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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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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云墨把脖子缩回被中,吸着气道:“其实够厚了,是我自己天生气血不足,攒不出热来。没事,捂久些就好了。”
左景年忍不住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细心地将火盆移近一些,这才走出房间。
同一时刻,皇帝在睡梦中被急报唤醒。震惊与心痛并未乱他方寸,一道圣谕立即传到了熙和宫:封闭熙和宫,所有宫人不得擅自出入,严禁提及当夜之事,违者诛全族。
就在紫衣卫群群出动,以爆发疫病为由封锁熙和宫,并将慧妃的无头遗体秘密移入冰柩时,第二道圣旨传到了太医署:着咒禁博士陆名延即刻进宫面圣。
不到半个时辰,一人在侍卫的押送下跪在皇帝面前,却不是陆名延,而是另一名咒禁师周冶。
“陆大人已经……归西了!”周冶以头叩地,颤声道。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印暄皱眉问。
“就在半个时辰前……陆大人这两日都在太医署开设道场,通宵诵念禁文。半时辰前,香案上法灯突然尽灭,同时陆大人大叫一声,口喷鲜血,臣等扶起他时,已是面如金纸、奄奄一息。陆大人留下遗言道:‘愧道行浅薄,不能降妖除魔,有负圣恩,自当谢罪于九泉之下。斗法乃以命相搏,对方是个中高手,皇上切切提防、提防……’便溘然长逝了。”周冶说到这里,竟难以自己,伏地啜泣起来。
印暄喑默片刻,叹道:“难得他一片忠心。周冶,你就替朕厚葬他,好好抚恤他的家人。”
“微臣遵旨。”周冶哽咽道。
印暄挥退他,心底生出几分烦闷不安。
如果玄鱼观微一道人在此,应该可以对付,可惜他眼下身在北疆……也不知那些皇家寺庙道观里,还有什么高人有能力解决此事。印暄忖度一番,命人传下第三道圣旨:召天觉寺四位长老入宫见驾。
“竟然发生了这等事……”印云墨喃喃道。
左景年见他陷入沉思,手中还不自觉地摩挲着一个乌黑的棋奁。他不想打扰对方的思绪,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心里有些奇怪:近来公子怎么总抱着这个棋罐,仿佛要用掌心将里面的黑子煨熟似的。
良久,印云墨长吁口气,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今日是第几日了?”
“什么第几日?”
“我的大限之期啊。不是说有人在宫中施展邪术,皇上给我三日期限,叫我足不出户地解决,否则就——”他伸直手掌,似笑非笑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左景年忧心忡忡道:“君无戏言,公子难道一点也不为身家性命担忧……算了,劝也白劝,今日是第二日,只剩明日一天时间了。公子,我看你还是向皇上恳辞谢罪,求他格外开恩,也许——”
“也许明日我就有办法了。”印云墨截断他的话,不以为然地笑道,“好啦,你就别为我的脖子操心了,它看着是细了点,实际上还是相当牢固的。”
左景年无奈地剜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对了,明早想办法过来一趟,可否?”
“可以。”左景年点了点头,临走前将一个封了口的灰褐色囊袋塞进印云墨手中。
“这是什么?”印云墨用手捏了捏,感觉柔韧而有弹性。
“用牛皮缝制的,可以灌进热水,放在被窝里暖脚。”左景年淡淡道。
印云墨看着他,慢慢露出了一抹柔和而明媚的笑意,将暖水袋揣进了怀里,“原来左大人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这般清楚,此情此意,尤胜鹣鲽。”
左景年心头倏地一乱,匆忙移开视线,“公子又在开玩笑了。”他低声道,一转身脚步生硬地走了。
入夜,一队宫女手持灯火,安静地从两面朱红高墙间的狭长通道鱼贯而过。
一名宫女用手背掩口打了个呵欠,不料一阵阴风从后方吹来,险些将灯笼吹脱手。她连忙停步,稳住细长的宫灯提手,查看内中的蜡烛是否打翻。
身后响起一个女子声音:“说,皇上今夜临幸哪宫?”
宫女听她言语不逊,也没好声气地抢白一句:“圣驾爱临幸哪宫就临幸哪宫,我怎么知道!”言罢只听背后“唏”的一声,像人恼怒时从喉头发出的气音,她这才想起,自己走在队末,后面哪里还有人?
心惊之下她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长发飘蓬的人头正横眉怒目地瞪着她,悬空的头颅下一串血淋淋的内脏,拉拉杂杂几乎拖到了地上。
“贱婢,胆敢用这种语气回本宫话!”人头厉声叱道,张口露出两排森然利齿,朝她扑来。
“啊——”凄厉的尖叫声仿佛被一把剪子猛地裁断,戛然而止。
人头咽着血沫,发出了如泣如诉的哀语:“皇上又留宿哪宫去了……皇上……”而后高高向上飘起,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前方那队宫女闻声回转,青石地上只余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四位高僧大德倾尽全力诵经作法,一夜之间宫中仍发生三起离奇凶杀,流言纷纷说是鬼头杀人,你们倒说说,朕这皇宫究竟还能不能住了?!”印暄拍案而起,指着阶下一干和尚、道士斥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平时白白受着皇家香火供养,关键时候竟然没一个顶用!”
阶下一干人无不低头谢罪:“请陛下息怒。”
印暄深吸口气,按捺下满腔怒火。他本就怀疑皇家道观寺庙里养的这些个所谓高僧真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如今更是认定他们不过是一般欺世盗名之辈,平日里靠些微末技巧装神弄鬼、糊弄百姓,一到真上场时就全都露了馅。
一名须眉皆白、体型胖大的老和尚行礼道:“陛下,此事确系有人在幕后施展邪术,操纵女尸头颅杀人。老衲几人查验过娘娘遗体后,一致猜测对方可能是降术高手。”
“降术?”印暄眉一皱,“当初陆名延说是管狐之术,还说凶手合着镜湖布了个箭指禁宫的煞阵,怎么又跑出个降术来了?”
“这……陆大人根据挖掘出的猫狗残尸,判断是管狐之术,老衲虽觉得有些道理,但未敢定论。如今再看纵尸杀人的手段,恐怕那些猫狗尸体只不过是个幌子,凶手故布疑阵,假借管狐手法制造迷雾,旨在引追查之人寻错方向,自身好趁乱得手。”
另一名手持拂尘的灰衣道人接口道:“灵澄禅师所言不虚。陛下,这降术乃是盛行于南疆的一种诡异邪术,源头久不可查,有说是源自天竺密宗,也有人说是源于茅山的一支叛教分支。由于降术多用于损人害命,堪称巫毒之术,人所共愤;且有伤天和,降师若力有不迨,往往折寿去福,甚至遭术法反噬而丧命,因而凡修炼降术者,无不藏踪匿迹、隐秘行事,轻易不敢暴露身份。”
众僧道点头附议,也有人质疑,据某典记载降术应该源自小乘佛教等等。
印暄耐心听他们引经据典大段道来,最后问道:“既然诸位大师如此精深博学,谁能告诉朕,施展降术的幕后真凶是谁?目的是什么?如何擒杀?又如何破解邪术?”
房中嘤嘤嗡嗡声顿时一噤,众人面面相觑,沉寂半晌后,方才侃侃而谈的灰衣道人嗫嚅道:“启奏陛下,降术在中原地区绝迹多年,贫道也只能从古籍中得窥一斑,推测凶徒施的可能是降术中最为歹毒的飞头降,至于破解方法……据说所记录的书册早在前朝便已失佚……”
印暄冷笑:“意思是,你们一个个都毫无办法,只会纸上谈兵了?”
“请陛下恕罪。”众僧道纷纷再度谢罪。
印暄唇角紧抿,目光冰冷地俯视他们。
正在此时,随侍大太监魏吉祥弓着腰从书房外进来,面带一丝犹豫之色,最后还是在皇帝耳边禀告了几句。
印暄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峰,露出了一抹似喜似怒的奇异神色,淡淡道:“叫他们先退下,宣他进来。”
场中僧道如获大赦地退出御书房,随后进来一名校尉装束的紫衣卫,跪地朗声道:“微臣紫衣卫校尉左景年,叩见吾皇万岁。”
印暄起身走到他面前,负手问:“你是负责监守清曜殿的紫衣卫之一?”
“是。”
“你说那殿中之人有话要禀报朕?”
“是。”
“殿外那么多守卫,他为何独独叫你来禀?”
“臣不知。或许是因为恰逢臣当值,位置又站在最里面。”左景年一板一眼地回答。
印暄盯着他审视片刻,方才道:“平身。禀奏吧,他有何话说?”
左景年声色中全无情绪,平直无波:“‘麻烦这位将军去禀告皇上一声,就说我已在三日期限内完成皇命,欲知破解邪术之法,务必在今日酉时、天黑之前来一趟清曜殿。’这是那人原话。”
印暄轻哼一声,“‘务必’、‘来一趟’,也只有他敢这样对朕说话……你做得不错,今后若还有任何异动,及时报来。”
“臣遵旨。”
左景年躬身退出门去。印暄站在书房中纹丝不动。魏吉祥御前服侍多年,知道皇帝这是在沉思某事,故而也敛息不动。
良久之后,皇帝忽然开口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第11章 滴血孕蛊本无意,飞子破降自有心
秋冷夜长,酉时刚过,天色已全然黑透。左景年抬头望了望泼墨般阴云笼罩的苍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内中是一根色红带黄的蜡烛。接着摸出火折子后,他略有些迟疑。
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暗忖,光是找人制作掺尸油的蜡烛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为何还要切切叮嘱,点燃蜡烛后,无论背后有何动静声响,都只能回答,绝不能回头?
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他决定还是依言行事,用火折子点燃了那根带着古怪腥臭味的蜡烛,然后将蜡烛放进宫灯中,提灯而行。
缓步庭院,他专拣晦暗偏僻的地方行走,同时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任何动静。他心里估算着,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遽然觉得四周阴冷下来,暮秋夜风越发砭肤刺骨。
灯焰一阵摇曳,忽闪忽灭,左景年停下脚步,身后蓦地响起一个尖利的女子声音:“说,皇上今夜临幸哪宫?”声音幽然绕耳,仿佛紧贴在脑后发出似的。
饶是左景年素来胆大,也不免心下一惊。他平稳住情绪,沉声答:“皇上今夜临幸清曜殿。”
“清曜殿?”女子话音低喃,陡然又拔高声线:“皇上怎么会去废殿,你竟敢欺骗本宫!”
“卑职不敢。御驾确实在一个时辰前临幸清曜殿,贵人若不信,去清曜殿一看便知。”
女子声音稍作停顿,俄而又响起:“清曜殿!宁可去那种荒僻冷宫,也不来熙和宫看臣妾一眼,皇上,您太薄情了!”
左景年听见耳后一阵咯吱咯吱的砺响,仿佛两排利齿在狠狠磨咬,不由冷汗湿衣,下意识地握住腰间奉宸刀,随时准备旋身攻击。
“……照常说话便是,别激怒对方,更不可回头看!”印云墨的叮嘱萦绕脑中,他深深吸着气,强迫自己的手指一根根从刀柄上松开。
女子声音尤在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语声忽高忽低,如嫠妇泣夜、孤枭啼林,他听不清字眼,却能听出话语中的哀怨恼悻之意。
他如同一块岩石般沉默不动,直至听见身后声音恨然道:“清曜殿!皇上,臣妾来找您了……”
一股阴风呼啸掠过,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半晌后,左景年长长舒了口气,苦笑自语:“公子,你叫我招惹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清曜殿。
殿内紫衣重重,阶上阶下守卫森严,众人按刀而立,院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内室门户紧闭,只二人正在据案对弈。
印暄面沉如水,拂袖一扫棋盘,将黑白子搅了个七零八落,“好了,废话闲扯过,棋也下了两盘,还不进入正题?”
印云墨拣起散落的棋子,一粒一粒放回棋奁,摇头叹道:“太久没下,棋力退步了许多。”
“你本来就是个臭棋篓子。”印暄一脸鄙薄。
印云墨失笑:“也是,某人从小逢赌必输,也就手谈能赢回些面子。”
“印云墨!”印暄冷冷道,“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自称有法可破宫中邪术,再不从实禀来,朕一声令下,叫你即刻人头落地!”
印云墨收好棋子,随手将黑罐推到对面,白罐拢在掌中,神色自若,吐字清晰:“飞头降。”
“什么?”
“飞头降,是降术中上乘的一种,杀人后以秘术取其头颅炼制,而后操纵飞头夜袭,千里外也可取人性命。此术非道行高深的降师不能驾驭,一旦稍有差池,怨魂噬主,则施降之人反受其害。故而非深仇大恨,降师轻易不愿施展。当然,也不排除被人重金收买,俗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印暄暗诧。他足不出户,所言竟与那灰衣道人如出一辙,莫非世间真有巧合若此?转念又追问:“可知施术的降师是谁?有何目的?如何破解这飞头降?”
印云墨指拈一粒白子,不疾不徐地答:“降师是谁,目前还不得而知;目的嘛,我已有些眉目,尚需验证;至于破解之法,在这局棋下完之前,自有分晓——皇上,请先落子。”
印暄向来讨厌他这一副隔岸观火、置身世外的高人做派,如今因事关重大,倒也耐着性子,看他如何装神弄鬼,反正横竖只有一局棋的时间。
他打开黑色棋奁取子,忽然眉头微皱,抽出手指一看,指腹上不知被何物划了道浅浅的小口子,流出一滴玛瑙似的血珠,恰好落进棋奁中。
“啊呀,皇上受伤了,可要传御医?”印云墨神情关切。
印暄怀疑他故意小题大做、以此为乐,白了他一眼,在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此局下完,倘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就杀了你。”停顿了一下,又不怀好意道:“不过,这一局你若能赢了朕,朕会考虑饶你不死……印云墨,每一步落子之前,你可得好好想清楚。”
皇帝想看对面之人愁眉不展的苦恼模样,果然,金口一开,那人立刻抖擞了精神,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棋路来。
这一局棋,黑棋落子极快,仿佛成竹在胸、信手拈来;白子却瞻前顾后,下得艰涩非常,未及中盘,便已露败相。
眼见黑子一步一步将白子往绝境中推逼,印云墨不时凝眉苦思,印暄心中生出了莫名的快意,正欲出言奚落他几句,陡然觉得整个大殿暗了下来。
暗下来的并非是光线,屋内烛火仍通明如昼,而是一种心境上的阴翳,仿佛诗中“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感,叫人胸口沉闷喘不过气,背上寒栗尽出。
印暄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森冷气息,不由指尖一滞,望向紧闭的殿门外。
庭院中风吹树动,映得门窗纸上枝翻叶涌,黑影朣胧,乍一看仿佛无数怨魂厉鬼张牙舞爪地飘荡着,想要破门而入。
他惕然盯着那些诡异黑影,突然耳边“啊!”的一声,叫他嚇了一跳。
“找到了,这儿有条活路!”印云墨终于把犹豫再三的那一子落了下去,抬头道:“皇上,该你了。”
印暄见他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道莫非是自己太紧张了,便收回视线,将思绪放在棋局上。可不知为何,一种心神不宁的危机感仿佛凶兆般笼罩着他,令他频频走神,接连下错了好几步。
最终他忍不住开口问:“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么?”
“皇上指什么?”
“外面,不知道是什么,但朕有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印云墨微笑起来:“哦,是,我也觉得不舒服。”
“可你……”
“皇上没听说过么,有些事是躲也躲不掉的,正所谓‘在劫难逃’。既然躲不掉,何妨泰然处之。对了,方才我说对凶手的目的有些眉目,如今正是验证的时候。”印云墨边说边落子,趁机吃了一片黑棋。
“如何验证?”
庭院中陡然一阵骚乱。守卫们的呼喝惊叫声直透门户:
“什么人——啊!”
“人、人头……鬼呀!”
“站住!跑什么!鬼又怎样,老子刀下多少断头鬼,就算一个个都来索命,老子也能把他们重新砍回地府去!都给我上!”
“护驾!快护驾!”
“用弓弩射!火铳准备!”
印暄腾地起身,一脸戒备地望向屋外。
“这就是验证。”印云墨沉声道,“凶手的目的不是宫女,也不是慧妃,而是皇上。斩首的猫狗、阴弓煞箭的风水阵、接二连三的飞头降,一切都是冲着皇上来的。”
印暄冷笑道:“明枪暗箭的刺客朕领略过,如此费尽心思的布局还是第一次见。朕乃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岂是这些邪魔歪道可以加害的!若朕轻易被妖邪所弑,天命何在?!”他正容整了整冠冕,端坐回位,重新拾起棋子:“该你了。”
印云墨注视着他,慢慢笑起来:“皇上说得好。位为人君,乃是凡人所能得到的最大福分,举手投足间自有神灵庇佑。倘若连这样的福分都不能逢凶化吉,就说明阳寿已尽,纵有千军万马亦不能保全。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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