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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蛇-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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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轩跑过去,又挑了半天,挑了一只泥塑的小肥狗儿,正伸着脖子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清轩把那狗顶到小宝鼻子前面,“你。”
    小宝惊愕的张大嘴:“爹,这是狗!”
    “我知道。”
    “我不是狗!”我是狼!
    “就是。”沈清轩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的道:“就是。”
    伊墨说:“不要争了。在长辈面前,你就是这个。”伊墨指了指那只小肥狗。
    小宝无语泪流。
    三人一行又往前逛,沈清轩突然喃喃着不解,说:“你们没觉得那摊主的娃娃们,一年比一年胖了吗?”
    小宝还在狗与狼之间纠结,顾不上回答这个问题。伊墨看着前面舞龙的队伍,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沈清轩想,啊,没人理我了。
    突地眼角瞥到一个人影,沈清轩顿住身,而后迈步走过去。伊墨和小宝站在原地,他们也看到了那个人,正在赶往河边,河边是放花灯的地方,那是小宝的奶奶,沈夫人。所以沈清轩才会一言不发的赶过去。
    小宝脸上沉了一下,低声问:“奶奶有多少年没见过爹了?”
    伊墨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前方,道:“去看杂耍吧。”
    两人慢步走向杂耍的天桥。
    沈清轩在人流的大步走着,挤着喧闹的人流,眼见着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忽地觉得不对劲。在这一刹那,汗毛倒竖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如约而来,随同一起到来的还有彻骨的寒意,像是回到了童年冰窟里,沈清轩努力睁大眼,却只是一片黑暗。
    这是第十三个年头。沈清轩想着,尽管他每过去一天都会这样想一遍。
    今天终是等到了这一天。他再也等不了伊墨了。
    我没有时间等你了。沈清轩咬着牙,硬撑着凭着脑海中对街道的记忆跌跌撞撞的扶到了墙壁,倚着墙壁弓下身,努力呼吸。在这一刹那,他瑟缩着身子,想起了在河边放花灯的母亲——还是不见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漫长。沈清轩听见了小宝的声音,在耳边焦灼的呼喊自己:“爹爹,爹爹!”
    沈清轩缓缓睁开眼,街市还是那个街市,灯笼琳琅,吆喝声声,在沸腾的嘈杂里,他看见前方负袖而立的伊墨,一身黑袍,披散着乌黑长发,远远地站在那里,正静静的望着他,眼底一片死寂。
    整个世界陷入死寂。
    沈清轩挽起唇角,露出一道微笑,借着小宝的搀扶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他的脚步沉重而拖沓,仿佛跨过了千山万水,仿佛越过了三生河畔,仿佛踩踏着荆棘刀尖,仿佛每一个脚印都留下了血迹。走的异常痛苦而艰难。
    他终是站到了伊墨面前,眼对着眼。
    互相凝望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牵了伊墨的手,手纹烙着手纹,手指缠着手指,就这样牵着,扯着,而后低声道:“我们回家。”
    他的生命以一种急遽的速度消耗下去。
    小宝日日站在门前,一言不发的听着屋里动静。他的爹爹日夜不休的在处理事务,从账目开始,清点族中商铺,田地,佃户,货物……已经五天五夜没有休息。仿佛要将余生的事情,都在这段时间里全部做完。
    小宝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只站着,安安静静的站着,不论风雨。一如屋内他的父亲,陪在那个人身边,静寂无声的陪伴着。
    他已经知道自己来历,也已经知道,他将亲手送这个没有血缘却至亲至爱的人离开。
    一个月过后,沈清轩唤了他进屋。
    屋中窗户紧闭,朦胧的光线里,小宝看见自己的爹爹。
    瘦骨嶙峋,颧骨高高突起,下颌尖削,原本的一头黑发,夹杂了数不清的白丝。
    小宝哽咽着,忍了又忍,终是泣不成声。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沈清轩却仿佛不曾听见他的哭泣,微笑着道:“我想回山上,你去不去?”
    小宝点了点头,走过去牵了他的手。
    留下几封信笺摆在案上,沈清轩打开了门。一道微风拂面而过,门口处的人影仿佛被吹散了般消弭无踪,敞开的房门也缓缓掩上,“吱呀”一声,掩了这一室曾有过的爱恨缠绵。
    山中别院已经空置多年,沈清轩坐在阳光中,偎在伊墨胸前。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沈清轩嗓音沙哑,虚弱无力,缓缓道:“我这一生,只有一苦。”
    伊墨搂紧了他。
    “生老病死本是常态,我所爱不曾离开,怨憎之人早已不放在心上,”沈清轩抬起手,手背青筋毕露,枯槁的手抚摸上他的脸,眼底仍是痴痴的恋慕,轻声道:“只有求而不得。”
    这一生,求而不得。
    沈清轩抚着他的脸,“只因这份求而不得,所以我才逃过那六苦。伊墨……”他说的急了,喘了两声,伊墨轻轻拍着,在那骨瘦如柴的背部轻柔的拍着,仿佛抚慰婴孩,小心翼翼的姿态。
    “我喜欢你。”
    沈清轩说,合上眼,露出笑来。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说喜欢,也是唯一一次。
    “伊墨,我喜欢你。”
    眼帘完全合上,沈清轩轻声说,说完仿佛睡去,手腕垂下,滑落在身侧。
    伊墨闭上眼,将他搂在怀中,用了极大的力气,像是要把这孱弱枯死的身子揉进骨血里一样死死锁在怀里,嘴唇碰到那些雪白发丝,轻轻吻着。
    但是,再也没有人会回应他了。
    沈清轩遗书,死后丧事从简,不必等沈桢回来,葬于山中别院。另家中暗柜里一方木匣,取来一同下葬。
    入殓那天,沈桢还是赶回来了,沈父年事已高,病卧在床,沈母不曾出面,锁在佛堂里。沈桢回来,主持大局。许明世也闻得音讯,恰好在入殓当天赶来。沈桢遵照兄长遗命,将他葬在山中,至于那方木匣,沈桢找到了,打开看过,里面有些陈旧纸张,满满笔迹,有沈清轩的,也有另外一人的,都是些对话,还有些书籍,都是当世难寻的典籍。不用想也是那纸上另外笔迹的主人送的。还有一套春口宫。尽皆收藏好了,放在小匣里,也不知藏了多少年。
    沈桢将那匣子,放在了兄长棺木里。
    棺木入土,仪式完毕,最后众人都散了,只沈桢一人留下,跪在墓前低泣。
    正伤怀着,身边多了一人,沈桢抬起头,看着这从未谋面的男子,只一眼,就知道他的身份。
    “你……”
    伊墨低头看了看他,目光又移到了那冰冷石碑上,缓缓道:“沈珏我带走,日后有事,可来山中找我。”
    “你是说小宝?”沈桢愣了一下,很快道:“可他是我沈家子孙。”
    “我答应他,带沈珏直到成年。”
    “……如果是哥哥的意思……”沈桢红着眼垂下头,“我怎么会违背哥哥的心愿。”
    伊墨蹲下身,看着面前石碑,眼底无悲无喜,只是看着,最后伸出手来,摩挲着那块冰冷石碑。上面有沈清轩的名字,这个名字,从来都是软热的,可以放在怀里取暖的,这一刻,却变得比他还冷。
    伊墨起身离去。
    沈桢跪在原地,仍是哭着。
    只在拭泪时抬起头来,眼角扫过石碑忽觉异样,再仔细去看,那碑上边角处多了一行字。
    字体端正,上书:
    未亡人伊墨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完结,不想看沈清轩转世的童鞋可以就此停步了。
    剩下的,还愿意陪着大蛇一起寻找小沈的童鞋,收拾好行装,准备好背囊,预备好干粮。
    跟我一起,GO!
    
    第33章 第二卷·一
    
    山下城镇又笼罩在爆竹声里,沈珏睁开眼,在短暂的迷茫过后,想起这又是一个除夕。
    除夕,这是爹爹走后的第三个除夕夜。
    沈珏下山,回到沈宅。宅子依然是大气磅礴的,亭台楼阁,雕栏翘檐,美人庭,莲花池……只是池子里的残荷早已凋敝,水面结着一层薄冰,偶尔一阵风刮过,带了些枯枝败叶洒在冰上。不过三年时光,这个宅子看起来寂寞许多。以前沈清轩在,还督促着下人打理。而今沈清轩离世,连着第二年老管家也去世过后,宅子就寂寞下来。
    沈老爷也走了。
    不过三年时光而已,连续送走了三个人。沈珏去了佛堂,沈老夫人不见他,谁也不见。自沈清轩走后,沈老夫人就将自己锁在佛堂里,沈老爷跟着一走,沈老夫人就再也未离开过佛堂。
    在南院里站了片刻,沈珏看着自己长大的地方,几乎不敢去回忆。回忆太美好,反而刺痛人心。那个笑容狡黠的爹爹、躺在父亲怀里醉卧美人亭的爹爹、握着戒尺打他掌心的爹爹、在院中描画丹青的爹爹,都不在了。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只能在记忆里寻找,如果有一天,他也死去,除了父亲,这个世上还有谁记得他?
    沈珏想,谁也不会记得他。
    雪停了又落。天空飘洒着纷纷扬的雪花,沈珏拢紧斗篷。
    沈桢是年前回来的,许是家中丧事一而再的发生,他病了一场,被准回乡休养。这是他离家多年后,在家过的第一个大年。桌上酒是热的,菜亦是温的,空气却是冷的。这是一个至亲之人都离去的团圆夜。沈桢挥退了下人,自斟自饮。
    沈珏推开门,叔侄对看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只见过两次而已,沈桢对这个侄子并不熟悉,甚至还不如对伊墨熟悉,起码伊墨还同他说过话。他没想到今夜沈珏会回来,沈珏也不知道叔叔回来了。两人意外过后,沈桢招手让他坐下,坐在自己身边。
    沈桢打量着兄长留下的孩子,虽不是亲子,神情里却有些相似。一样的淡然恬静。
    沉默片刻,沈桢开口道:“如果没记错,你该行冠礼了。”
    沈珏道:“是。”
    “冠礼在沈家祠堂行,如何?”
    “好。”沈珏说。
    两人无话。
    又过了片刻,沈桢道:“养好病,我要回南边,你行了冠礼也是成人了。将来可想过如何?”
    沈珏没有说话。
    沈桢又道:“你虽不是沈家血脉,却也是沈家人,我希望你留在沈家打理事务……我去了南边,这边就照料不上了。”
    “叔叔是想将家业交给我吗?”沈珏静静问。
    “哥哥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差的。交给你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
    “爹爹养我,不是让我继承家业的。”沈珏看他一眼,微微笑道,“况且我终不是爹爹的亲子,将来叔叔去了南边,侄儿年幼,哪里会有人愿意侄儿做族长呢?”
    “你怕他们欺你?”沈桢问。
    “不怕。”沈珏答:“爹爹在时说过,将来尽可做想做的事,就是不要做族长。”
    沈桢好奇了,问:“为什么?”
    “爹爹说,在那些俗事人情里虚耗年华不是他儿子该做的事。”沈珏说着轻笑起来,眉眼里是满满的眷念。那是谈论到至亲之人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情感。
    沈桢看到了,沉默片刻,道:“那你想做什么?”
    “……暂时还没有想好,”沈珏说,顿了顿又道:“或许会跟着父亲修炼。”
    “修炼?”沈桢说:“为什么?难道家里不好?做人不好吗?”
    “不是,家里好的很,不管是爷爷奶奶还是别人都没有拿我当外人看过,”沈珏停了一下,“但是……我还是想修炼,不想寿命太短。”
    “你这个年纪,说什么寿命的事,”沈桢说,“大过年的,不吉利。”
    “活长一点,就可以陪着父亲了。”沈珏说,说的很平静,也很惆怅,“他已经没有了爹爹,若是再过几十年没有了我,往后的岁月也不知道怎样渡过去。”略顿,他道:“所以我不想接管家业,我想陪着父亲。”
    言及于此,沈桢也伤感起来,他虽常年在外,家中事却也自有人告诉他,原先对兄长的选择也是不能理解,甚至怨憎过,毕竟沈家家风端正,又是当地的名望之族,向来受人尊敬,而哥哥的举动无疑是给家族抹黑,他埋怨过,也写信怒骂过。但时间长了,怨憎之情却也淡了。兄长为人他清楚的很,想来就算是妖,也不会太差。直到沈清轩下葬那天,他在墓前见到了那个人,墓碑上的五个字他看的清清楚楚,也牢记在心。说是刻骨铭心也不为过。甚至会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觉得是自己哥哥,拖“人”下水。
    饮了一杯酒,沈桢舒了口气道:“你父亲现今如何?过年了,你应该把他叫上一起来。”
    “父亲性情淡泊,爹爹不在了,他哪里也不会去的。”沈珏说。
    沈桢闻言点了点头,“也罢。”
    “叔叔不在家的那些年,爹爹时常和我谈起你,”眼见气氛沉闷,沈珏换了话题,笑道:“爹爹说,叔叔为沈家争光。”
    “那你何不也谋个功名?”说到自己,沈桢笑起来,“你都不作此想法,可见你爹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是不屑的。”
    “不是的,”沈珏连忙辩解,“爹爹是觉得叔叔为国尽忠,家中事他来处理,您也不会分心。”
    “那你呢?你既不谋功名,看样子也不喜钱财……”沈桢饶有兴致的问:“你想怎样?”
    沈珏沉默片刻,“我想成为爹爹那样的人。”
    “嗯?”沈桢坐直了身子。
    “……为了我和父亲,奶奶一生不谅解他,爷爷虽不说什么却也疏远他,族人瞧不起他,商圈里人人歧视他,丫头小子们都不愿意来伺候他,走在街上,人人都躲着他,但是爹爹……从来没屈服过。”
    “无论旁人怎样笑他辱他、在生意上排挤他、囤他的货、破坏商铺、甚至纵火烧了沈家粮行……爹爹也从没有屈服过,甚至在我们面前提都不提。”
    “我想成为爹爹那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不计生死。”
    “却又始终顶天立地,无愧于心。”
    沈珏低头取出那只陶泥小狗,在掌中把玩着,声音弱下去:“爹爹死了,才有人说他这一生活的潇洒,活的风流。其实他们说错了,爹爹这一生,从来没有潇洒过,一天都没有。”
    沈桢无言。
    叔侄俩又坐了一会,沈桢道:“那你呢?你的事很早就传开了吧?你长这么大,有没有被欺负过?”
    沈珏摇了摇头:“爹爹照顾的我很好,没有人敢欺负我。”
    沈桢叹了口气:“哥哥对亲人很护内。”忍不住想起儿时的事,自己也笑起来,“你爹爹小时候尽欺负我。”
    “我知道。爹爹说过。”沈珏也笑了。
    “那他有没有说,小的时候,他只让他自己欺负我,从来不让别人欺辱过我?”沈桢端起酒盅,“他一定没有说过。但我一直记得,六岁的时候表叔家的孩子为了一把糖打了我,被哥哥绑起来,打了一个时辰,半年没有下榻。”说着说着沈桢弯起眉眼,“虽然那个时候他恨着我。”
    这些往事,沈珏却是不知道的。沈清轩在世时,只对伊墨说过,伊墨以外,无一人知晓。
    沈珏却没有冒然接话。原因无它,他的叔叔用到了“恨”。这个字放在任何场合都会让人惊异,用在此时,更是让人心中凛然。沈珏不是冒失的孩子,沈清轩不会养出性格鲁莽的孩子来,所以他只点头微笑,一言不发。
    沈桢别有深意的观察着他,他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以为会得到什么回应,最终却出乎意料,眼前少年波澜不惊,眼底一片平静,似乎什么都未曾听见。沈桢确定他是听见了的,他却什么都不想说。沈桢不知道他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历史,还是因为他根本就认为那些并不重要,他无法分辨出沈珏的心思。即使他比他年长二十多岁。沈桢想起自己哥哥,那个人就带着那个秘密入了土,一生不言。究竟要有多大的气度,他才能做到这步。打量着眼前俊朗的五官,沈桢长叹一声:“你爹爹养了个好儿子。”
    沈珏笑了,带了些腼腆,“叔叔过奖。”
    “陪我守夜吧,在家里过完年再回去。”
    “可能不行,”沈珏婉言拒绝,“父亲还在山中,我若不回去,他又会趴在爹爹墓碑上睡一夜。”
    沈桢眼前又浮现出那几个字来,未亡人,究竟要有多深情,千年的妖才愿意自诩未亡人?
    挥了挥手,沈桢道:“喝完这杯,你去吧。我也不拿你当孩子,更不是外人,日后想起来了,就来陪我坐坐,喝杯酒。”
    沈珏饮了酒,起身告辞。木门打开时,夜风裹着雪花打着旋的涌进来,沈桢在后面轻声道:“人死由命,告诉你父亲,不用太伤心。我哥哥,求仁得仁。”
    沈珏顿了顿,掩门离去。
    踏着积雪回到山中别院,屋内空无一人,沈珏燃了火盆,又去温了些酒水摆好,才关门去寻父亲。
    大年夜,白雪皑皑,伊墨化了蛇形,盘踞在沈清轩的墓碑上睡着了。沈珏找到他时,雪花已经将他彻底覆盖,墓碑上缠绕的白色一团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没有惊醒他。三年前的每个冬天,沈清轩都会将蛇形的伊墨搂在怀里,贴身暖着,捂着,像是怕他冻着。而今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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