爹行,那个死人也行,就我不行?!”
    他一喊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面上惊白,觊眼看沈珏,怕他生气。却没料到,沈珏并未动气,只是神色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回想起什么,眉眼都温柔了一瞬。
    短暂的仲怔过后,沈珏望着他,还是认真的神态,声音沉沉的道:“你从未离过山,自己勤练成精。那日你一人蹲在地上哭,我见到了,过去予你纾解,这才相识。你不谙世事,单纯如幼童,我也一直当你是小孩,从未有他念。今日话既然到此,”略顿了一下,沈珏叹了口气,“再往下也是难听,我也说不出口。往后……还是少来些罢,你根骨清奇,净心修炼,来日必可大成,到那日我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妖精罢了。”
    说着便转过身,回到院里,掩门上闩的一瞬,望见了皎洁月色下,泪水晶莹的少年。
    木门无声无息的掩上了,那道缝隙,也紧紧闭合,成了一道逾越不过的铜墙铁壁。
    沈珏面色沉静,转头望着竹榻,榻上一人一蛇在窃窃私语,便走了过去。走到半路,忽而化成了狼形,朝那竹榻上扑了过去。呼啦一下,将柳延和那大蛇压了个结结实实。
    竹榻是伊墨亲手做的,原本尺寸就大,在上面立一个小桌可以坐席,铺上铺盖可以做床,所以他这一扑过来,倒也安然无事。
    柳延被巨狼压身,也不多话,伸手抚着他的头指尖做梳,梳理狼颈后的毛发,伊墨原是化了蛇形缠柳延,此时被儿子扑住,只好恢复人形,和柳延肩并肩躺在一起,让巨狼压的老老实实,这时他也没坏嘴,嫌弃他皮毛腥臊了。
    月色下的黑狼耷拉着耳朵,鼻子一耸一耸的,在身下的人肉软垫上乱拱一气,哪里还是狼呢,分明是一只拱食的猪。偏偏还没人嫌弃他,由着他使性子撒野耍泼顺带撒娇,连露出狼牙来咬伊墨的脖子都没人制止,柳延还在给他顺毛,像是在鼓舞他咬下去似地。
    在父亲脖子上磨了回牙,又被爹爹顺了许久的毛,黑狼终于平静了,趴在两人身上一动不动。
    本来凉风习习的夜,躺在竹榻上舒服惬意的柳延,却被厚重的黑狼毛皮捂了一通——早知道先前就不洗澡了,看看,又是一身汗。
    趴了足足半个时辰,忍耐度降至极限的伊墨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沈珏在地上打了个滚,赖赖的又跳上竹榻,这一回窝在了两人脚畔,身子蜷起来,狼眼正好对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木门已经闩上,闩的严严实实,仿佛铜墙铁壁一般将这小院隔绝在尘世之外。
    这个小院或许并不属于人间,也不该属于妖界,它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从头至尾,只是他们三人固守的一方天地,一座城堡。
    而今,他们依旧固守在这里。等光阴如沙漏般流逝,迎来大限将至。
    小院也就彻底消失。
    萤火依然在院里院外绕着,流光飞舞的场景,越是深夜,它们尾巴上的小灯越是明亮,明明是幽蓝的一点,却也璀璨起来。
    夜彻底深沉,柳延重新洗浴过后回屋睡觉,沈珏贪凉的恋在竹榻上不肯起身,伊墨取了薄薄一床小被扔在他身上,这才回了屋。
    柳延披头散发的躺着,闭目叹息道:“原先是我看走了眼。没看出来,他们竟是不合。”
    “你养出来的纨绔子弟,哪里会有耐心哄人呢?”伊墨眼也不睁,将柳延在怀里紧了紧道:“那小妖精不谙世事,万事随性,本来也不是什么缺点。只是偏偏看上沈珏,算是瞎了眼。”
    柳延听他诋毁儿子,心里自然不愿意,辩解着道:“他长在这山里脱不开身,没什么经历,第一个认识的外人便是沈珏,未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将来眼光宽阔有了经历,负了沈珏也未必。”
    伊墨笑了一下:“他确实稚嫩,天长日久,离了深山老林未必不会移情,只是沈珏若是有心,必然有法子让他只专心他一人,说到底,还是沈珏无心。”
    “沈珏也非无心。”柳延哼了一声,这一回立场又站到小妖精那端去了,“若真无心,一开始便不会招惹,也不会带给我们看。”倒是愈说愈公正起来。
    既然他要说的这么公正,不再偏袒,伊墨也认真了态度,不再满口胡扯,直起身道:“沈珏从未与这样单纯的人打过交道,心里觉得有趣,与他往来。一来二去,小妖精喜欢上他,他自然知道,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只是谨慎惯了……”
    谨慎。伊墨说。
    若说沈珏性子里最大的特征,便是谨慎。遇事非要看出个高低上下,将局中人瞅的清清楚楚了,才会做决断。所以,当年看出那皇帝用情不深,他也就不肯深,非要拿着捏着,付出的恰到好处,自己不赔本,对方也不吃亏,才觉着公平。其实身在局中,又是情字一事,哪里有公平可言。
    对皇帝如此,对小妖精也一样。相识半年,自从小妖精流露出意向,沈珏未必没有考虑过。只是时间尚短,虽觉得这妖精天真单纯,也只肯一旁观望。
    可他未必清楚,人单纯的狠了,也就等同无知,妖也一样。那小妖精单纯,却有些无知,遇事不懂得自己圆满,非要他人相助,才可脱困。今夜之事,若是旁人,被拒绝了也随便一笑,自找台阶下。待日后无人,再心平气和说一说,不仅没有波澜,反增几分可爱之处。
    偏偏那小妖精,连圆场都不会。万事随性,感到委屈便做出委屈的样子,生气了也倚着脾性,甩手便走。往好听了说,是单纯无心机。往难听了说,便是自以为是。合着天下人都该懂他的,体谅他的。
    伊墨摇摇头:“沈珏喜欢他单纯,却未必喜欢他这般‘过于单纯’。那点心思,也就收回来了。”
    “说到底,曾经有个皇帝,遇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柳延眯起眼,恨恨道:“有个表率在前,沈珏就意识到与那小妖精在一起,得慢慢教导,慢慢宠,便是生气了也不能做出生气的样子,否则小妖精会更生气。”略顿,柳延做了结论:“你儿子这是怕吃苦呢!”
    伊墨一扬眉:“这又是我儿子了,与你就没有干系?”
    柳延也坐起身,瞪了他一会,学着先前沈珏的样子扑过去,咬着他的喉骨磨牙,磨了片刻,才松了口,喃喃一句:“不过是一物降一物。”
    一物降一物,而小妖精降不住沈珏。若是降住了,沈珏便是吃了他的苦,也觉得高兴的很。
    “比如你我?”伊墨说。
    柳延“嗤”地一笑:“我都不知何时降了你的。只知道那年山中小院,有人不嫌繁琐,夜夜与我笔墨相谈……倒是降住了我。”
    伊墨低头亲了亲他的脸:“一物降一物也不成,这情字一事,非得互相降服的住才可。”
    互相降服,才能互相体恤与理解,才能遇事互相退一点,让一点,彼此包容一点。否则,如何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延躺回去闭上眼,脑中想着那株松树精——沈珏难过了,尚能跑来找他们寻求安慰。那小松树精一人孤零零的长大,无兄弟亲友,如今他伤了心,又能找谁寻求安抚。连个倾诉的人都无有,也是可怜的很。
    情字一事,果然愁人。
    转念又想到,不久之后,沈珏也要同他一样了,难过了无人可诉,伤心了无处可去,只能孤零零的活着,四处流浪。辛苦到极致,便是哭,也无人给他拭泪。
    柳延心疼起来,像是已经见到数年之后沈珏四处流浪,一无所有,只剩一双落魄凄惶的眼。那是他的孩子。
    从来没有血缘,却数百年如一日,父子连着心。
    如何舍得,看他长了三百年,却长成了天地一弃儿。
    柳延抓了伊墨的手,突然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沉声道:“不准死。”
    “嗯?”伊墨愣怔一下,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面上犹疑不定,许久才缓缓道:“我是蛇。”
    “让沈珏跟你去,你是蛇,也要跟他回来。”柳延心意已定,面色反倒从容:“你本来就是蛇,你活一日,我养你一日。”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我养你到寿终正寝,我陪你上路。”
    最后,柳延说:
    “我们都是父亲。”
    
    第87章 卷三·二十一
    
    ——我们都是父亲。
    伊墨知道,很多事情上自己拧不过柳延,三生三世,在他面前,他都是败北的多,完胜的少。
    这人从来都执拗,又辩才出众,无理都能说出三分理来,况且此时,他确实有理。
    当自己还是蛇的时候,应该也是做过父亲的。那些洁白蛋壳里孵出的无名无姓的幼蛇,不通人语,未开灵窍,茫茫然出生长大,猎杀果腹,又茫茫然死去。
    但伊墨不知道,曾经出生的那些幼蛇里,哪个会是自己的孩子。
    雌蛇为保护幼子,会同时与几条雄蛇交欢,让每一条与之交媾过的雄蛇以为自己才是新生命的创造者,因此放弃吞食母蛇产下的卵。所以他还是蛇的时候,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孩子,当他成了妖,又不再关心,自己有没有给那些蒙昧的野蛇做过父亲。
    人间游走百年,学了许多东西,其中关于亲缘,伊墨始终觉得这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即使与凡间女子交好,让其受孕,那又会生出什么东西呢?伊墨不知道。不知道会生出一条蛇,还是会生出一个人,甚至,伊墨冷冷的想,会生出一颗蛋来也未必。
    如今,他却做了父亲。没有血浓于水的维系,他抚养了别人的孩子——一个半人半妖的小怪物——伊墨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第一眼看到巴掌大的小狼崽时,他便认定,这是个怪物。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各自存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鸿沟广阔,任谁都无法逾越。小狼崽却轻易做到了,他是人类与妖怪的结合物,半人半妖的出生在这个世上,也将凡人与妖怪自古以来的殊途定律踩在脚下。所以,伊墨认定,这是个怪物。
    偏偏,他同沈清轩一起抚养了这个怪物,沈清轩对他异常严厉,每日授业繁重,要读书习字,要学许多道理,要精通六艺,骑射超群,偏偏还不准射一只燕雀。沈清轩用尽手段,来压制小怪物的野性。被压制的狠了,小怪物会转而哀求另一个父亲,睁大一双泫然欲泣的眼,不停的扯他长袖。小怪物的哀兵策略几乎没有失败过,往往哀求两柱香的功夫,伊墨就带他去山林里游玩,看护着莽撞的小东西不会受伤。
    这个小怪物会在任何时候,都软着嗓子唤他:父亲。
    这一唤,便唤了近三百年。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习惯对旁人说:这是我儿子。并因此付出精力与时间,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在他需要安慰的时候陪伴在侧。
    小怪物会依恋他,信任他,陪伴他,侍奉他。没有血缘,胜是血亲。
    伊墨知道,只要他们还在这人世,只要他们还活一天,小怪物永远都是个孩子,心中有所依赖,再大的苦都可忍受,并始终心怀希望。
    因为再苦再累,也有一个可以休憩的安宁所在。
    如果这个地方消失了,小怪物会是什么样呢?伊墨想了很久。
    很久之后,伊墨道:“我若应了你,那时我也只是一条蛇,记忆里没有你。”
    柳延说:“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在我有生之年,都会记得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的伊墨。
    都是那个三百年来任时光摧残,饱受伤害,始终不肯放弃的伊墨。
    活着本身是一件虚妄的事。不知道哪天会天降横祸,不知道哪天会疾病临身,短暂的人生转眼消弭,再也无迹可寻。
    就算活下来,人生的路程总是遍布杀机,处处荆棘,每条路都是险途,每一步都有可能是绝境。
    他辗转三世到如今,对生命的热情已经所剩无多。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活着。
    活着,活下去,痛苦是可以遗忘的,伤痕也可以被光阴抹平,剩下的,只有不可割舍,不能放弃的美好。
    明知他会是一条没有爱恨的蛇,也想要抱着,搂在怀里,放在心尖上,陪着它迎每一个升起的日出,共享一场余辉灿烂的日落,呼吸无迹可寻却浓密清新的空气,赏一朵花谢花开——我们已经浪费那么多光阴。
    是的。即使他是蛇,只要他还活着,柳延就会陪着他,享这世间美好。
    能延长多久,就延长多久。能抓住多少,就抓住多少。
    能不放手,就不放手。
    伊墨知道自己终会答应他。即使一时拒绝,在很久之后,他还是会答应,一如那场嫁娶。
    情字一事,就是这样一物降一物,挣扎抵抗都成了可笑的徒劳无功,再大的不甘最后也变成心甘情愿的事。
    伊墨说: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伊墨在答应的同时想起柳延曾经问过他,寻找那么多年,苦不苦?伊墨想,往后自己再不认识他,只是一条平庸的小蛇,或许会咬他,也会伤害他。
    ——那时候,你苦不苦?
    伊墨想问,但并没有问出口。答案是一定的。但是柳延愿意承受这份苦,就像当年他心甘情愿承受季玖给他的苦。
    一旦心甘情愿,苦也就有了缓冲余地,不会苦的那么彻底。
    事实上,伊墨想说,他认识他之前,从不知道什么是苦。
    活了千年,清修千年,在别的妖物眼里,这样的清苦是难以忍受的苦难,而对他,却不是。虽然并无快乐,也无辛苦。
    就是这样不快乐也不痛苦的活了很多很多年。
    然后他认识了沈清轩。
    很多人的人生,都是先从苦开始,慢慢转而成甜。
    他却相反,十三年的相识,他首先尝到了甜,那种甜并非浓烈的让人牙根发腻,却淡而悠久,包围了他十三年,浸泡了他十三年。
    之后,那些甜乍然回收,留下了挥散不去的苦,他这才学会体味苦的滋味。
    那是他漫长生命里,第一次知道何谓苦,也才明白,原来这十三年的人生,是甜的。
    四处寻觅,紧追不舍,不是因为习惯了苦,而是记忆里,始终有一块地方储存了那些清甜的往事,这些记忆让他受再多伤,也没有舍得放手,仿佛饥饿的人寻找食物,沙漠里的动物寻找水源,要寻找甜美的满足才有辛苦的跋涉。
    伊墨伸臂将枕边人揽住,揉进自己怀里,为他将来要受的苦心疼,却没有试图阻止。
    即使很快他会成为一条野蛇,没有人类的记忆,不识亲疏,没有爱恨。但在此之前,伊墨肯定自己的心情,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模样,都希望与这个人在一起。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柳延不放手,他们依然会在一起。
    只要在一起,什么都可以承担。这是柳延的心情。
    他知道柳延的心情与想法,就像柳延明白他的担忧和顾虑。
    抚着他的背,柳延道:“没关系,只要我活着,就会护着你。你的毒对我无用,你就是咬我,我也不怕。”说着柳延突然想到什么,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拔了你的毒牙。”
    伊墨却思索片刻,问他:“沈珏呢?”
    柳延说:“我记得他小时候,你喂他吃过一粒丸药。他应该也不怕你的毒。”
    做这些事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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