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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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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与心境相吻合似的,现出了一张桌案、两块蒲团,两人盘着腿对案而坐。桌上有一壶灵茶、两只茶杯、一盘什锦仙果,还有一瓶新摘下的、香味清雅的白鸾花。印云墨提起茶壶,为双方各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对这种心平气和的氛围颇为满意:“神君你看,这样多好,有话好好说嘛。”
  东来冷眼看他,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又想掐他脖子。
  “不管还有多少积怨未消,咱们先放一放,共同谋个出路。”印云墨啜了口茶,“先说本层的规则,想来魂魄相易是铁板钉钉了,我估摸若是连你都换不回来,即使求到紫微帝君那边,也没有办法。更何况,‘紫微帝君’亦是这层塔规则的化身之一,如今身陷敌阵,全世界都是敌人,只有咱俩是同伴。”
  东来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
  印云墨将另一只茶杯往对方面前友善地推了推,继续道:“既然换不回来,就只能继续扮演下去。神君应该发现了,当‘龙神’与‘临央’碰面时,我们的举动就完全受到规则的牵制,也就是说,我们很难通过不结交、不相处或者做出另一种选择,去改变事态的发展。至少在大方向上难以改变,但不知在细节上能不能努一把力?譬如说,你委托某人将天锋剑藏于未知之处,于是‘临央’邀‘龙神’去探索秘境的那天,‘临央’就无法带天锋同去,自然也就不会重伤龙身。神君觉得这样的尝试,是否可行?”
  东来全程面无表情地看他,似乎在走神,待到他问“是否可行”时,嗤之以鼻:“真正伤了本座的,是天锋么?”
  “……我只是举个例子,探讨细节处的一点点改变,累积起来能否推翻最后的结局。神君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印云墨觉得有这么一个喜怒不定的临时同伴,也是够累心的。
  东来忽然淡淡一笑,“那你又何必避而不谈,刻意忽视最重要的一点:本层规则是求不得,只要求得了,不就解开了!”
  印云墨哑口无言。
  “说到底,你还是对我无情,甚至连尝试一下,看有没有这种可能性都不愿意。”
  “……我已经有暄儿了。”
  “究竟要我说几遍,你才能理解,印暄根本不能独立存在?他是我魂魄的碎屑、神识的投影,是镜中花水中月。如今正主就在你面前,你偏要舍本逐末;本来轻轻松松的一件事,你非要钻牛角尖,自找苦吃!”
  印云墨沉默了。片刻后,他挺直了脊梁,将双手端正地搁在膝盖上,肃然正色:“神君认为,两人之间,情是何物?”
  不等东来回答,他继续道:“是一种共鸣的感觉,一段共同的记忆,以此为基石,两人互相牵挂、眷恋、不愿分离,最后才能携手终生。而你我之间,连基石都没有,如何平地起高楼?更何况,如今我与暄儿两心相印,再无余地容纳旁人,哪怕神君与暄儿是同个魂魄,在我眼中,依旧是第三者。当然,我也可以为了破解规则假戏真做,有不少道法、秘药甚至蛊毒,能使人瞬间爱上另一个人,然而这样做了,神君就能满意么?不是我钻牛角尖,而是你不肯放手。”
  东来逼视他,眼神锐利慑人,而又幽深莫测:“你要我怎样放手,再次自封神识,将肉身与魂魄都交给印暄,牺牲自己去成全你们这一对深情鸳鸯?”
  印云墨叹道:“不,我从未这么想过。说句真心话,东来,我自己也不知这乱糟糟的一切要如何收场。诚然,我想和暄儿在一起,但绝不该以牺牲你为代价。我很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目前我还没有找到,只能先这么拖着。”
  东来久久不语。玉瓶里白鸾花盛放到了极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幻美,在陡然浓郁的香味中凋零,纤长花瓣飘落满桌,在茶盏的微澜间半沉半浮。东来看着杯中残瓣,仿佛心生触动,脱口道:“其实——”
  印云墨忽然凝神感应,“梦境要散了,我得赶在被‘临央’发觉之前离开。”他匆匆拱手道:“我先告辞,余话后叙。”衣袖轻拂间,身影骤然消失。
  桌案、花瓶、果盘、茶盏随之消弭如云烟与春梦,东来孤身坐在心心念念的“临央”的躯壳内,发出了一声苦涩而嘲弄的低笑。
  ——
  出了“临央”梦境,印云墨并未急着从入定中醒来,而是进入了自身的梦境。
  “摇光,”他问盘绕腰间的长鞭,“方才你都听到了,你觉得东来究竟是什么意思?换做是我,无故被人诓骗利用、抽筋剥皮,势必对他恨之入骨,哪怕对方再怎么谢罪补偿,最多只能消我仇恨,也消不了芥蒂;即使不再为敌,也绝不可能再为友,更别提什么道侣了。我没想到东来竟如此偏执,令我觉得有些……不安哪。”
  摇光闻言暗喜,心道我正愁该怎么提醒主上小心,机会就来了,立刻赞同道:“主上所虑极是。东来此举不合常理,或许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另外,摇光有句话不吐不快,望主上恕罪。”
  “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
  “主上难道不觉得,印暄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么?我所指并非是修为或气势,而是……眼神。当我还是左景年时,印暄看主上的眼神是外冷内热,虽然面上诸多抱怨嫌弃,内中却是满溢的眷恋。而在第六层怨憎会时,印暄以金龙之身再度出现,看主上的眼神却浑然不同了,在流于表面的款款深情之下,是游移不定的矛盾与微不可察的阴郁。我隐隐觉得他是另有心思的,且这份心思藏匿极深,他究竟在隐藏什么?而方才东来看主上的眼神,冰冷怨怒之下内藏的那种矛盾与阴郁,竟与不久前的印暄像了个十足,这不禁令我更加怀疑,东来与印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同魂同体,说是同一个人也不为过。”印云墨答得十分迅速。
  “主上明知摇光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主上,龙族性烈气狭,小心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印云墨如兜头被泼了一桶冰雪,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摇光将话点明到这个地步,他也不能再装着若无其事了,难道他自己就没有过这样的怀疑么?只是好不容易能再见到暄儿,那股惊喜与满足犹如白雪覆地,至于雪下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是毒瘴横行的沼泽,他一时也顾不上了。
  如今细想,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倘若东来屡次所言,“印暄根本不存在”并非偏激失实之语,而是一种暗示与警告,那么是否意味着,“印暄”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包括意识、感情、人生与两人相处的所有时光,都已被另一个更强大的神念彻底吞噬?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印暄”,不过是东来幻化出的相同容貌而已?
  印云墨越想,越觉如堕冰窟,浑身发颤。他紧紧握住腰间的长鞭,似乎要依靠这唯一的慰藉才能站稳。
  摇光感应到他的情绪,万分心疼,却并不后悔。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在最后一刻被隐毒腐蚀入骨,不如早点撕开假装愈合的伤口,将内中的脓液挤出。
  印云墨大口喘息着,仿佛正调集三生以来所有的冷静与理智,镇压紫府内剧烈动荡的识海,魂魄甚至因此产生了一道道细微裂痕。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惨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疲倦地叹了口气,道:“险些散了我的三魂七魄。”
  摇光这才意识到,主上是经历了多么凶险的一劫——他还是低估了主上对印暄的感情,以至于这“短痛”几乎成了碎心摧魂之痛!
  “主上……”他惶然地唤道。
  “不关你的事,也是我自欺欺人。”印云墨神情惨淡,低声道,“然而直到现下,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这些都是我们揣测有误。除非我亲自证实,暄儿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一切都是东来的诡计,否则我是不会死心的。
  摇光不放心地问:“此后主上打算怎么做?”
  “接近东来,只有离他足够近,才能发现露出的破绽。他不是怨我无情,连尝试一下的机会都不给么,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看看最后钓出来的,是我庸人自扰的多虑,还是他精心策划的骗局。”
    
    第76章 蝴蝶振翅无济事,相由心生不自知

  印云墨并未急着再次施展入梦之术联系东来,而是开始尝试他的“挖蚁穴溃长堤”法。
  譬如前世东来与临央的第二次见面,是因为青提帝君于瀛洲岛举办的宴会。临央有意与对方冰释前嫌,便将宴会上切磋道法时赢得的一面阳燧宝鉴拱手相让,使得东来不再记恨他之前的唐突。
  于是在赴宴前,他便托人联络原主,以一朵雷泽云换走了阳燧宝鉴。谁料在宴会上,“东来”又一眼相中了雷泽云,而它毫无意外地落到了“临央”手中。被规则之力控制的印云墨,只得顶着龙神的皮囊,啼笑皆非地接受了“临央”的好意,吐出一句“回头登门致谢”的吊颈绳。
  其后他又多次在细节上暗动手脚,均无功而返,证实了塔世界规则的漏洞并非轻易可钻。
  一来二去,“东来”与“临央”日渐相熟,双方各有投桃报李之举。而“东来”在“临央”的启发下化成人形,学会对弈、鼓琴等雅趣之事后,更是不时登门拜访。
  仙山无岁月,如此悠然地过了三年。
  印云墨这日无所事事地在东来洞府中边泡温泉、边晒太阳——顺道一提,这具金龙肉身他如今用得很习惯了,连带沾染了龙族喜水喜阳的本能。尽管与“临央”相处时,多是以人形出现,但私下里,他还是对一览无余的东来的人身相当膈应,宁可以龙身独处。
  自从上次梦境相见,已隔三年,东来想必暗暗心急了吧。印云墨用龙尾拍出几朵水花,觉得是时候进行第二次会面了。
  这回“临央”的梦境不像前次那么空旷荒芜、迷雾重重,而是出现了一座临山面海的雅致宫殿,山上绿意葱茏、花团锦簇,海边长滩洁白、碧浪轻波,天地间吹拂着令人惬意的暖风。由此看来,与“东来”相识来往三年,“临央”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即使他自己未意识到,于梦境中却有所投射。
  但这对印云墨而言毫无意义,他此行目标明确,在宫门口的玉阶现身后,便拾阶而上,直奔主题。东来正在宫殿高处一块凭峰望海的露台上,铺设了玉簟席、紫檀矮桌,桌面摆着灵酒仙肴,一面自斟自饮,一面居高观海,看不出半分急躁之色。
  印云墨微怔,走过去,在桌案另一边的席子盘腿坐下,从托盘里取了一个空酒杯,“神君这是算到有客登门,早有准备呀。”
  “三年才登一次门的贵客,自然是要上心些的。”东来拈起酒瓶,徐徐地为他斟了杯酒,酒液在白玉杯中色泽澄绿、透澈芬芳,十分诱人。
  果然是急了。印云墨满饮一杯酒,笑道:“这三年我也尝试了不少扭转事态发展的法子,试图干扰规则运行,然而起不了任何作用。”
  东来颔首:“瀛洲宴会上切磋道法赢得的是雷泽云,而非阳燧宝鉴,我就已意识到了。只是蝴蝶振翅,焉能掀起这一片汪洋上的风暴?我们还得另寻他法。”
  印云墨作势思考片刻,无奈道:“实在不行,也只能考虑考虑神君上次的提议了。”
  “哦,我上次提议了什么?时隔太久,已然忘记了。”东来不动声色道。
  印云墨腹诽他惺惺作态,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尴尬:“从根源下手,将‘求不得’变为‘求得’。”
  东来又替他斟了杯酒,示意他满饮:“仙君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想通,我真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悲哀莫名了。”
  见好就收吧死长虫,得了便宜还卖乖!印云墨心中暗骂,又喝了一杯,“既然神君觉得不妥,还是算了,其实我也没拿定主意。反正还有九十多年时间,我们还可以慢慢想其他法子。”
  东来哂笑,又继续斟酒:“治标不如治本,只怕其他法子再折腾也不见效,平白浪费了时间。不知仙君打算如何完成我之所求?”
  印云墨有些不胜酒力,但还是勉强喝了第三杯,两颊微泛红晕,“总得……循序渐进,彼此之间多了解了解……”
  “过来,坐这里。”东来拍了拍身侧的席面,语调平淡却不容商榷。
  印云墨搁下酒杯,挪过去。
  “再近些。”
  他又蹭过去一点儿。东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闭上眼,听。听到了什么?”
  “心跳声。”
  “够不够了解?”
  “……”
  丽日当空,暖风熏人,四周浮动着草木清香,平和又安逸。印云墨枕着对方厚实的胸膛,逐渐将一记记平缓有力的心跳,听成了刷刷拍打着沙滩的海浪声。自混沌初开以来,这些海浪便是如此绵延不绝地追逐着岸边,日以继夜,亘古不变;即使退潮,也像有着不忍远离的牵挂,在下一次涨潮时分化为更加汹涌的拥抱。这世间最为坚定长久之事,也不过如斯了吧。
  “然而千万年之后,沧海也会化为桑田。”印云墨闭着眼,梦呓似的呢喃。
  东来仿佛听懂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答:“这片沧海化为桑田,总有另一片桑田又化为沧海。”
  印云墨许久没有回应,像是睡着了。
  东来俯首嗅了嗅他头顶黑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对凡人而言,数十年足以终其一生,而在仙家眼中却如白驹过隙,不过是漫漫长生路上一段极为短暂的浮光掠影。
  在这一层塔世界中,早已逝去的仙界时光点滴重现,“临央”与“东来”或烹茶手谈、感悟天道,或四处游冶、结伴探幽;而印云墨时常往来梦境,与东来的共处也从别扭、防备甚至敌意,逐渐变得习惯成自然。
  数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印暄的意识却再未出现过。无论印云墨如何旁敲侧击,或者是严词逼问,东来都只是淡淡一句“不是告诉过你,印暄根本不存在”。
  “我想暄儿了,你让他出来吧。”一次泡完温泉后,东来将印云墨摁在大腿上,为他擦拭满头青丝。印云墨安安静静地趴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让我最后见他一次,我就死心了,如何?”
  东来手上动作停滞了一下,继续擦拭,“我没法让一个消失的意识再出现。你若实在想念,就把我当做是他吧。”
  “可你毕竟不是他。”
  “难道连半点相像之处也没有?”
  “当然没——”印云墨忽然翻个身,端详上方近在咫尺的东来的面容,“奇怪,天天看不觉得,被你这么一提醒,忽然发现你的模样与原先不太一样了……虽说身为神君,万千幻化不过一念之间,不过我记得前世你曾说过,永远不会改变初次化形时的容貌。”
  “是,”东来淡淡道,“因为这是前世你指引我化出的人形。”
  印云墨想起那时东来第一次化形,非但分不出人类外貌殊异,连起码的品味都没有,穿着金袍的模样活像只灿灿发光的大元宝,不禁莞尔,“如今为何变了?”
  “经历多了,心思多了,容貌自然就变了,不是说,相由心生。”
  “唔,说得也是。不知为何,如今你这五官,我总觉得有些……古怪?有种说不出的眼熟……”印云墨霍然变色,从东来膝上跃身而起,指着对方厉声道:“这眉眼形状分明是印暄的!东来,你又捣什么鬼!你不肯让印暄出来与我见面也就罢了,动这些不入流的手脚是想要做什么?”
  东来泰然道:“都说了,相由心生,何须我去动什么手脚。再说,你的魂魄本该是临央,却为何始终保持印云墨的模样,又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印云墨语塞,气冲冲拂袖而去。
  回到自身梦境,他怒容立消,唤出摇光道:“摇光,我怀疑我们先前的推测有误。”
  “请主上明示。”
  “你曾说过,东来想利用幻化出的印暄这个身份来报复我,让我也尝尝情殇之痛,对吧?如果是这样,东来就必须表现出跟‘印暄’这个身份划清界线,因为他们越是截然不同、互相对立,就越会令我信以为真;他越是排斥否定印暄,我就越把印暄当成一个独立的意识。”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
  “可为何,在这九十余年的相处中,我竟觉得东来与印暄之间的界线愈来愈模糊……刚开始,只是偶然间的一句话、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让我不经意地想起暄儿,可又觉得只是个巧合;渐渐的,连他说话的方式、对待外物的态度和处理事务的手段,甚至包括志趣与性情,都与暄儿有不少相似之处;如今,竟连容貌也透出四五分印暄的影子!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东来这是想要做什么?”
  “……主上可曾问过他,他如何回答?”
  “他说,行止随心、相由心生。”
  “……意思是,他并非刻意去模仿,扰乱主上的视听,而是心中便是如此想、如此说、如此做的,甚至连容貌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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