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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皆仇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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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原地踩了沙地半天,才小声道:“容叔,那城界当真要破了吗?”
  容不渔仿佛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几句话的功夫他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鸦羽长睫垂下,在泪痣下洒下隐隐阴影。
  他随手将长发拨到一旁的扶手上挂着,淡淡道:“清河城的城界每年都要破上那么几回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可稀奇的?乖乖回去睡觉吧,这事儿自会有大人来处置的。”
  时尘撇嘴:“清河城的大人一个个的,要么不务正业,要么作奸犯科,你瞧瞧那长街上,哪有什么人能靠得住?”
  容不渔轻笑,指了指自己:“我啊。”
  时尘:“呵,容叔,您还是歇着吧。”
  容不渔:“……”
  这倒霉孩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周遭燥热的南风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变了方向,隐隐还夹杂着丝丝寒意。
  时尘闲来无事正帮容不渔把花架上的花按颜色摆好,乍一被风吹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了看有些昏沉的天空,嘀咕道:“天儿怎么变了,要下雨了?”
  容不渔似乎睡着了,没搭话。
  时尘没怎么在意,正要继续摆花,城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幽远沉重的钟声。
  一声,两声,连绵不绝。
  时尘手里的花突然落了下去,在小憩的容不渔也倏地张开了狭长的眸子。
  很快,那有些诡异的钟声幽幽停止,余音片刻才消散。
  等到整整十二声钟声停止后,时尘呆怔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花,喃喃道:“冬日要来了?”
  容不渔撑着手坐了起来,眉头难得皱了起来。
  时尘转过头来,呆呆重复一遍:“容叔,我没听错吧,真的是冬日?”
  容不渔点点头,道:“寒气已来,冬日快到了。”
  他声音依旧不着调,但是平日里懒到骨子里的气质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冬日说来就来,方才还是烈日当空,而随着方才那阵带着寒意的风拂来后,黄沙满地上却缓慢结起了冰霜。
  寒意逐渐朝四周蔓延。
  大雪突然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
  容不渔半阖着的眸子微微张开,抬头看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容不渔平日里懒得出奇,和人说话一直都是半阖着眸子,似乎张开眼睛都嫌费力气。
  但此时张开眼睛斜看向虚空时,时尘才发现他的眸子竟然是如同琉璃珠子似的淡灰,幽深又莫测。
  如同他这个人。
  时尘自小长在清河城的长街尾,自有印象起便记得此人一直在这里卖花。
  他容貌太过艳丽,举止投足之间全是他们这等穷乡僻壤里养不出的雍容气质,但是问其他的来历,却没人能说得上来。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似的,悄无声息地融入最令人忽视的长街尾,一待就是好多年。
  时尘都从小屁孩长成了半大的少年,而容不渔竟然如同初见时那般,一分都没有变过。
  时尘:“容叔?”
  容不渔接了一手的雪花,才看向木架上的花,道:“下雪了?那我的花是不是就卖不出去了?”
  时尘:“……”
  时尘真的很想摇醒他:我的容叔啊,就算不是冬日,您的花也没人买啊。
  他有气无力地将花架旁的遮雨布扯上来把花给挡住,催促道:“我们快点回去吧,要不然肯定要被冻成冰渣子不可。”
  时尘从小到大只经历过一次冬日,还是在年幼的时候。
  那时的他同容不渔本是陌路。
  冬日来临,钟声响彻整个清河之境。
  而时尘年少轻狂,以为钟声过后的冬日只是像平常那般飘飘雪花结结冰的冬天,所以没放在心上,依旧在街上玩闹。
  而冬日的第二场寒风呼啸拂来时,直接将他单薄的身体冻实在了原地,就在险些被冻死的前一瞬,容不渔梦游似的出来救了他。
  也正因那次,两人才逐渐相识。
  容不渔已站了起来,他微仰着头看着城门口的方向,突然道:“我要出城一趟。”
  时尘愣了一下:“什么?”
  容不渔不着痕迹地将发间那个做工粗糙的簪子拿下来塞到袖子里,才从长椅下拿出一把破烂的骨伞,道:“我的木簪好像睡觉的时候,忘在城门口了。”
  时尘听清他的话,胡乱看了看他的发间,发现那要命的簪子似乎真的不在,几乎不顾长幼地冲他咆哮了:“容叔,冬日!冬日您晓得吗?风吹来会把你冻成冰渣子的那种,您还要为了一个簪子去城门口,这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容不渔眨了眨眼睛,道:“我的簪子比较重要。”
  时尘咆哮:“容叔!”
  容不渔瞧着十分不修边幅,除了爱花,便只有发上常年挽发的木簪子最令他在意了,时尘这么些年也知晓他很宝贝那破木头簪子,却不曾想到他竟然在意到这个地步。
  一旁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回家避冬,无意中听到两人的话,嗤笑了一声,道:“时尘啊,三爷脑子同旁人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管他做什么,赶紧回去布结界去。”
  几句话的功夫,整个长街的人已走了大半。
  雪越下越大。
  容不渔对旁人的冷嘲热讽丝毫不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撑起伞,对时尘道:“先回去吧,我找到簪子就回家。”
  时尘气得眼圈都红了:“你你你……你!去吧去吧!尽管去吧,我再管你我就被活尸吃了!”
  容不渔忙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呸呸呸,童言无忌,邪祟退散。”
  时尘:“……”
  时尘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容不渔依然和气地冲他一笑,撑着伞逆着人潮往城门口走去。
  时尘气得直跺脚,冲着他的背影怒道:“你被冻死在外面,我可不替你收尸啊!”
  容不渔只给他一个满不在乎的背影,似乎在说“三爷我以地为棺天为盖”。
  冬日骤然来临,整个长街的人在一炷香内悉数走了个干净,寒热交加的气浪一圈圈翻滚而来,将黄沙和着枯叶拂起。
  容不渔将袖中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他撑着伞慢条斯理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一片片雪花落在破伞的骨伞上,瞬间消散个无影无踪。
  只是走着,他突然抬起左手抚在了耳朵上。
  那握着伞柄的手腕间戴着一块黑色琉璃珠,此时悠然飘来一阵黑雾,瞬间在他身旁化为被黑雾笼罩的隐隐人形。
  那人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连声音都是一片虚无难辨。
  容不渔抚着耳朵,眉头罕见地皱起:“吵死了。”
  他说的吵不是城中人来回奔走喧哗的声音,而是仿佛从遥远的虚空传来的铃铛声。
  一声一声,自从落雪后便从不间断。
  那黑雾——犹襄声音冷淡,还带着叠音,莫名诡异:“城外有东西过来了?”
  容不渔点头。
  长街上已经有人将所有灵力筑成了厚厚的结界罩住屋舍,唯恐被冻成冰渣,人也越来越少。
  很快,周遭再次恢复安静,只有阵法结界散发出幽蓝光芒。
  犹襄再次化为黑雾,顺着他的手爬到伞柄上,接着宛如黑墨般在纸伞上盘旋成龙飞凤舞的水墨画。
  只有容不渔能听见的铃铛声响个不停,震耳欲聋,且离城门口越近响声越剧烈。
  容不渔道:“活尸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声音,更何况冬日来临,城外怕是早已成为冰天雪地。”
  犹襄道:“境外之物?鬼厌?或是你仇家?”
  容不渔:“十有八九。”
  他顿了下步子,蹙眉道:“鬼厌那东西烦人得很,我不想去。”
  犹襄安慰他:“不要想这么糟糕,你往好了想,如果是境外那些恨不得把你扒皮剥骨的仇家呢?”
  容不渔:“……”
  容不渔步子完全停住了,幽幽道:“我更不想去了。”
  犹襄似乎冷笑一声,道:“结界都裂成蛛网了,你要是再不去补,是想等着活尸围城,化为一抔黄沙吗?”
  容不渔道:“我不会死。”
  犹襄道:“你是死得不够彻底吧。”
  容不渔这才缓慢迈步。
  城门已关,容不渔撑着伞目不斜视走过,在碰到巨大的城门时,身体骤然化为银白色的光点,在远处炸开。
  下一瞬,光点在城外重新凝聚成他颀长的身影。
  纸伞上的犹襄突然开口道:“冬日。”
  容不渔抬头看去。
  平日里一眼望不到的沙海荒原似乎升起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接着宛如一座雪山拔地而起,浩浩荡荡地朝着清河城推来。
  轰隆一阵阵巨响,响彻天地。
  容不渔垂下眸,仿佛没有瞧见不远处逐渐逼近的寒潮,依然慢吞吞地朝着前面走。
  “在那。”
  周遭已经寒气笼罩,轻轻吐气都会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他踩在结成冰霜的地上,一步一个脚印,但是下一瞬便会被寒霜再次淹没。
  在冬日来临时,饶是通天大能,也会被那彻骨的寒冷冻成冰雕。
  容不渔走了片刻,连衣摆都已经在缓慢落霜时,才终于在城界处停下了步子。
  这里正是白日里城界破的地方。
  容不渔瞳孔闪着冷光,看着不远处的暗处。
  伞柄下坠着的一棵白玉石缓慢散发着光芒,将周遭照亮。
  一瞬间,容不渔耳畔的铃铛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五步之外的雪地上,,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把将地面按出了一排指痕。
  容不渔瞳孔动都没动,仿佛不知惧怕般冷淡地看着雪堆。
  ——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着抖。
  那雪堆中的人似乎受了重伤,周遭一片血腥气弥漫,难闻得要命。
  那人挣扎着往前爬了两下,露出满是鲜血的脸。
  那一瞬间,本来已经停止的铃铛声猛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那人两只纯澈无措的眼睛中全是乞求地看着容不渔,声音颤抖,还有些嘶哑。
  “求你……救……”
  容不渔看着他半晌,才面不改色地转身,飞快掠身离开。
  那人:“……”
  犹襄:“……”
  作者有话要说:  二七:听说制造偶遇的最好的办法便是被人捡回去,乖巧等捡。_:3 」∠_
  容不渔:呵,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都是套路,捡了这人回去,他长大后我可是要挨操的,不捡不捡,溜了溜了,告辞告辞。


第3章 柔情冷心
  容不渔平日里三步路都要晃荡大半天,从未像现在这般举止迅速过,只是瞬息便掠到了数十丈。
  纸伞被吹得几乎掀翻过去,黑雾化为两只爪子死死扒着纸伞不松手。
  犹襄:“你跑什么跑?不去问问那是何人吗?”
  容不渔飞身一跃,直接朝着城墙飞身而上。
  他站在数丈城墙之上的边缘,垂着眸往下俯瞰,只能瞧见一片白雪茫茫寒风呼啸。
  容不渔撑着伞长身玉立,挡住从天而降的大雪和寒意。
  他蹙着眉头道:“不对劲。”
  “哪里?”
  “那个人……”容不渔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冥思苦想了半日才道,“他不是常人,方才引魂铃响得厉害,应该是害怕了。”
  犹襄似乎有些无语:“我看是你害怕了吧?”
  容不渔抿了抿唇,竟然没有反驳,轻声道:“我……还以为是鬼……”
  到现在他袖子里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犹襄沉默了半天,才艰难道:“三界只有道修妖修以及不复存在的魔修,哪里有鬼修什么事儿,你自己瞎琢磨什么呢?”
  整个九州的灵力在千年前便逐渐变得薄弱,这么些年下来,能修炼的修士少之又少,结丹之人更是凤毛麟角,哪怕是天道第一人的中央城城主禾沉,也只是那存在于传说中的圣境。
  但是这也只是人云亦云的流言,谁也不知那第一人禾沉到底是何修为。
  容不渔大概觉得怕鬼一事太丢人,没再说话。
  犹襄只好道:“那结界还补不补了?你瞧见那寒潮没有,马上就到,那蛛网撑不了一时半会就会全部碎完了。”
  容不渔坐在城墙边半天,才握着伞柄站起来。
  他单手握着伞,纵身一跃,白衣飘然,仿佛同雪融为一体,转瞬落在地上。
  容不渔看也也不看远处,手微微抬起,五指轻旋着一挥,青木似的灵力如同枯木逢春般从他指尖倾泻而出,游蛇般宛转冲向半空中破碎的缺口。
  只听到一阵琉璃碰撞之声,原本隐隐可以瞧见的裂纹在转瞬间被修复完整。
  与此同时,寒潮突临,骤然撞在修复好的结界之上。
  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若是容不渔再晚一瞬,恐怕那雪山似的寒潮就直接将这岌岌可危的结界整个撞碎。
  容不渔毫无诚意地说:“好险。”
  犹襄:“还不是因为你拖沓。”
  容不渔握着伞柄轻轻旋了旋,将伞柄处悬着的玉石转得叮铃作响。
  “这城界恐怕是撑不了太久。”容不渔道,“这些年来补了东边破西边,迟早有一天连我都补不了。”
  犹襄:“还不是因为你废物。”
  容不渔:“……”
  犹襄说话太不客气了,淡定如容不渔一时也有些接不上茬。
  大功告成,他也不再城外挨冻,身形在原地瞬间消失,很快出现在城中长街之上。
  容不渔正要往回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宛如幽魂。
  “救……”
  容不渔顿在原地,盯着声源之处,面无表情道:“犹襄,是鬼吗?”
  这回他倒是没掩饰,直接姿态从容地将自己的恐惧明明白白说出来了——如果不是犹襄感觉到他握着伞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还真的以为他不怕了。
  犹襄没好气道:“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没有鬼。”
  容不渔不着痕迹吐了一口气,既然是城中人的话,他倒不怎么忌惮了。
  他抬步缓慢上前,在路过一处屋舍时,瞧见了方才幽魂似求救的人。
  那人半躺在屋舍旁的阶梯上,下半身已被冰雪冰封在地上,几乎和冰雪融为一体,此时正哆哆嗦嗦地扒着阶梯妄图往上爬。
  只是挣扎了半天,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容不渔停下步子,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人几乎被冻成冰块,恍惚间听到脚步声缓慢回头,已经有些发散的眸子瞧见容不渔,猛地一缩,几乎是狂喜地看着他。
  “容……容三爷……”他嘴唇发紫,话也有些含糊,“容三爷,救……救救我……”
  容不渔不太认人,听到声音才认出来此人是谁——他每回在长街抱着花路过,第一个出声讽刺嘲笑的,便是这人。
  容不渔垂着眼看着那人一眼,眸子微微一弯,停也不停缓慢往前走。
  竟然没有丝毫要施以援手的打算。
  那人一惊,忙挣扎着朝容不渔喊道:“三、三爷!您……您只要将我扔到房子里便可以,只……咳咳只要两步路……三爷!”
  容不渔仿佛没听到。
  “容……容三爷!”那人瞧见容不渔竟然没有想要救他的打算,目露绝望地拼命道,“整个清河城都道……三爷人善洒脱,饶是有人恶言相向也断不会在意,今日只求您救我一命,来日我必定为您、当牛做马……”
  容不渔依然走得缓慢。
  犹襄却是听不下去了,他从伞上飘下来,裹挟着漫天风雪风一样刮到那人面前,黑雾扭曲,逐渐凝成隐隐一个人形。
  他冷笑一声,道:“人善洒脱?你用错词了吧,应该是软柿子任人揉捏。之前你那般狗眼看人低,怎么这会倒是舍得下身段向你瞧不上的人求救了?”
  那人忙道:“是是,我狗眼看人低,不识泰山开罪了容三爷,还望您……”
  犹襄道:“往前他不反驳那些恶言,那是因为他懒得同你们这群朝不保夕的蝼蚁一般见识。”
  容不渔撑着伞停在原地,头也不回,道:“犹襄,走了。”
  犹襄原地再次化为黑雾,飘向容不渔的伞上,声音冷厉而讽刺。
  “而他现在不救你,也是因为太懒。”
  那人愣在原地。
  犹襄没再管他死活,飞快飘回伞上,道:“我给你出气,气死他。”
  容不渔笑道:“有这时间倒不如回去睡觉。”
  犹襄小声嘀咕:“迟早有一天你得死在梦里。”
  容不渔正要说话,眉头突然一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握着伞闪身冲上前方。
  下一瞬,他一把将风雪中摇摇欲坠的少年接在了怀里。
  是时尘。
  容不渔脸色微微沉下。
  时尘许是跟在容不渔后面溜出来的,此时已被冻得脸庞发紫,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容不渔手掌贴着他后心,轻缓输送进去一股温和灵力,本已昏昏沉沉的时尘骤然清醒。
  骨伞将周遭彻骨的寒气避开,犹襄将雾气飘曳而下,宛如幂篱般从伞边缘垂下,隔绝寒意。
  容不渔难得沉着脸,道:“你是在找……”
  时尘突然道:“你是在找死吗?!”
  容不渔:“……”
  容不渔活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般恶人先告状的,竟然呆了一下,没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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