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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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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红丸”二字,左景年身躯一颤,忽然想到关于前章呈太子的流言风语:宫中有人私下传言,说前太子热衷服食红丸,才最终死于马上风。又想到公子曾说过,前太子暴毙之时,同床的狐妖化作他的模样,使得成祖皇帝与一干皇子都认为是他秽乱宫闱,闯下大祸。再想到玄字叁柒招认的,先帝命他父亲炼丹,事后将他满门抄斩……
    所有线索仿佛被连成一柄清晰的利刃,狠狠刺入胸口!他已彻底明白了当年灭门惨案的全部真相:他父亲被迫所炼的哪里是养生丹药,分明就是红丸!先帝说他父亲以毒药加害自己,其实是借刀除去了前太子,最后又将他全家杀人灭口!
    ——为了扫清政敌,攀夺储君之位,先帝拿他们全家三十六口人命当了垫脚石!
    左景年发出一声爆喝,拳头擂上墙壁,将整面砖墙轰出一个大洞。
    他心中愤怒到了极致,却悲哀地发现不知找谁去复仇……把烂成骸骨的先帝从皇陵里拖出来鞭尸?还是去寻他两个儿子的麻烦,杀了勤政的皇帝印暄与戍边的肃王印晖,导致天下大乱,届时北寇乘机入侵,百姓陷入战火,家国毁于一旦?
    这就是他执着了十五年的复仇?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你必须学会忘却。”阿墨说。
    “忘却仇恨、忘却思虑、忘却一切世俗机巧;忘却外物、忘却天地,乃至于忘却自身。”
    “人活一世,如逆水行舟,水流从你身边哗哗过去,或许夹杂着许多你仇恨、遗憾、后悔、求之不得的东西——但它终究要从你身边流走,既然把握不住,何必回头。你只能继续前行,把握住尚未到来的事物。”
    “一旦沉溺于过去,便不再有未来。”
    “习武练身是好,但也莫忘自纯炼心。”
    “只有物我两忘,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整个身心进入一种虚静空明、纤尘不染的状态,才能达到由外而内的自我纯化,自然浑同于大道,这便是坐忘的真谛。”
    左景年“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景年!我帐下亲兵购到几坛上好的西域葡萄酒……”屋外传来雄健的脚步声,印晖推门而入,见此情景,脸色微变,上前扶住他道:“怎么,受了内伤?”
    左景年摇头,袖口一抹嘴角,勉强道:“练功出了点岔子,无大碍,调息几日便好。”
    印晖方才松了口:“我怕你当年未清的余毒又发作。你放心,我已派人遍寻名医,定要将你的旧伤彻底治好。”
    “多谢将军关怀。”左景年木然道。
    印晖哂笑:“说的什么客套话!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日后我还期望与你并肩上战场杀敌!”
    左景年沉默不语。
    “你好好运功调息,我派两名兵士守在门外,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就好。”印晖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
    左景年在窗外洒进的沉沉暮霭中站立了许久,最后直接盘坐于地,闭上双眼。
    坐忘。空明浑然,同于大道。
    二十五年来的人世光阴,浮光掠影般从他脑中划过,如同回溯一条光阴的长河。他孤身一人,站在湍急的河水中,逆流而上,艰难行走。
    抡树取书从他身边流过;弑君刺驾从他身边流过。
    持鞭退妖从他身边流过;潜寨救人从他身边流过。
    清曜殿的孤灯相守从他身边流过;入宫后的循规蹈矩从他身边流过。
    三年孤独守坟从他身边流过;清贫却温馨的猎户生涯从他身边流过。
    熊熊大火中的哀嚎声从他身边流过;模糊而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从他身边流过……
    他继续跋涉,看见前方依稀有一点光芒。
    他终于走到光芒面前,伸手触碰——
    混沌初开,天地升降!日月盈仄,斗转星移!他是一团皓然星光,在穷极浩瀚的宇宙中自由飞行!有一股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无边无垠的威能降临在他身上,仿佛巨指拨动满盘黑白棋子,将它们逐一推动到相应的位置。
    他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感觉到天地灵力分化了一缕在自己身上。无数较他渺小的光芒被吸引过来,在他身边旋动如练,最终化作一条星河般宏伟而璀璨的长鞭!
    “赐尔仙名……摇光。”九天九地之间,仿佛有一个不可闻的声音响起。
    造化,即是不可道的道。
    天地规则制定。从此清浊分化,阴阳流转,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生万灵,尊人为万灵之首。
    千百万年光阴流水般过去,但在这一年、这一天、这一刻,时光长河里的一滴水微微停滞了一下。使得人间一个肉体凡胎在那一瞬间,与天地规则有了交接。
    借这一瞬间的交接,先天灵气降临,亘古星曜归位!
    墨黑苍穹之上,正北方向有七颗星斗,原本微明的光芒倏然交替闪烁,隐隐呈首尾呼应之势,最末一颗星尤其显得大而白、动有光,锋芒夺人眼目——此乃北斗第七星,星名:摇光。
    左景年猛地睁开双目,瞳孔中似有万千星云萦转。
    一道恢宏白光,从边境军镇的一座道观的屋宇上方直冲苍穹,煌煌光芒映亮了半片夜空!雾州境内无数人看到了这幕奇景,震撼不已,心驰神荡。
    左景年的身上,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依旧是那样的容貌,依旧是那样的布衣,但又仿佛从内到外焕然一新,散发出辉煌的光芒。
    光芒一瞬收敛,仙灵返璞归真。他的目光仿佛穿透虚空,望向千百里外的某处,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影:“主上,摇光已醒。”
    
    第46章 逢场且做戏中戏,神武更有人外人

    震州,抚冥军镇。
    军医为印云墨治疗包扎过肩伤,嘱咐了几句饮食清淡、不可饮酒便退下了。印云墨换了一身貂裘锦袍,见旁边的秦阳羽满身血污肉屑,俱是交战时敌兵溅上去的,当即笑道:“乖孙儿,怎还不去清洗?”
    秦阳羽本就不耐烦伺候他,因着皇叔的尊贵身份勉强应付,又听他肆意调笑,登时雷炸火起:“王爷如此言语轻浮,如何做天下臣民的楷模?”
    印云墨哂笑:“你这暴脾气,跟我大哥当年一模一样,血脉传承果然妙不可言。”
    “我大哥”?莫非指的是骄奢淫逸的前章呈太子?秦阳羽一愣,揣摩他话中深意无果,又自觉与前太子毫无相像之处,越发认为历王真是莫名其妙,脑袋有毛病。
    今上分明是才思敏捷的聪慧人,也不知道中意他哪一点,总让他伴驾,连北巡也带在身边,真是狗屎糊了眼。秦阳羽大不敬地暗道。
    “皇上就是中意我,你再不爽也白搭。”印云墨冷不丁说。
    秦阳羽心中一惊,险以为刚才那番腹诽说出了口。难道这位王爷真有点稀奇古怪的本事?他拿狐疑的眼光瞥对方。
    “我会读心术。”印云墨一脸无所谓的悠哉,“你站着别动啊,让我窥一窥你的心思……”
    秦阳羽当即变了脸色,拔腿就走。
    印云墨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秦阳羽出了院子,叫来几名传令兵,命他们快马南下迎驾,将历王安然抵达扶冥镇的消息禀告圣上,便自去清洗更衣。
    房间内,监军王喜正趴在床榻上啃酱鸡爪听小曲儿,手下一名番役走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王喜当即丢了鸡爪,在番役衣上擦了擦油手,吩咐道:“去取狗血来,往本公背上洒点……多洒点!本公伤重着呢!还有你们俩,抬一副担架过来!那个谁,去捣点姜汁!”
    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半时辰后,王喜公公血迹斑驳、脸色蜡黄地被两个番役抬到印云墨面前,气息奄奄地拢了拢手:“奴婢王喜……叩见殿下千岁……千千岁……”
    “你叫王喜?听说你是魏吉祥的义子?”印云墨露出一副不忍猝睹的神色,“怎么伤成这样?真是可怜哟。”
    王喜当即落下泪来:“奴婢是自作自受……触怒了龙虎将军……”
    印云墨道:“怎么回事,说清楚,光哭顶什么用。”
    王喜道:“奴婢知道管得太宽讨人嫌……但查清军资明细,以免被人侵克,毕竟是奴婢职责所在,懈怠不得……奴婢虽然拳脚不精,临阵时也是凭着一颗赤胆忠心,没有军令不敢擅离,怎么就变成‘拥精兵先遁’了呢?奴婢想不通啊呜呜呜……”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印云墨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手在桌案上猛地一拍,响声吓了王喜一跳。
    “太过分了!圣上早说过,秦阳羽此人桀骜不驯、刚愎自用,如今连奉旨监军也不放在眼里,竟敢擅动私刑,简直是目无王法!王公公,你放心,等圣驾一到,本王定会亲自禀明皇上,替你讨回公道。”
    王喜激动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奴婢真是死也、死也——”他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便昏了过去。旁边两名番役立即扑上来,做抚尸大哭状。
    印云墨挥手:“抬回去治啊,赶紧的,要是真死了,一切可就白瞎了。”
    番役一脸哭相地抬走了王监军。
    印云墨喝了口秦阳羽命人奉上的、快要发霉的粗茶,噗的一下喷出来,笑道:“这王喜,也算是个妙人,哈哈。”
    屋外守卫的一名兵卒,生得黝黑精瘦,一脸憨厚老实相,下了值后直奔军营,通传后叩见主将,满脸愤懑地将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秦阳羽听得额际青筋暴跳,咬牙道:“你听清楚了,历王说要亲自禀明圣上,为王喜讨公道?”
    “小的听得真真切切!”
    秦阳羽当即破口大骂:“死阉贼,恶人先告状!当初就应该直接将他杖毙,省得留条狗命四处乱吠!还有历王,一面之词,偏听偏信,也是个糊涂鬼!皇上若是信了他俩,还有我活路?”他一脚把桌案踢得四分五裂,“你说!你说!他娘的还有老子的活路吗!这个狗阉,老子总有天一剑把他劈了!”
    兵卒唯唯诺诺地退下,走出几丈远还能听见主将帐内摔东西骂娘的声音。
    等到他出了辕门,主帐内蓦然安静下来。秦阳羽在帘门掀起的缝中瞥了他的背影一眼,面上沉静如水,毫无半分怒色。
    印暄弃了车舆,骑着名驹奔雷赤,率一万亲军朝西北方向急行,在第六日便赶到了抚冥军镇。途中遇到秦阳羽派来报信的传令兵,知道历王安然无恙,只是受了点轻伤,一颗心总算是揣回肚子里。
    秦阳羽当即率领手下大小将领出镇三十里,远远见一道赤霞曳着紫色长尾,犹如紫龙含珠,卷起漫天烟尘,知晓是圣上策马率兵疾驰而来,忙跪迎接驾。
    印暄在秦阳羽前身勒住缰绳,亲自下马去扶:“龙虎将军劳苦功高,又有戍边重任在身,不必远迎,更无需行此大礼。”
    秦阳羽朗声答:“天子在上,礼不可废。”却是不肯就着皇帝的手势起来,完完整整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印暄觉得他在恭顺中带着股执拗劲,知道这刺儿头将军不知哪里又生出芥蒂了。因为晓得他一贯如此,倒也没往心里去,一笑而过。
    “历王在你这里?伤势如何了?”印暄问。
    秦阳羽沉声道:“皇上北巡边关,何以不问军情,先问私情?”
    如此咄咄逼人,饶是印暄不欲与他小处计较,也寒了三分颜色,冷声道:“你这是在责问朕?”
    “微臣不敢,只是恳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你倒是以大局为重,连朕派来的监军也敢杖责,闹得边关人心浮动!”
    秦阳羽岸然回答:“既入军营,便要遵守军规,监军也不能例外。”
    印暄不怒反笑:“好个治军严明的大将军!”
    一旁的副将李贲见势不妙,暗中踢了踢主将脚后跟,起身打圆场道:“圣驾栉风沐雨远道而来,想必已经鞍马劳顿,还请先入镇休憩。臣等早已精心安排好食宿,恭迎圣上。”
    印暄一言不发,转身上马,率军入城。
    “我的大将军啊,你怎么能如此胆大妄为,冲撞皇上!万一龙颜震怒,要拿你入罪,你叫我们全军上下如何是好!”李贲扯着秦阳羽的战袍袖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就不能扒了这身刺猬皮子?”
    秦阳羽眯起眼看皇帝离去的背影,也一声不吭地上了马,留李贲在原地恼怒跺脚。
    站在后方的一名兵卒抬起脸,飞快地瞥了主将一眼,又深深低下了头。
    印暄推开房门,快步走进内室,一把环住印云墨的腰身轻轻提起,原地转了一圈,又仔细看过他的伤势,方才带着极力压制的喜色,开口道:“那是什么鬼东西?朕看过被削断的爪子,分明是木制的。”
    “是被术法操纵的傀儡。”
    “如此说来,除了之前被微一真人诛杀的、操纵僵尸的什么九幽邪道,宛郁还有其他妖人?”
    “很有可能。”
    “朕已命人联系微一真人,请他再来边关,共商御敌之策。”
    印云墨把他推开,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
    印暄问:“怎么?”
    印云墨蹙眉,带几分不解之色:“不对呀,我刚算过,你一进来就会问我‘小六叔,你没事吧?可有其他地方受伤?被那头巨鹰抓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又是如何脱险的?’之类之类,为何竟一个字也没有?难道我的卜术失灵了?”
    印暄含笑看他,目中似有深意:“一向疏懒的小六叔,竟然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是不是朕少了嘘寒问暖,惹你不高兴了?”
    印云墨神色有点茫然,“不高兴倒不至于,就是觉得有点古怪,总觉得漏算了什么……”
    “小六叔能算风算雨算人心,却开始算不准朕了,朕倒挺高兴。”印暄重将他搂回怀中,嗅着他发间气味,颈间金龙印记一闪而逝,“说明朕于你是独一无二的,与天下所有人都不同。”
    “呵呵。”印云墨干笑,心道莫非封印还是松动了,那场梦境中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他拍了拍印暄后背,示意对方松手,而后走到桌旁斟了杯茶递过去,“说来,我到这震山关不过数日,倒是瞧了几场好戏。关外有戏,关内也有戏,可比皇宫里有趣多了呢。”
    “王喜作为监军,或许才能平庸、力有不逮;秦阳羽骁勇善战,但骄纵犯上、居功自傲,也是不争的事实。”印暄接过茶杯,只啜饮了一口,便噗地喷出来:“他竟拿这种茶招待你?混账东西!”
    印云墨笑道:“边疆嘛,一切从简从陋也正常。”说着唤人进来,叫去取一盒好茶叶。
    不到半柱香功夫,进来个仆从,却不是方才使唤的那个,奉上一匣上好的云雾茶,以及几大攒盒肉脯、果饵、糕点等精致吃食,禀道:“王喜公公闻圣驾已至,急着要起身迎驾,不慎从床榻上摔下来,伤口又崩裂了。公公大哭骂自己娇气,着小的先行一步献上杂食,说明晚在住处设宴,恳请圣上与王爷赏脸垂怜。”
    印暄允了,挥退仆从,取新茶另泡。
    印云墨笑道:“有酒席吃了,晚上我也跟去,沾沾皇上的光。对了,席上一准有狗肉,冬日进补最好,暄儿可要多吃点。”
    “你又算准了?”
    “还用的着算么,洒完狗血,剩的狗肉不上席,多浪费。”
    “作妖作怪。”印暄边泡茶,边嗤声道,也不知是嘲谁。
    王监军夜宴,请了皇帝、王爷、主将,以及一干上得了台面的边官与将领。因圣上驾临,其余被邀请者莫敢不来捧场,唯独少了主事之一的龙虎将军,还有副将贺连习。另一副将李贲忙告罪解释道,发现关外有敌骑夜窥,两位将军率兵追击去了。
    皇帝口中虽淡淡说了几句辛苦,但神情不豫,被历王劝了几杯酒,悻色才稍有缓和。
    王监军半倚在皇帝特赐的坐榻上,看在眼中,窃喜不已,心道这才三四成火候,回头叫手下把秦阳羽于军营主帐中辱骂王爷、傲言谤讪之事散布出去,凭着皇上对历王的荣宠,火候怎么也得升到五六成吧?有道是积羽沉舟、积毁销骨,再出几桩犯上之事,他就不信秦阳羽还能全身远害?朝中能打仗的武将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皇帝饮食克制,只略进了几杯薄酒。历王喝出四五分醉意,粉白晕红跟雪地桃花似的,不过半场便被拉上御驾一同回去了。在座的一干边官、将领这才觉得威压散去,酒酣耳热之际,儒风雅态一扫而空,满席尽是胡吃海塞划拳斗酒的兵痞子气。
    雾州,怀朔军镇。
    印晖带了两名亲兵,刚进老君观大门,便见左景年背着晨光从石阶上走下来,有一种霎时间的光彩照人。他眯起眼,忽然觉得对方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可要付诸于言辞,却又难以准确形容。
    “景年……”他琢磨了一下,道,“你可是又精进了?”
    左景年微微一笑:“精进不敢说,开悟了倒是真。”
    “好极!”印晖折刀般的浓眉间涌起狂热战意,“若已伤愈,与我校场切磋一番,如何?”
    “自当践诺。”
    两人策马来到军营校场,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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